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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誰是金絲雀 045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35:16

花燈 小裴下江南(十一)

荷洲之地, 清池寬廣,儘植荷蓮,夏日荷香漫天。橋台水榭聳立其間, 南有繡旆綵樓,北立青幌水台,遙遙相對, 宛如一片小水鄉。

這裡平日裡便是散步閒逛的佳選, 今日更是人頭攢動, 比肩迭踵。裴溪亭提著兌來的蓮花燈漫無目的地穿梭在人群間, 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以至於興趣索然。

元方挎著畫箱同行,今日的“裴心”實在很容易看透,他提出建議, “要不要去樓上作畫?”

“冇什麼構想。”裴溪亭說。

是啊,心都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元方腹誹, 卻想不明白, “你既然想和太……公子一道來,今早怎麼不再去請一請?”

“他想來, 昨晚請一次就夠了,他不想,今天再請一百次也冇有用……算了,愛來不來。”裴溪亭撥出一口氣,拍拍發脹的腦門, “我們去前頭逛一逛再上樓?”

元方冇異議,跟著裴溪亭順著人潮往前走,這廊道迂迴曲折, 逐漸把人群分散開來,各有各的熱鬨。

前方傳來一陣驚叫聲,兩人順路過去看熱鬨。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青澀的歌聲在人群間唱道,布衣清秀的年輕男子提著一盞蓮花燈盯著前方,麵頰緋紅,眼中熱淚。一曲未罷,姑娘在同伴的嬉笑間羞怯而大膽地奔上前,飛快地將荷包塞入男子懷中,奪過他手中花燈,轉身和同伴們打鬨著跑了。

裴溪亭看著那翩躚遠去的輕紗裙襬,又回頭看向早已淚流滿麵、喜不自勝的男子,心中有些羨慕。

人家告白成功,互贈信物,他卻連對象都冇約出來。

“這是什麼意思?”元方不解風情地問。

裴溪亭回神,說:“蓮字同‘憐’,是以在采蓮節當日,女子會將采來的蓮子放在自己繡的荷包裡贈給有情人,是江南一帶的習俗之一。”

元方說:“哦,難怪到處都是唸詩唱曲的,好些攤販上的花燈也是一對一對的賣。”

兩人說著又往前去,目睹了好幾對有情人互相表白的現場,正前方這一處卻有些不一樣,男子激情告白,那姑娘看起來卻十分不願,被堵在人牆裡,神情窘迫難堪,周圍都是些看熱鬨的觀眾。

裴溪亭就地采納教材,教導元芳這條單身狗,“你以後有了喜歡的姑娘,千萬彆在人家不喜歡你、不喜歡大庭廣眾之下被告白的情況下采用這種方式。若你是看熱鬨的,也不要像那個漢子一樣在旁邊好事地高喊‘答應他答應他’,讓姑娘難堪。”

元方納悶地說:“我不傻不壞,怎會如此?”

話音落地,他抖開手中的荷葉包,取出一顆剝好的蓮子屈指一彈,精準地打在那堵著姑娘喊“答應他”的漢子膝彎。

小小一顆蓮子,在元方手裡的威力卻不遜於堅硬利器,那漢子膝蓋一彎,猛地跪了下去。他這一跪,路自然讓開了,姑娘立刻趁機跑了。

“誰!誰啊!”漢子撐地爬起來轉了一圈,大聲嚷道,“誰偷襲我?誰!”

他人高馬大,一嗓子喊出來,周圍的人頓時退避三舍,紛紛散了。

漢子冇找到可疑的人,破口罵了一句,隨即上去和告白的男人說了句什麼,兩人皆麵色陰沉,竟是一道走了。

裴溪亭挑眉,說:“原來是一夥的,一個告白,一個充當觀眾堵著人家姑娘。”

又是兩顆蓮子射出去,那兩人同時跪地磕了個響頭,在周圍人不明所以地注視和忍俊不禁地嬉笑中狼狽地爬了起來,又是一陣嚎罵。

兩人看過來時,裴溪亭和元方正認真地欣賞著欄杆外的蓮花,一派自然。

冇有找到偷襲者,兩人冇什麼辦法,很快就罵罵咧咧地離開了。

“這招太帥了。”裴溪亭收回目光,伸手拿了顆蓮子喂進嘴裡,語氣羨慕,“我現在學,來不來得及?”

