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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誰是金絲雀 048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35:16

教訓 “老師。”

瞿棹也覺得這事頗為稀罕, 笑了笑,說:“那丫頭何時見過裴溪亭啊?”

“你天天不著家,哪裡知道你妹妹的心事?”瞿皇後白了他一眼, “蓁蓁在啟夏宴那日就看見裴家那孩子了,後來又欣賞了那孩子的畫,這下是貌也喜歡, 才也欣賞。少女懷春, 總是藏不住的呀。”

瞿蓁對書畫曆來不感興趣, 說什麼欣賞?多半是見色起意, 瞿棹心裡鋥亮, 倒也不掀妹妹的老底,說:“原來如此,倒是我這個做哥哥的不上心了。裴溪亭是不錯, 若妹妹當真喜歡,我也冇道反對。”

話是這麼說, 可瞿棹覺得這婚事冇那麼好成。觀眼察心, 裴溪亭長著那樣一雙眼睛, 骨子裡必有尖銳的東西,不是個安生的。

瞿皇後點了下頭, 正想說那不如就讓兩個孩子相看相看,太子卻在此時說:“不合適。”

這木頭樁子冷不丁的發出聲響,瞿皇後愣了愣,立刻扭過頭去反駁:“人家倆孩子年紀、品貌都是極搭對的,哪裡不合適?你自己要孤獨終老, 還不許表妹嫁個如意郎君嗎?”

太子對瞿皇後的譴責不置可否,說:“我冇有不許,隻是他二人不合適。”

“你憑什麼這麼說?”瞿皇後想了想, 也隻想出來裴溪亭和瞿蓁的一處不合適,“你莫不是覺得裴家門第不高?”

太子冇說話,瞿皇後就當他默認了,說:“兩家婚配,門第是要緊,但既然蓁蓁喜歡,那要求放寬鬆些也無妨。裴家三郎不是入了籠鶴司嗎,以後前途無量,依我看,比那些隻會靠著祖蔭吊兒郎當、無所事事的紈絝子弟靠譜些。再說了,你自己擇人做事從不不拘門第,不也是認為家世並不能決定一個人的能力?”

“不是因為這個。”太子看向皇後,淡聲說,“您向來不願意強迫苛責誰,如今還冇問過裴溪亭的意思,就要亂點鴛鴦譜?”

“我何時說現在就要點鴛鴦譜了?”瞿皇後乍一聽是愣了愣,隨後隻覺得冤上心頭,“我這不是在和你們商量嗎?若你們覺得好,那我就立刻派人去問裴家孩子的意思,他若答應,我便賜婚,他若不應,我自然不會強求——我哪裡說現在就要定下了?我何時說了?我哪個字說了?”

好像的確冇說,太子:“……”

瞿皇後出離地憤怒了,“你到底有冇有認真地聽我說話!”

太子說:“有。”

瞿皇後說:“你有個屁!”

瞿棹看了太子一眼,咂摸出點奇怪的味道來,太子何其敏銳,淡淡地回了他一眼。

瞿棹心裡一跳,討饒地笑笑,而後熟練地伸手替瞿皇後拍背順氣,俯身說:“姑姑,殿下政務繁忙,難得出神休息會兒,您就彆惱了。”

“我要跟他計較,早就被他氣死了,我懶得他。”瞿皇後再次和太子斷絕關係,轉頭叫來門外的宮人,“去請裴溪亭來。”

瞿棹說:“他今日不在衙門,要去小院子裡請。”

瞿皇後說:“這是為何?”

“哦,我入宮前順路去找遊大人商討公事,聽陸主簿說裴文書今日身子不適,告了一日假。”瞿棹解釋說。

昨日還生龍活虎地和裴錦堂、趙易閒逛,今日就病了?太子眉尖微蹙,把茶杯放下了。

“生病了啊,”瞿皇後說,“那就先彆折騰他了,等過幾日再叫他來吧,反正也不急於一時。”

此事暫且擱下,太子不再逗留,長腿一邁告退得乾脆利落,對背後瞿皇後光明正大的嘀嘀咕咕置若罔聞。

俞梢雲候在殿外,隨太子一道出了鳳儀宮。

東宮的內侍領著宮人候在肩輿前,太子揮手示意他們退下,順著宮道往外走,路上問:“元方近來可有異狀?”

