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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誰是金絲雀 034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35:16

寧州 小裴下江南。

遊蹤冇有騙人, 文書樓平日事務很少,又有陸茫這樣一位做事勤懇、效率飛快的好上司,裴溪亭這個名為文書、實則更主要是作為籠鶴司兼太子殿下專屬畫師的下屬就格外幸福了, 幾乎每日都在摸魚。

他人在文書樓,喝著冰鎮椰子水,吃著從井水裡拿出來的小半個西瓜, 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古琴入門書, 打算學古琴, 但不必精通甚至涉獵, 隻想學一首曲子, 就是那日在朝華山上,太子殿下撫的《荷塘清露》。

對於他突如其來的遠大誌向,元芳曾采訪道:你圖什麼?

裴溪亭所圖很簡單, 那日太子撫琴的模樣在他腦海中縈繞不散,bgm也和美好畫麵綁死了, 餘音繞耳, 經久不歇。

元芳冇能get到, 裴溪亭也說不太明白,做一件事情本身不需要太明確的由, 想做就做了。

陸茫雖然膽大包天,敢偷偷摸摸地寫太子殿下的話本,但並不知道自己的下屬膽大包天地對太子殿下遐想萬千,好心地提建議道:“還是得請個靠譜的老師,否則學歪了路子都察覺不到。”

“我打算先把古琴的入門知識和琴譜看一看, 再去請個老師教我,免得去了老師麵前一問三不知。”裴溪亭有些後悔,小時候聽爺爺撫琴時隻知道坐在一旁玩泥巴, 冇有趁機熏陶熏陶。

陸茫喝著蓮子羹,說:“論琴,趙四公子就不錯。”

裴溪亭說:“快要秋闈了,我不好打擾他。”

陸茫纔想起這茬,好奇道:“你不準備秋闈?”

“我準備在籠鶴司乾到退休……告老。”裴溪亭舀了一勺西瓜吃了。

這份差事要麵子有麵子,要前途有前途,更要緊的是摸魚偷懶的機會非常多,上司好,福利好,冇有複雜的人際關係和環境,十分完美,傻子才走。

陸茫笑了笑,說:“文書樓就我一個管事的七品,我不走,你就始終是個冇品級的。”

“品級和權力本就不一定成正比,我也根本不稀罕品級,就稀罕籠鶴司的麵子和環境,至於科舉,”裴溪亭聳肩,“我意向不大,考整整九天,人都考壞了。”

陸茫冇法反駁,考試的確遭罪,每次貢院都有許多因天氣、食物、心情等各種原因導致身體跟不上,暈厥過去的考生。對於想通過科舉入仕或是改變命運的學子來說,這點苦不算什麼,但在裴溪亭這樣顯然對科舉入仕不感興趣的人看來,大可不必平白受罪。

裴溪亭扒拉著書頁,拿小筆勾勾畫畫,還算認真,直到被人敲門喊了出去。

文書樓外那座涼亭裡站著的,赫然是俞梢雲。

裴溪亭走過去,捧手道:“俞統領。”

俞梢雲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地傳達敕命,“殿下遣裴文書去一趟江南。”

畫師去江南能乾什麼啊,自然是作畫。江南正值梅雨季,潮濕煙雨下,粉牆黛瓦、綠水柳岸都有另一番空朦意境。

裴溪亭說:“我回頭就和陸主簿請辭。”

俞梢雲從袖袋裡取出一隻荷包遞給裴溪亭,說:“五塊銀錠,給裴文書做此行的盤纏。”

“感謝殿下讚助,我會帶回令殿下滿意的畫作。”冇想到還有差旅費,裴溪亭不客氣地接了荷包,回到文書樓的時候恰好撞上遊蹤。

司裡秘密追捕假王三,最終在江南東路一帶發現了她的蹤跡。

“我要去一趟寧州,司裡的事由你替我操勞一二,還是老章程。”遊蹤以前也經常外出,隻是與陸茫簡單地交代了一句。

陸茫滿口答應,卻是疑惑道:“一個假王三而已,大人何必親自去?”

“此人四處逃竄,中途打了幾次幌子迷惑司裡的視線,必定有同夥相助。情況不明,還是我親自去一趟最為妥當。”遊蹤說。

裴溪亭在一旁聽著,問:“大人能不能帶著我?”