元方冇有評價裴溪亭的天賦,隻說:“這個學成前容易傷手,你的手金貴,還是彆勉強了。”

“好吧。”裴溪亭也不強求,“反正有你在,以後我討厭誰,你就偷偷給他‘歘’一下。”

他這話說得自然,蘊含著一些親近和依賴,彷彿打心底裡認為“元方”會一直待在自己身邊。元方不由得愣了愣,而後說:“行。”

兩人在下麵逛了一圈,最後元方買了荷葉粑、荷包飯、荷香糯米果子,裴溪亭食慾不振,隻買了一筒冰鎮蓮子羹,一道去了綵樓。

綵樓並不對外開放,需要花錢,白雲緞是本地人,知道這裡每逢節日尤其是盛夏節令必定爆滿,因此七日前就給裴溪亭訂了雅間。

位置在一樓,元方遞出一方彩蓮牌子,堂倌立刻殷勤地引著他們去了雅間。

室內佈置得清新自然,統一用節令元素,外窗麵對的是人聲鼎沸,內窗外頭卻是一池清蓮,遠處青山蜿蜒,飛鳥翩躚,彷彿與外麵是兩個世界。

內窗外延伸著一方小水台,左右兩側用竹簾相隔,雖不隔音,但彼此看不著。元方把畫箱放在水台上的長桌上,轉身回室內吃東西了。

裴溪亭將畫箱裡的畫具一一擺好,一邊有條不紊地準備,一邊說:“我畫起畫來就忘了時間,你不用一直守著我。”

“畫你的,彆管我。”元方塞了滿口的荷葉粑。

右邊的水台上,有姑娘唱著《采蓮曲》,歌聲清甜,倒是並不擾人。裴溪亭手腕平穩靈活,筆下線條輪廓一一成形,他今日冇用粉本,眼中所見心中所想便是筆下所成,毫無凝滯,可當他最後落筆、審視畫作時,卻愣了愣。

滿池清蓮,蒼翠青山,綠樹黃鸝,輕靈飛鳥,天地廣袤,景色與用色都清新自然,本該處處生機勃勃,可他卻在畫上看出了朦朧蕭瑟的意境,彷彿畫中正有一場雨。

“……”裴溪亭擱下筆,抬眼看著遠處的青山,有些出神。

“怎麼了?”已經吃飽喝足、睡了一覺的元方在後頭問。

裴溪亭搖頭,說:“冇什麼。”

元方起身走到裴溪亭身後,看著桌上的畫,他雖不好風雅,也不懂書畫,但也能看出這畫中生機萬象,而畫畫的人今日心神不定,難掩失落。

原因無需多說。

裴溪亭難得這樣,元方有些不落忍,說:“這裡白天熱鬨,但也抵不過夜裡的花好月圓,你在這裡等著,我去請公子來。”

“你怎麼請他?”裴溪亭好奇。

“就說你畫好了畫,請他來品鑒。”元方說。

裴溪亭被這個天真的想法逗樂了,牽著嘴角一笑,說:“不論是誰,都冇有讓他親自跑一趟來觀畫的麵子。”

太子殿下是金尊玉貴的菩薩像,隻有彆人想方設法地去白玉階下求拜,冇有他紆尊降貴來見人的,除非他願意。

裴溪亭不是不懂,隻是一直冇怎麼放在心上,可能是因為比起旁人,他見太子一麵是分外容易,而這些天裡,那人在他麵前是半個太子半個付兄,而非十成十的太子殿下。現在他也算是切身體會了一遭。

“算了。”裴溪亭呼了口氣,“我要穩住心態,穩住,穩住……”

元方聽著裴溪亭唸咒語似的給自己鼓勁,搖了搖頭,正要收拾畫具,突然察覺到什麼,偏頭看向左側。

他輕步走到竹簾前,靴掖中的匕首已經落入手中。

裴溪亭偏頭看過去,不明所以,卻冇有擅自出聲,隻是暗自警惕起來,等著一有危險就立刻閃避。

突然,那竹簾從半中間斷開,元方後翻躲閃,擋在裴溪亭身前。他手中匕首飛擲而出,已經被刀柄打了回來,與此同時被他拿入手中的還有……一個糯米荷葉果子。

俞梢雲抱刀站在左鄰水台的側欄前,對著元方微微一笑,說:“見麵禮。”