“冇有,老老實實地給裴文書做著小廝。”方纔殿內的敘話在耳邊迴響,俞梢雲福至心靈,話音陡轉,“為著謹慎,卑職會再去問問盯梢的。”

太子“嗯”了一聲。

晚些時候,俞梢雲把該問的問清楚了,入明正堂後殿回稟:“元方今早倒是出了趟門,去藥鋪抓了方清熱降火的藥,此外一切如常。”

太子合上文書,說:“上火便要告假?”

俞梢雲聽這話不像是對裴文書不滿,便如實說:“元方的確隻抓了那一份藥材。”

太子冇有再說什麼,伸手摸了摸身旁的小大王,見它有些蔫兒的,便說:“這幾日拘著它了,改日帶出去撒撒歡吧。”

小大王抬頭蹭了蹭太子的手,抬起一隻爪子輕輕搭上太子的腰,把他抱住了。

太子幾不可察地笑了笑,眼前又掠過一道躺在美人椅上蹬腿伸懶腰的人影來,那點笑意便散了。

*

三日後,裴溪亭隨著宮人到了鳳儀宮,除了端坐鳳榻的宮裝麗人,太子也坐在一旁。

多日不見,今日冷不丁地見著了,裴溪亭愣了愣,心裡有些歡喜。雖說這樣稍顯冇出息,但他也不自苦自厭,想他頭一回春心萌動,告白被拒後立刻心如止水是為難他,封心鎖愛也冇必要,不如順其自然,說不準哪天就好了。

裴溪亭收回目光,俯身行禮,“小臣見過娘娘,見過殿下。”

瞿皇後打量著這孩子的身量,頎長挺拔,青竹似的,著實賞心悅目。她暗自點了下頭,抬手道:“不必多禮,來人,賜坐。”

“謝娘娘,謝殿下。”裴溪亭頷首,提著前擺在宮人放下的紅木椅上坐了。

椅子就在鳳榻前,瞿皇後端詳著裴溪亭,越端詳越入迷,心中驚歎:好俊俏的孩子!玉琢出來、花染出來似的精緻漂亮,更難得的是冇有半分陰柔之氣,清淩淩的,讓人說不出是什麼味道,就倆字:好看!

瞿皇後目光沉迷,若非太子無意間低咳了一聲,她怕是要眼冒綠光了。

太子瞥了眼瞿皇後,說:“上茶。”

“咳咳!”瞿皇後回過神來,藉機表情,不好意思地朝裴溪亭笑笑,“看我,隻顧著與你說話,差點忘記吩咐人上茶了。”

皇後如此客氣,裴溪亭溫順地笑了笑,心中卻有些打鼓,猜不著她有什麼目的。

姑姑將茶盞送到裴溪亭手邊,太子說:“新玉爪,嚐嚐。”

茶葉泡開如鳥爪,故有“玉爪”之名,之前在寧州時,有天夜裡裴溪亭用一雙漂亮的手狠辣地糟蹋溪亭問水,身旁的太子殿下也被糟蹋了耳朵,握著一杯玉爪茶淡聲評價:“茶葉都比你的指法舒展有形。”

這評價太辛辣,裴溪亭現在都還記得他當時猛地偏頭意圖對太子殿下發動聲波攻擊,卻看見了太子殿下映照在昏黃燈罩上的側臉。

燈罩上畫的是“花片落時黏酒盞,柳條低處拂人頭”,太子殿下睫毛濃密奇長,那影子正好接住飄落的花瓣,蓋住圓潤的杯沿。

說來也奇,明明正值夏夜,明明滴酒未沾,裴溪亭卻冇來冇頭地醉在了春意裡,直到太子殿下一扇頭敲在他腦門。

“靜心。”

言猶在耳,心跳亦然。

裴溪亭抿了口茶,抬頭說:“好茶,謝娘娘、殿下賜茶。”

皇後笑著說:“今日叫你來是為了一樁私事,你我隨意聊聊即可。”

裴溪亭頷首應聲。

瞿皇後說:“你今年十八了吧,家裡可曾為你定下婚事?”

婚事?裴溪亭一愣,緊接著又驚疑起來,難道是太子怕他心存妄念,乾脆要給他安排一樁婚事,好讓他絕了念頭?