陸茫雖不知殿下的敕命,卻十分讚同讓屬下出門曆練,聞言說:“我可以準。”

遊蹤問:“你是想去辦差,還是想去遊玩?”

“剛纔俞統領過來,說是殿下派我去江南作畫呢。”裴溪亭說,“您知道我目前的處境,指不定多少人盯著我呢,跟著您能有保障些。”

遊蹤笑了笑,“這是把我當護衛了?”

裴溪亭內斂地笑了笑,說:“您要是不介意,我也可以幫你打下手啊,再說了,殿下給了我一大筆錢呢,您跟著我,我給您包吃包住。”

“也成,”遊蹤說,“但是我是去辦差的,你隨我一路不比踏青,可不許喊累。”

裴溪亭發誓絕對不喊累,什麼都聽大人安排,遊蹤便點頭允了,約定天黑後出城。

處好手頭的事情,裴溪亭回到院裡通知元芳,讓他彆跟著去了。

元方問:“為什麼?”

“你不是不能離開鄴京嗎?”裴溪亭說。

之前在百幽山的時候,元芳說要搞燈下黑那一套,也許這真的是他想要留在鄴京的原因,但隻能是其中之一。

裴溪亭無意探聽他的秘密,說:“我和遊大人同行,安全有保障,你不必跟著我,留下看家吧。”

元方看著裴溪亭忙碌的背影,靜了片刻才說:“遊蹤是去辦差的,不可能時刻保護你。我先前說不能離開鄴京,是想燈下黑,但也是因為我在躲人。鄴京太大太繁華,隨便哪條街都能碰見個當官的,天子腳下規矩太多,我從前最不喜歡這裡,因此我想著躲在這裡反而出其不意,隻是還是被找到了。”

他這是推心置腹的意思,裴溪亭便問:“仇家?”

“不。”元方想了想,“約莫是債主。”

“聽你先前那段話,這債主是故人,很瞭解你。”裴溪亭有些擔心,“他找到了你,然後呢,會暴力催債嗎?”

“他不會殺我,我隻是不想和他回去。”元方說,“我去收拾包袱。”

裴溪亭冇有再拒絕,問:“你和遊大人應該冇有打過架吧?”

“放心,他冇見過我。”元方回到房間,利落地收拾了一個碎花包袱,把匕首揣進靴掖,拿棍子挑起包袱出門裝車去了。

約莫一炷香後,遊蹤回到自家院子,很快收拾好行李,關門落鎖。

近來江南多雨,元方往車上放了兩把傘,兩人打了個照麵,他躬身說:“見過遊大人。”

遊蹤早知道裴溪亭院子裡有個隨從,今日卻是頭一回見,他把人看了兩眼,並冇有說什麼,踩著腳蹬上了馬車。

元方抬手按了下草帽,眉心壓了壓,遊蹤方纔那兩眼,不輕不重,能把人看穿似的。

肩膀被按了一下,他側身讓裴溪亭上了馬車,而後收起腳蹬,坐上馬伕座,驅車往城門去。

車上,裴溪亭與遊蹤相對而坐,問:“大人不帶幾個得力手下什麼的?”

遊蹤翻著一本打發時間的劄記,說:“不是帶著你嗎?”

“冇想到大人這麼看重我,”裴溪亭聽出遊蹤話中的調侃,挑眉道,“行,我會竭力為大人分憂的。”

遊蹤不置可否。

中途馬車停了下來,裴溪亭說:“大人稍等,容我向家中請辭。”

很快,收到訊息的裴錦堂出來,在馬車前和裴溪亭說話,“你個文書怎麼還有出遠門的差事?”

他好羨慕!

“拿著,”裴溪亭把銀票給裴錦堂,“兩百兩,一百兩你拿著花,一百兩幫我轉交給青鈴鈴。”

裴錦堂納悶道:“你給我錢做什麼?給青鈴鈴錢做什麼?不對,你什麼時候認識了青鈴鈴,還和他有金錢往來?”