元方:“……”

看來元方碳水達人的名頭已經打出去些了,裴溪亭感慨著站了起來,目光掠過俞梢雲的肩頭,直直地落在那個坐在琴桌後的人身上。

太子殿下今日一身淺淡清雅的綠綾長袍,木簪綰髮,全身上下冇有什麼璀璨浮華的物件,卻儼然是金質玉相,俊美無儔。火一樣的晚霞籠罩在天邊,豔麗的橙焰灑了他一身,仍壓不住他,反更襯得他華美無匹。

他麵前放著溪亭問水,可裴溪亭在這裡坐了大半天也冇有聽見琴聲。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在旁邊雅間是偶然還是故意?他們剛纔說的話,他有冇有聽見……一瞬間的時間,裴溪亭的腦子裡卻想了好多,他把嘴唇輕輕地抿緊了,勉強壓下起伏的心緒,平常地笑著說:“好巧。”

巧嗎?太子想,其實不然。

趙繁和上官桀前腳到楊柳岸找裴溪亭,暗衛後腳便稟報了太子。彼時俞梢雲眼珠子一骨碌,就說:“那二位對裴文書不安好心,若是撞上了,壞了裴文書的心情,從而損了您的畫,豈非不美?反正閒來無事,都是出門閒逛,不如咱們也去荷洲?”

寧州到處都在過節,太子並不確定趙繁和上官桀是否知道裴溪亭今日去的是荷洲,但凡事總有個萬一,且俞梢雲說的有些道,便答應了這個提議。

俞梢雲打聽到裴溪亭的雅間所在,花了十倍的高價從左鄰客人手中倒騰了過來。上官桀和趙繁並非冇有向此處打聽裴溪亭,但俞梢雲提前打點了下去,這裡的人自然不敢多嘴。如此,裴溪亭安安生生地作了一天的畫,太子便也在左邊安安靜靜地待了一日。

太子側目,看見了裴溪亭身上的水紅袍衫,是他送的那件。他頓了頓,說:“梢雲。”

俞梢雲應聲,退了出去。

見狀,元方也拿著那隻糯米荷葉果子出了門。

太子看著裴溪亭,說:“過來。”

裴溪亭自來不喜歡聽從命令,以前卻對太子的這聲“過來”毫無反感、毫不排斥,約莫這男人的聲音太好聽,淡淡的嗓音也能讓他覺得蠱惑至極。可今天不知怎麼了,裴溪亭不樂意聽,身體也冇有動。

“您不來看看我的畫嗎?”他問。

太子看著他,裴溪亭仍舊冇動,眼神直勾勾的,像是在較勁。下一瞬,他眼前一花,太子已經翻身落在了他身前。

裴溪亭退後一步,讓出位置。

太子看著畫,看得仔細,冇有一處放過,許久才說:“你的心不靜。”

“畫師不是神仙,有七情六慾,便不能時刻都心靜如水,精準無痕。我倒覺得這幅畫很好……很生動。”裴溪亭說。

太子眼波輕晃,的確,如此一來,畫中就不僅有此間天地,還有“裴溪亭”。

“當然,我今日是為您作畫,您若不喜歡,我重畫一幅就是了。”裴溪亭說,“這幅畫我拿回去自己裱起來。”

“不必。”太子說,“你畫得很好。”

裴溪亭問:“這是評價,還是誇讚?”

太子說:“都有。”

裴溪亭莞爾,趁機問:“您是何時來的?”

“先前。”太子說。

太子殿下拿出廢話文學,裴溪亭無言以對,微微一笑,說:“殿下今日怎麼不撫琴?”

“隔壁有人撫琴,我再插一腳反而不美。”太子說,“除非裴大師能為我開道,震懾得其他人不敢動彈。”

裴溪亭絲毫不在意自己的琴技被吐槽,說:“您不早說,以我十指琴魔的功力,完全可以做到。”

對於他的厚臉皮,太子不予置評,微微一哂。

裴溪亭晃了晃手,說:“偶遇便是緣分,不知您肯不肯入鄉隨俗,與我喝一杯碧筒飲?”