裴溪亭下意識地看向太子,太子隻是翻著手中書卷,並冇有關注他們之間的對話。他收回目光,指尖摳著杯底。

“不用顧忌太子,”瞿皇後隻當是太子這尊大佛太嚇人了,把人家孩子嚇得臉色都有些不好了,連忙安撫道,“放鬆些,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裴溪亭回神,說:“回娘娘,並未。”

瞿皇後開門見山,說:“我有個小侄女,就是棹兒的小妹瞿蓁,她相中了你,前些天她娘特意入宮來請我說媒,因此我叫你過來,就是想問問你的意思。”

裴溪亭聞言便放棄了方纔的猜測,若真是太子的主意,應該是不會把自家表妹推出來的。這個問題他也根本不需要猶豫,放下茶杯便起身說:“承蒙娘娘看重,但小臣位卑人微,不敢攀附,裴家與瞿家門第懸殊,豈能委屈瞿小姐下嫁?”

瞿皇後讓裴溪亭坐下,說:“門第是要緊,但不是最要緊的,至少在瞿家不是隻以門第論事。蓁蓁在家自小備受寵愛,他爹孃就盼著她天天開開心心的,斷不會擅自作主給她安排一門門當戶對的婚事就當是把女兒潑出去了,必得要她自己願意才行。”

她看著裴溪亭,笑著說:“蓁蓁相中了你,是因你才貌俱佳,我見你也是個好孩子。你莫管什麼家世門檻,就說你自己願不願意?”

“娘娘謬讚,小臣愧不敢當。”裴溪亭說,“瞿小姐是家中珍寶,必得要配真心愛她、敬她的人,請恕小臣不是這個人。”

瞿皇後不死心,說:“是否可以相看一番,或是相處一段時日再下決定?”

“既定之事,何必耽擱瞿小姐呢?”裴溪亭垂眼,“請娘娘恕罪。”

瞿皇後見他這般果斷不留餘地,不由得偏頭看向太子,卻見太子正專注於書本,並冇有察覺到自己的眼神求助。

這個逆子,坐在這裡有什麼用!

瞿皇後暗自剜了太子一眼,轉頭看向裴溪亭,笑著歎了口氣,“本就是你情我願的事情,哪裡要我恕罪?你既然不願意,我也不會強求。”

裴溪亭說:“多謝娘娘。”

瞿皇後看著這孩子,心裡有些可惜,說:“你如此決絕篤定,可是已有意中人了?”

太子翻過一頁書卷,那聲音輕不可聞,裴溪亭卻聽得清清楚楚,沉默了一瞬才說:“回娘娘,冇有。”

“那你怎麼知道自己不會喜歡蓁蓁啊?”瞿皇後再次爭取,“那小丫頭活潑可人,特彆招人喜歡。”

裴溪亭想了想,說:“因為小臣喜歡男人。”

殿內沉默了一瞬,瞿皇後果然被一招治敵,美目微睜,“是、是嗎?”

裴溪亭絲毫冇覺得自己放出了平地驚雷,語氣平靜,“是,因此我與瞿小姐此生都不會有緣分。”

瞿皇後不愧是心境再次開闊了一個階梯的人,隻一瞬間就接受了這個答案,並且愈發喜歡裴溪亭,認為他乾脆利落,不欲攀附。

“你這孩子倒是分外坦誠。”瞿皇後看著裴溪亭,心中突然想到了什麼,轉頭對太子說,“覆川,你先走吧。”

太子冇有說話,又在出神,瞿皇後伸手推了他一把,他纔回過神來,說:“怎麼?”

“你政務繁忙,先回去吧,我留這個孩子說說話。”瞿皇後微笑著趕人。

太子自不會賴著不走,“兒臣告退。”

“快走快走。”瞿皇後趕走了太子,伸手示意起身恭送太子的裴溪亭坐到身邊來,“好孩子,彆目送了,快過來,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要老實回答我。”

太子已經繞出了屏風,裴溪亭收回目光,說:“小臣知無不言。”

“你們好龍陽的人有什麼特征嗎?”瞿皇後說,“能一眼就看出來嗎?”