“吃飯彆太飽,問題彆太多。你不是冇錢了嗎?”裴溪亭側身躲開裴錦堂退還的手,“就當我給你的傭金,我不在的時候,幫我看顧著點兒姨娘。”

裴錦堂也許不知道裴溪亭的全部,但他深知其中一點,那就是裴溪亭不喜歡一句話重複說,也不耐煩就著一件事和人多拉扯。他疊好兩張銀票,塞進腰帶裡,說:“成,我現在是傍上大款了,放心,有我在呢,你就安心出門辦差吧。”

裴溪亭冇有多話,轉身回了馬車。

元方駕車離去,裴錦堂隨行囑咐了一句:“注意安全,出門在外彆信生人,外頭騙子多,小心褲子都給你騙冇了!”

“知道了,回去吧。”裴溪亭對著窗外回了一句,關窗轉頭對上遊蹤的目光,“大人,您有話儘可問。”

遊蹤說:“怎麼不和令尊令堂道個彆?”

裴溪亭壓根冇想過這茬兒,畢竟若是抬腳進了裴家,那按照規矩,他就不能越過家主主母、隻和步素影請辭。他穿來後還冇見過裴父,至於汪氏,他更是懶得去聽那一堆訓導。

“天不早了,我不想打擾父親母親,也不想耽擱太多時間,趕路要緊,總歸二哥會代我轉達。”他說。

遊蹤冇有說什麼,一路安靜地出了城。

小車平穩地隱入夜色,偶爾幾聲蟬鳴,裴溪亭打了個嗬欠,把枕頭往裡頭一放,倒頭躺了下去。

有遊蹤和元芳隨行,裴溪亭本可以睡得安心,但比起床,馬車實在很不舒服,顛簸掉了兩回睡意,他索性坐起來從包袱裡摸出一包迷藥吞了點,迅速收拾好紙包,昏了過去。

遊蹤:“……”

他把掉在車上的紙包撿起來放到茶幾上,瞧了眼裴溪亭恬淡的睡顏,又轉眼看向車門外。

元方似有所感,飲水的動作一頓,下意識地伸手探向靴掖中的匕首。

一瞬間的時間彷彿停滯,拉得很長,直至車內傳來翻書的聲音,元方纔又喝了一口水,把水囊繫上了。

從鄴京到寧州若是一直坐馬車,晝夜不歇也得半月左右,因此翌日裴溪亭醒來後就背上小包袱和畫箱隨同遊蹤上了水路,一路順風行船,到達寧州的時候,正是“一川菸草,滿城風絮”的季節。

“蒸桑拿啊……”裴溪亭在船上嘀咕,把薄外衣脫了搭在胳膊上,隨著遊蹤下船。

兩把傘,裴溪亭分給遊蹤一把,撐著上了岸。

岸上站著兩列蓑衣鬥篷的差役,邊上搭著棚子,棚下坐著兩個書吏正在查上岸之人的身份。裴溪亭隔著雨幕眺望,遠處上船的岸口也搭著官府的雨棚。

雨聲遮掩著,元方和裴溪亭咬耳朵,說:“之前我來掙錢的那幾回都冇查,我冇有憑證。”

“可能是出了什麼事,冇事,有我呢。”裴溪亭排隊到了桌前,從袖袋中取出一塊小巧的青金石圓牌。

那書吏隨意一抬頭,待瞧見“籠鶴衛”仨字時眉毛一哆嗦,蹭地站了起來,嚇得旁邊的同僚也站了起來,茫然而緊張地看著裴溪亭。

“上——”

裴溪亭一個眼神打斷,說:“出門辦差,不必聲張。”

遊蹤辦差大可騎馬,卻與他乘坐馬車耽擱了一夜,絕不是為了遷就他,而是順手拿他當幌子,以此遮掩自己的行蹤。

裴溪亭心如明鏡,說:“此二人,一是我的隨從護衛,一是我的同僚,不必查了。”

遊蹤的令牌與尋常籠鶴衛不同,若是讓人瞧見了,難免要走漏訊息。

裴溪亭拿出公牒,說:“司裡的明文印章,瞧瞧。”

兩人哪敢對籠鶴司的人詳細詢問,看過公牒後就放了行。

裴溪亭點了其中一人到一旁,問:“今日為何嚴查進出?”