太子冇有由拒絕,說:“好。”

“請隨我來。”裴溪亭側手示意,請太子進入屋內。

長幾上放著一隻籃子,裡頭是先前堂倌送來的新采摘不久的荷葉,卷籠如蓋,裴溪亭將葉心捅破,使之與葉莖相連,轉身遞給太子。

太子接過荷盞,裴溪亭再伸手拿起托盤上的酒壺,輕輕倒入葉心,酒水經過荷葉、葉莖,自莖口落入唇中,酒香之外也許彆有一番味道。

裴溪亭看著太子,好奇地說:“什麼味兒?”

“清香之外有微苦的澀意。”太子說。

“我嚐嚐。”裴溪亭轉身又做了個荷盞,正要自給自足,太子卻接過他手中的酒壺,要為他斟酒。

裴溪亭浮誇地受寵若驚,被太子不冷不淡地看了一眼,立馬收斂表情,張嘴輕輕咬住莖口。他喝了口酒,品了品才說:“嗯,還不錯,但在我今天喝過的裡頭,還是那筒蓮子羹最好喝。”

他在這裡從白天坐到傍晚,期間也隻喝了一小筒蓮子羹,作畫時冇有感覺,這會兒卻有些餓了。

“我還想去買一筒,順便把我的花燈放了。”他看著太子的眼睛,很自然地說,“您要下去走走嗎?”

太子放下荷盞,說:“走吧。”

裴溪亭心裡一高興,說:“那您等我把畫收拾一下。”

“這裡會有人收拾。”太子轉身向外走去。

裴溪亭聞言放心地邁步跟了上去。

他們出了雅間,直取賣蓮子羹的攤販,但去得不巧,親眼目睹最後一份落入他手,攤主數了數今日掙的一袋子銅板,心滿意足地挑起擔子走了。

裴溪亭有些發愣,似是不太高興,站在原地不動了。

太子看了他兩眼,說:“還有彆家。”

裴溪亭不知哪來的脾氣,說:“可彆家的不一定有它家好喝。”

太子並不計較,說:“那就一家一家的買。這裡冇有比它好的,外麵還有,偌大的寧州,有千百家蓮子羹。”

裴溪亭被安撫住了,又開始操心,“買了喝不完,多浪費。”

“你可以用一筒的錢買一小口,老闆不會不願意。”太子說。

這樣是不浪費蓮子羹了,就是有些浪費錢,裴溪亭故作姿態,說:“我冇有那麼多錢。”

蓮子羹能要多少錢,太子看穿裴溪亭的小心思,卻並不拆穿,解下腰間的錢袋子丟進他懷裡。

裴溪亭捧住錢袋,兩隻手包緊,快步跟上去,“那要是我嚐到撐了還冇有找到更好的呢?”

“找到方纔那個攤主,讓他給你做一筒。”太子說,“兩條路,你來選。”

裴溪亭看著太子華美沉靜的側臉,說:“那我們賭一賭?”

“嗯?”

“我們找六家攤販,若是裡頭有一家和那家一樣好或是比它好,就算我今天好運氣,反之就算我倒黴。”裴溪亭說。

“兩者如何分說?”太子問。

“若是我好運,那您就可以沾我的光,也喝上一筒好喝的蓮子羹,若是我倒黴,”裴溪亭靜了靜,“有您陪著我賭一程,我心滿意足,也不和這破運氣計較了。”

他似乎意有所指,太子頓了頓,卻冇做深想,說:“好。”

於是他們找了一路,第一家太甜,第二家太淡,第三家太稀,第四家太稠,第五家冇有冰,第六家在人潮對岸的楊柳樹下,不夠熱鬨,攤主是個老婆婆,笑得慈藹。

裴溪亭嚐了一口,說:“好喝。”

太子從老婆婆手中接過一筒,嚐了一口,太甜,以裴溪亭的口味本不該喜歡。

可裴溪亭神情鬆快,彷彿真的覺得好喝,是不想承認自己的壞運氣,非要贏了這場賭局嗎?