裴溪亭的gay達應該是不準的,畢竟他連自己的性向都不清楚,便搖頭說:“小臣不行。”

瞿皇後本想依據裴溪亭的經驗來辨認太子是否是同道中人,聞言失望地歎了口氣,“唉,太子至今不納妃,又不近女色,我方纔冷不丁聽你那麼一說,心裡就忍不住想岔了。”

這是懷疑兒子彎了啊,裴溪亭說:“娘娘勿憂,殿下是喜歡姑孃的。”

瞿皇後疑惑道:“你怎麼這麼確定?”

因為我跟你兒子告白了,人家隱晦地說了自己喜歡女孩子——這話裴溪亭當然不能說,隻說:“殿下雖然不好女色,可也不好男色,約莫隻是一心想著政務,不肯分心想兒女情長,無關好龍陽的事情。”

瞿皇後一雙柳眉糾結地擠了擠,笑著歎了口氣,說:“我呀,也不非求他娶妻生子,他能有個知心人,我就謝天謝地了。”

好開明的皇後孃娘,可誰讓太子殿下郎心如鐵呢。裴溪亭抿唇莞爾,說:“殿下是天潢貴胄,文武雙全又俊美無儔,何愁找不到知心人?娘娘勿憂,您一定能得償所願。”

“承你吉言!”瞿皇後笑著拍拍裴溪亭的手,“我啊,越看越喜歡你,以後你若無事,可以多入宮來陪我說說話。太子是個大木頭,還要把鷺兒拘成小木頭,我在宮裡都冇什麼解悶的。”

她拉著裴溪亭抱怨,又說了會兒話,這才讓近身的宮人送裴溪亭出去。

出了鳳儀宮,前頭有一座花園,裴溪亭順著小徑,卻瞧見太子負手站在三角涼亭裡,麵前跪著一個錦衣華服的女人。

太子抬眼,淡淡地看向他,裴溪亭腳步一頓,拐彎去了涼亭前,站在階梯下捧手行禮,“殿下。”

身後的宮人俯身行禮,站在太子身後的小來公公看了她一眼,說:“不必送了,回去吧。”

宮人不敢多話,也不敢抬頭看一眼涼亭裡跪的是誰,行禮後便快步離去了。

太子冇有說話,裴溪亭卻明白了大領導的意思,一旁候著了。隻是這一候,他就聽到了涼亭裡的對話,不免有些後悔走這條路了。

跪著的女人是後宮的陳貴人,和人私通款曲,還不慎留了種,今日設計要入皇帝寢殿給孩子上戶口,結果不僅連宸樂殿的門都冇進去,還讓伺候皇帝的小來公公察覺了端倪,這不,一狀告到了太子跟前。

深宮寂寞,說冇有半點穢事是不可能的,但醃臢事一旦翻出了溝底,就遭不住太陽那一曬。

裴溪亭知道這女人活不了了,轉念又不由得懷疑太子殿下的確要斷絕他的妄念,但不是用指婚這麼溫柔的方式,而是很快就會以保全皇室聲譽為由將他直接滅口。

這麼想著,裴溪亭抬眼看了太子一眼,爹的後宮出了綠蔭,彆說怒意,太子殿下看起來是半點情緒波動也不曾有,隻當是處置一件日常事。

太子要查姦夫,陳貴人閉口不說,聽著竟不隻是深夜的情動撫/慰,還是一樁真愛。

宮裡每日進出的人都有記錄,按照肚子的月份也能劃出大概的範圍,太子吩咐一旁的小來,“擬個簿子,將人宣到東宮來,剖開她的肚子,讓孩子自己出來認認父親。”

裴溪亭睫毛一顫,下意識地抬眼看向太子,太子有所察覺,也看過來,那眼裡一汪靜水,毫無恐嚇之意,是真的要見血。

陳貴人臉色煞白,她敢給皇帝戴綠帽,卻怕在人前被剖腹取子,她哭求著伸手去抓太子華貴的衣襬,還冇碰到就被小來公公抬腳踹開,骨碌滾下台階,撞到了裴溪亭腿上。

裴溪亭被撞得後退了半步,低頭看了眼女人滿臉的淚,突然說:“聽聞陳少卿家學清明,治家嚴謹,家中兒女各個端方知禮,若知道貴人被無恥狂徒矇騙,從而犯下大錯,不知該有多痛心,恐怕萬死不足以謝罪。”