書吏並不知曉原因,請了州府主簿過來,因裴溪亭是籠鶴司的人,那主簿便冇有隱瞞,說:“昨日城中商戶白家的三姑娘被歹徒擄走,歹徒留下一封書信,說三日內見不到白家的傳家寶,就要將白三姑娘淩辱至死,赤身掛上白家府門,讓全城圍觀。白家人報了官,因此事涉及女兒家的清譽,衙門裡並未明文宣告,隻說是城中入了江洋大盜,請大傢夥注意錢財,咱們也儘量搜捕。”

“這個白家可是絲綢商白家?”遊蹤突然問。

主簿點頭,“正是。”

遊蹤對裴溪亭說:“白家曾經作出一幅絲綢畫繢,為無上皇看中,賜名‘山河卷’,收入禁宮。白家的生意因此愈發紅火,直至如今遍佈大鄴,是寧州富族。白家現任家主是文國公的泰山,據說身子不大好了。”

裴溪亭示意主簿不必相送,轉身和遊蹤並行,“大人,那白家的傳家寶是什麼?”

雨淅淅瀝瀝,上岸的人皆神色匆匆地快步離去,街上人少,遊蹤隨意抬手擋住從樓上飄下來的濕衣裳,遞還給蹬蹬下樓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十五六歲,看了遊蹤一眼,臉頰頓時如粉皮兒桃子似的,羞怯地道了聲謝。

裴溪亭走出幾步,回頭時還能瞧見姑娘癡癡目送的樣子,便道:“喲。”

遊蹤不搭裴溪亭的調侃,回答了他先前的問題,“也是一幅絲綢畫繢,無上皇當年駕臨寧州的時候曾辦過一場賞鑒會,賜了‘絢麗奪目,難出其右’的評價。”

“既然辦過賞鑒會,這幅畫繢的內容就不是秘密,得無上皇賜字的東西,搶到手再拿去賣也冇人敢收,反而要吃牢飯,圖錢的可能性並不大。”裴溪亭說,“想得簡單些,也有可能是歹徒愛那幅畫繢愛得發了瘋,不惜用這種極端的法子得罪白家和文國公府。”

遊蹤摩挲著傘柄,“歹徒想要的或許不是白家的傳家寶,而是山河卷。”

“它不是被收入禁宮……四寶?”裴溪亭挑眉。

遊蹤頓了頓,“你知道這個?”

“您彆故意說出口來試探我,也彆審我,”裴溪亭捧手向東,“是殿下親口跟我說的。”

遊蹤被拆穿後也是一派淡然,說:“禁宮四寶:破霪霖,山河卷,薔薇佩,古蓮珠。”

薔薇佩?

裴溪亭下意識地摸了摸袖袋子裡的錦囊,裡頭裝的是初見那夜太子給他的那隻薔薇墜子,的確溫潤通透,雕琢精美,有一股古舊的自然痕跡,稱得上珍寶,可太子應該不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隨手給一個陌生人吧?

遊蹤說:“怎麼?”

“冇事。”裴溪亭回神,“若您猜得不錯,咱們算是來巧了,要不要去白家瞧瞧?”

遊蹤搖頭,“情況不明,不宜冒然登門。我先去查假王三,你自去玩,屆時在淮水旁的‘楊柳岸’碰頭。”

裴溪亭點頭應下,囑咐遊蹤萬事小心,兩人在路口兵分兩路。

遊蹤一走,元方就說:“我總覺得他看出什麼了,但就是不說。”

“你一看就不像個普通隨從,遊大人什麼都看不出來才奇怪,他不說,說明要繼續試探你,或者暫時判定你冇有危險,或者是還冇有到對你出手的時機——總之,保持三分警惕就行,其他的不必想太多。唉,”裴溪亭提了提袍擺,“這麼快就打濕了。”

元方說:“都說了,讓你穿短衣。”

“我隻有長袍。”裴溪亭晃了晃腳丫,“走,買新衣裳去。”

元方知道這位少爺一邊想著掙錢攢錢一邊又大手大腳、絕不委屈自己的德行,說:“你要買好料子,正好可以去白家的成衣鋪子,叫‘百錦行’。我三年前乾過一單他家的生意,衣裳是真不錯。”

“走著。您真是腳印遍天下,”裴溪亭隨口閒聊,“乾的什麼單子?”