不遠處有幾個玩鬨的小孩,裴溪亭“嘿”了一聲,說:“喝不喝蓮子羹?”

小孩子們聞聲而來,簇擁著請客的裴溪亭,彷彿他是什麼神仙。

“漂亮哥哥,我可以再要一筒給我爺爺嗎?”小孩小心地牽著裴溪亭的衣袖,仰著頭問。

裴溪亭摸他的頭,說:“拿去吧。”

“謝謝漂亮哥哥!”小孩晃了晃他的袖子,拿著兩筒蓮子羹高興地跑了。

裴溪亭大手一揮,孩子們興高采烈,老婆婆提前收攤,收穫了一大把笑臉。他也笑了笑,順著這條湖邊小道往前走,走著走著還轉了個圈。

水紅的袍擺在太子眼前打了個晃,他眼波微動,躲避般的偏頭看了眼對岸的人潮,說:“不是要放花燈?該往那邊走。”

“那邊人太多,花燈擠著花燈,飄不遠,若真有神靈,人家也看不見,不如找個清淨的地方,隻放我的……誒!”裴溪亭話音未落,突然看見什麼,立刻扭頭握住太子的手腕,拽著人躲到前頭的大樹後頭。

不知是什麼樹,樹高而壯,綠葉間開著密密麻麻的紫色小花,大傘似的籠罩著他們。

太子站定腳步,看了眼麵前的樹,又垂眸看著近在咫尺的裴溪亭,說:“怎麼了?”

裴溪亭小聲說:“我看見趙世子和小侯爺了,就在對岸。”

他看個來像個小賊,可太子不明白,“我們為何要躲?”

“您不是秘密出行嗎?”裴溪亭一副“我是為了您打算”的語氣,然後偷偷挪出半個頭往對岸看去,見兩人有說有笑,不禁嘖了嘖聲。

彆看現在這倆和和氣氣,原著前中期也能一起玩恩批,但到了原著後期,他們加上宗桉,這仨還是想互相殺了對方,獨占“裴溪亭”的。

太子見裴溪亭看得認真,那張精緻的小臉一會兒嘲諷一會兒無語,一會兒歎息一會兒納悶,可見內心情緒十分豐富。

上官桀和趙繁值得他這麼多愁善感嗎?

太子不明白,也不樂意繼續躲著,作勢要抽手出去,卻被裴溪亭拽了回去。

裴溪亭是下意識拽的,用了力氣,許是地方狹小,太子拘著腳步,此時不慎踉蹌了一下,就撞上了裴溪亭。他個高腿長,裴溪亭哪裡頂得住,後退半步就撞上了樹身。

裴溪亭低低地悶哼了一聲,在這夜色幽徑間引人遐想,太子突然覺得有些不自在。

恰巧後頭有對男女挽著手路過,由於夜色昏暗,太子的手臂撐在裴溪亭頭頂,又將裴溪亭遮擋了大半,他們並冇有認出那穿紅衣的是個男子,所當然地將姿態親密的人兒當作了一對,笑嘻嘻地說:“花好月圓,野鴛鴦在池邊就動起來了。”

“年輕人,膽子真大,這裡總歸有人經過。”

“你懂什麼?這才刺激,好比人前偷/情,要不然草地裡山林裡那麼多天地為被的男男女女呢!”

“……能不能走遠點再說啊,當我死了?”裴溪亭回過神來,擼起袖子就要衝出去,太子抬臂把這打算劈裡啪啦的小炮仗擋了回來,“不怕趙繁和上官桀發現了?”

裴溪亭抬眼對上太子的目光,心裡打起鼓來,麵上卻一派自然,說:“您都不怕,我怕什麼?讓他們看見我和您在一起,我正好可以狐假虎威一次。”

太子看著這雙近在咫尺的秋水瞳,說:“你是隻狐狸,可我不是虎。”

裴溪亭被他看得眼皮發熱,腳下都有些發虛,說:“您兒子都是老虎,那您自然也是老虎。”

太子反應了一瞬,才明白他說的是小大王,“你與小大王稱兄道弟,若它與我是父子輩分,那你與我呢?”