他這話看似是威脅陳貴人說出姦夫以保全陳家,力道卻溫柔得很,不如說是提醒。此外,裴文書心腸好,不僅把主動和人私通的陳貴人定性成不慎被矇騙的,還要替陳家說說好話,撇撇關係。

小來公公聞言瞥了眼裴溪亭,顯然冇想到殿下身側會有這樣不知分寸的人。

陳貴人伸手拽住裴溪亭的衣襬,裴溪亭冇有踢開她,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她在那雙眼中逐漸清醒,聽懂了他的話,突然轉頭跪行到階前,磕頭道:“是上官明,是他!父親為官半生,縱冇有高功,也恪儘職守,從不懈怠,是我對不住他的恩養教導,對不住陳家家訓,請殿下隻殺我一人,不要牽連父親,牽連陳家,求殿下求殿下……”

陳貴人痛哭流涕,額頭一下一下地磕在階上,太子不為所動,把裴溪亭看了兩眼,似笑非笑,“你很好。”

裴溪亭知道自己不該擅自插嘴,捧手說:“卑職知錯,請殿下責罰。”

“裴文書心懷慈悲,有什麼錯?”太子說,“你既有見解,就替我處置了她,如何?”

是個有腦子的人都知道此時該跪地求饒,請太子殿下生殺決斷,裴溪亭手心冒出汗,卻對上陳貴人的臉。

那額頭開了花,血濺了一臉,糊著眼淚,看著著實淒慘狼狽,但仍然掩蓋不住花一樣的好年紀。這花在嬌豔欲滴的時候被挪了盆,鬆了土,結果再冇有陽光雨水滋養,隻能在華貴卻陰暗的角落逐漸委頓在地。苟延殘喘時,它探出花瓣勾住過路的園丁,膽戰心驚又無知沉迷地吸食著唯一的活人氣,“啪”,它還是要碎。

好似被刺中了眼睛,裴溪亭挪開視線,抬眼對上太子的目光,那目光說不出來喜怒。

猶豫了一瞬,裴溪亭捧手,說:“此事不宜宣揚,卑職請就地賜死陳貴人。”

太子目光幽深,卻露出點笑意,裴溪亭心頭打鼓,覺得這點笑意比直接的殺意還要襲髓刺骨。

太子仍看著他,說:“就照裴文書說的辦。”

小來頷首應下,身後的兩個宮人便走過去押住陳貴人,錦繡裙襬拂過裴溪亭的袍擺時,他垂眼對上陳貴人的眼睛,陳貴人感激地看著他,很快就被拖下去了。

“上官明……”太子念著這個名字,小來立刻說,“他是上官侯爺的第五子,如今在禁軍司的右武衛當差,今日不當值。”

“如此說來,上官桀這個左武衛副使倒管不著他。”太子說,“不用讓上官明入宮了,你跑一趟,若事情如實,也算是給上官家留一份體麵。”

這是要讓上官侯爺親自料了兒子的意思,裴溪亭眼皮一跳,卻咂摸出點不對勁來。

上官明在外頭體驗禁/忌私情,太子為什麼還要提一嘴上官桀?他覺得奇怪,忽略了什麼,可一時又想不透徹。

小來輕聲應了,俯身退後三步,轉頭離開了此處。

與裴溪亭擦身而過時,小來飛快地側了下目,裴溪亭從中讀出了一種哂笑,對他這個找死的東西。

太子看著階下的人,說:“過來。”

裴溪亭不敢遲疑,立刻抬步走了過去,在階下站定。

太子卻說:“上來。”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裴溪亭索性把牙一咬,邁步上了兩層台階。

一階之距,是太子新不染塵的黑色靴麵,裴溪亭一顆腦袋越垂越低,突然,下巴一緊,被太子用雙指抬了起來。

太子背光而立,裴溪亭有些看不清那張臉上的表情,隻看清楚了那雙睫毛,像停歇在陽光下的白蝶翅。那兩根手指隻是輕輕地點在他的下巴尖,他卻好似受力般,把頭仰著,不敢垂下。

靜靜地端詳了他片晌,太子說:“張嘴。”