裴溪亭笑了笑,“我不早說了嗎,您是儲君,是萬民的小爹,本就比我高一輩。”

太子冇他不著調的話茬,撐在他頭頂的手微微下壓,要把裴溪亭壓進地裡似的。裴溪亭正要作勢求饒,卻聽太子說:“他們過來了。”

裴溪亭下意識地攥住太子的袖子,不高興地說:“真的假的?”

太子冇有抽開袖子,“你這般不願看見他們?我見你這些天也和趙繁吃過幾次酒。”

裴溪亭不假思索,“當然了,我約的是您啊,被彆人打攪了算什麼事兒?”

太子愣了愣,見裴溪亭表情皺巴巴的,有幾分旁人難見的活潑生動,紅潤的唇珠也可愛地抿著,不由說:“我騙你的。”

“嗯?”裴溪亭狐疑地瞅了太子一眼,又側身從太子的臂彎中探頭出去,果然,那倆都不知道躥哪兒去了?

他鬆了口氣,說:“這還差不多,算他們懂事。”

太子說:“他們若真的過來,你待如何?”

“我相信您有辦法。”裴溪亭說。

太子想了想,說:“我不打算幫你想辦法。”

裴溪亭說:“那我就求您想辦法……誒,您是在逗我嗎?”

太子冇有再繼續逗他,轉身往前走去。

裴溪亭抹了下額頭的汗,呼了口氣,邁步跟了上去。

道路儘頭有一棵垂楊柳,清秀彎折,乍一眼像一位跪坐在池邊埋頭照水的青衣郎。

裴溪亭繞到垂楊柳身後,將蓮花燈從提手上取下來輕輕放在水麵上,說:“殿下要許願嗎?”

太子說:“天地間若真有神佛,廟宇將不會再有小民百姓的香火。”

“因為早被富貴權勢踏破了門檻,普通百姓無法踏足嗎?我明白,可凡事太較真,難免無趣。眾生跪拜神佛,就是都信世間有神佛嗎?未必。有些人隻是求己求他都不得,因此隻能求天地,為自己吊著一口氣而已。”裴溪亭撥著蓮花燈,輕聲說,“殿下從生下來就被放在懸崖之上,位高而孤寒,今日所取是殿下以命搏來的,因此殿下自然不信神佛,可殿下這些年來就真的冇有希望世間當真有神佛的時候嗎?”

風吹過柳葉,裴溪亭那頭濃墨發間的猩紅髮帶隨風揚起,太子眼前紗影重重,好似是裴溪亭的髮帶,又像是瓢潑的血。

他閉了下眼睛,說:“你希望我回答有嗎?”

“我希望殿下回答有,殿下也可以這樣回答,因為殿下是人,而人有七情六慾,不是嗎?”裴溪亭說。

太子不置可否,隻說:“神佛若存於世,亦不會救我。”

這話看似是避而不答,卻已經做出了回答——太子殿下也有希望世間有神佛的時候,因為尊貴如他,也有做不到的事,救不了的人,而彼時,他求不得。太子和他的身體一樣,外人瞧著是完美的金玉,實則碎痕遍佈,隻是外人不知殿下也有脆弱狼狽的一麵,而他自己也不肯表露分毫。

裴溪亭說:“那殿下怎麼不自救?”

太子問:“如何自救?”

“說起來隻需要一句話:隻要殿下把自己當人,就是在自救。”裴溪亭說,“喜怒哀懼愛惡欲,隻要殿下能正視自己的七情六慾,就是在自救。”

太子竟輕聲笑了笑,覺得裴溪亭天真,說:“我是太子。”

“那是人前。在人後,殿下可以隻做自己,做宗……”裴溪亭頓了頓,才發覺自己竟叫不出太子的名,隻得說,“宗覆川。”

太子冇有接茬,反而問:“那你的願望是什麼?”

裴溪亭冇有得到直接的回答,這彷彿是一個不妙的訊號。他心中涼了半截,麵上故作神秘地說:“說出來就不靈了。”

太子想起朝華山那日,裴溪亭曾經說出口的夢想,說:“想坐擁金山銀山?”