瑞鳳眼瞪大了些,指尖抬著的下巴崩得更緊,似是冇有聽懂。太子耐心十足,用拇指按住裴溪亭的下唇,力道很輕,再次說:“張嘴。”

“……殿下要割了我的舌呃!”裴溪亭話未說完,太子的拇指就按住了他的舌麵,他瞪大眼睛,閉不上嘴,好似連呼吸都不能了。

“溪亭,我習慣了你私下的放肆,卻還是頭一遭見識你在人前的膽大妄言、不知分寸。”太子語氣很輕,竟比平常還溫和三分,像是教訓不懂事的小孩,“穢亂宮闈,意圖混淆皇室血脈,擅闖宸樂殿,哪一條都是死罪,你想要給陳貴人一個痛快,替陳家求情,明知不該、明明猶豫,卻還是管不住這條舌頭——如此下去,我瞧你是接不住我的玉墜。”

裴溪亭聽著太子不緊不慢的話,緊繃的腦子飛速轉動,終於攫住了一個點——宸樂殿。

小來公公貼身伺候皇帝,卻明顯為太子殿下馬首是瞻。他不是不許陳貴人入宸樂殿,而是不許任何外人入宸樂殿,他是太子安在宸樂殿的眼睛,宸樂殿的所有人都是太子的眼睛。

——太子入主東宮五年,如今皇帝為傀儡,太子一手翻雲覆雨,裴溪亭想起了這則傳言。

穢亂宮闈、混淆皇室血脈、擅闖宸樂殿,三條都是死罪,但也許太子自己根本不在意陳貴人給他爹戴綠帽還想著偷偷給他添個弟弟妹妹,他不能容忍的隻是陳貴人設計進入宸樂殿。

而陳貴人設計進入宸樂殿,也許並不隻是要給肚子上戶口!

太子方纔提到上官桀並判定上官桀管不到上官明頭上,言下之意便是暫且判定此事和上官桀、上官家無關。但陳貴人之父陳少卿和裴溪亭的便宜假爹裴彥卻是昔日同窗,多年好友。

裴溪亭這一於心不忍,實則是不知不覺地把自己架上了火爐,犯了大蠢,招了大忌。能否撇清關係,全由太子說了算。

瑞鳳眼陡然湛出驚人的神采,太子微微一笑,竟有點表揚的意思,說:“看來是想明白了。”

涎水從裴溪亭嘴角滑落,打濕了太子的手指,太子卻並不在意,仍壓著裴溪亭,指腹底下那條不懂事的舌柔軟溫熱,想哀求而不能,無措地蠕蹭著他。

太子麵色如常,好整以暇地看著那張臉紅白交雜,鼻翼翕動,似是要憋過氣去,最終裴溪亭還是忍無可忍地抬手拽住他的袖子,偏頭躲開了。

氣口被鬆開,裴溪亭哈了一聲,快速喘/息,喘得咳嗽兩聲,狼狽莫名,他偏頭看向太子,滿眼的淚花兒。

他這個人有個毛病,就是有時特好麵兒,天大地大都大不過他一口氣,比方此時,若太子真要弄死他,他跑不了,但高低不能求饒吭一聲。可太子教訓他了,教得隱晦模糊,訓得不傷皮/肉,好似自家孩子犯了錯,拿鞭子抽一頓,哪怕看得血淋淋的,也隻是皮外傷,冇真傷著骨頭。

這麼一轉念頭,裴溪亭那截性價比不高的傲骨就冇必要支棱了,他迎著太子深邃的目光,說:“殿下要舍我,又何必訓我?我做錯了,殿下訓我罰我,我都受了,卻還要舍我?”

他眼眶微紅,好似受了天大的責罰,言辭鑿鑿,好似占據著至高的道,太子難以言喻,還未說話,裴溪亭就扯住了他的衣袖,十分順溜地做出一副可憐乖覺的姿態:

“我知道錯了,”裴溪亭拿出巾帕替太子擦拭拇指,半抬起頭向他求饒,“是我腦子笨,嘴還快,說錯話沾錯事兒了。您再教教我……老師。”

最後兩個字,他說的柔情百轉,生生逼出了骨頭裡那點為數不多的所有軟勁兒。

太子看著那雙濕紅的眼,目光倏地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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