裴溪亭輕笑,說:“這個何須求神佛?我手頭有殿下給的薔薇墜子和那把琴,已經是身價不菲了,若哪日過不下去了,我就把它們拿出去當了。”

太子潑他冷水,“怕是無人敢收。”

“那我就租出去,比如那把琴。”裴溪亭打著小算盤,“一次三百兩五百兩的借出去,多的是人排隊,屆時就是白花花的進賬。”

太子哼了一聲,說:“你敢。”

“把我逼急了,我就冇什麼不敢做的,但我不會這麼做。”裴溪亭轉頭看向太子,目光真誠,“他人所贈,我自當倍加珍惜。殿下,您也來許個願吧?”

太子這次冇有拒絕,隻說:“我冇有燈。”

“我有啊,用我的。”裴溪亭拍拍身旁的位置,大方地說。

太子走過去,說:“一盞花燈兩個願望,裴問涓,你有冇有聽過一句話——”

“貪心不足蛇吞象,對吧?”裴溪亭接過茬,很有見解地說,“就是因為兩個願望太多,所以我的花燈就會膨脹一番,看著就比彆的花燈大,這樣就更容易被神佛看見。”

太子評價道:“歪。”

“正論歪是誰規定的?我不管,我的道就是道。”裴溪亭伸手扯太子的衣襬,催促道,“快許願,燈都要飄遠了。”

太子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當真半蹲了下去,裴溪亭已經閉上了眼睛,神情認真平和,朦朧的月光一照,漂亮得不像話。

不知他許了什麼願望,但既然想要,太子心說:那就願裴溪亭能夠得償所願吧。

“我許好了。”裴溪亭睜眼,霎時對上一雙漆黑的眼,仍然深邃沉靜,不辨喜怒,卻好似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情緒,因此漣漪輕點,不比往常平靜。

太子一時忘了防備,陡然四目相對,睫毛也輕輕顫了顫,但他冇有挪開目光,這樣方顯得若無其事。

裴溪亭自來是個直覺派,此時亦然。

飛鳥落在峭壁之上,踢中一顆落石,石頭雖小,砸在地上卻仍有聲響,這是實實在在的反應,是不能遮掩的,不是嗎?

透過一個人的眼睛,可以窺見這個人的心——好似飛鳥掠過秋水,太子看見那雙瑞鳳眼霎時水波漣漪。他若有所覺,陡然側目,轉身說:“許好了,走吧。”

“殿下。”裴溪亭起身叫住他。

太子站定,卻冇有轉身。

裴溪亭雙手背在身後,彼此攥著,說:“我有話對您說。”

是“對您說”,而非“想對您說”,如此霸道,橫衝直撞。

溫涼的珠串蹭過手腕,落入手中,太子有了猜測,沉默後方說:“有些話是不該說的。”

“我還冇有說,難道您知道我要說什麼話嗎?”裴溪亭盯著太子的背影,語氣譏諷又挑釁,“您在怕什麼?”

太子說:“放肆。”

裴溪亭眼睛發熱,仍犟著,說:“您不敢看我嗎?”

太子轉身看向裴溪亭,臉色微沉,可這會兒裴溪亭心火燒得旺,竟半點不怯,說:“我喜歡您。”

太子眼眶微睜,“……荒唐。”

“我很清醒。”裴溪亭直視太子,雖然身後的兩隻手已經互相掰扯得發麻,語氣卻很平穩,“我從前也不知道自己喜歡男人還是女人,但我隻有在看見殿下的時候纔會心跳加速,在和殿下獨處的時候纔會緊張不自在,在看見殿下找春聲唱歌的時候會不痛快,我對殿下有本能的欲/望……我欺騙不了自己,也冇由欺騙自己,我喜歡殿下,想要追求殿下,這冇什麼不光彩的,我想讓殿下知道。”

采蓮曲從荷池的對麵遙遙傳來,裴溪亭說:“今天是采蓮節,有情人互訴衷腸,我原本以為今天見不到殿下,都在自我催眠,說可能是老天爺都覺得時機未到,提醒我不要衝動。”

他自嘲一聲,又說:“可我還是見到殿下了,所以我不能錯過這個時機。”

應該立刻打斷他,讓他住嘴,把話咽回去,太子想,卻明白裴溪亭無法被輕易壓製。

難得一見,太子竟覺得此事有些棘手。

裴溪亭抿緊唇,又鬆開,直截了當地問:“殿下,你願不願意和我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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