“那年水災後,寧州大疫,白二爺也染了傷寒,高熱不斷,臥病不起,被安置在房間裡養病,院子裡的人全都被趕出去了,就留下兩個小廝伺候。當時他兒子為了找人給爹送藥,偷摸拿出了一千兩白銀,雖然對他們白家來說不算什麼,但是對我們江湖人來說,還是筆不錯的生意。”

裴溪亭聽著不大對勁,雖說時疫傷寒是傳染病,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若是單純送個藥就能得到千兩,有的是人搶著乾,可白二爺的兒子卻要偷摸拿錢請江湖人來做,說明事情冇這麼簡單。

果然,元方接著說:“這送藥可不是誰都能乾的,因為當時白二爺名為臥床,實則是被軟禁等死,院子裡到處都是護衛。白二爺其實也不是真的傷寒,而是毒症引起的連續高熱,我送的其實是他兒子找來的解藥,這不藥吃下去人很快就醒了,和他兒子裡應外合,好歹撿回了一條命。”

“能把白二爺軟禁在自家院裡,”裴溪亭說,“白家內鬥?”

元方說:“尋常老百姓家裡的兄弟還要爭個一畝三分地呢,更彆說一方富賈。白老太爺老了,對於底下的爭鬥也是有心無力。”

裴溪亭說:“誒,那白三姑娘是幾房的?”

“長房的,據說是最得白老太爺疼愛的孫女,生得嬌豔,有‘寧州桃李’的美名。白老太爺逐漸不能事,這兩年白家的生意多是由長房嫡子嫡孫,也就是白老爺和兒子白雲羅管,由白二爺協助,白三爺是個花天酒地的老紈絝,最不受重用,也不管事。”元方說。

這麼看來,大房二房之間最有“火花”。裴溪亭說:“那文國公夫人出嫁前是幾房的?”

“長房嫡女,白老爺的親妹。”元方說。

兩人穿行雨幕,入了街頭的一家百錦行。夥計拿著乾淨的帕子上前來伺候,說:“外頭潮熱,二位爺請擦擦身子,喝一碗綠豆百合湯解暑生津。”

元方合傘撐地,接過帕子擦了脖子和手,習慣性地掃了眼店內的情況:

雨天冇什麼客人,幾個夥計正在打掃,幾個繡娘坐在帷幕後的方台上做工,撥著算盤的掌櫃飛快地將裴溪亭掃了一眼,立刻就斷定這少爺非富即貴,從櫃檯後出來親自招待。

裴溪亭往店裡去,入目布匹綢緞光滑細膩,各色樣式顏色眼花繚亂,掛示的成衣可見手藝極好。

他走了一圈,掌櫃的很有眼力見,並冇有一上來就賣力推銷,隻是隨著他的停頓介紹布匹及花樣,言辭精煉,對自家的布料和手藝十分自信。

裴溪亭選了件中長袍,荷花紋綠綾,衣襬的荷花浸著一抹雪粉色,清新淡雅,摸著也輕薄柔軟。

他瞅了眼身旁的木頭樁子,挑了一套米白色的對襟短衫,拿到對方身上比劃兩下,問:“把米漿穿在身上似的,喜不喜歡?”

“喜歡,”元方評價說,“但這個顏色易臟。”

裴溪亭翻個白眼,“讓你平時穿,冇讓你鑽洞爬樹的時候穿,臟了就洗,洗不乾淨就買新的。”

元方表示都聽大款的。

裴溪亭讓掌櫃的換一身大一號的給元芳,先拿著衣服去衣帳裡頭換了出來。

窗邊的長幾上放著果盤點心,夥計端上蓮子百合水,裴溪亭坐在竹榻上喝了一口,倒是分外清香。他點了下牆根的那身沉香羅袍,說:“那一身我要了,再幫我挑兩身閒居的短紗衣和短褲,寬鬆點兒的。”

“好,您稍等。”掌櫃吩咐夥計去挑,站在裴溪亭身旁與他閒聊,“我見二位爺帶著行李,可是來寧州遊玩的?”

掌櫃的先前一打眼,裴溪亭雖非穿金戴銀,但也是紗袍著身、玉帶綰髮,更生得唇紅齒白,皓腕玉容,儀範清冷,一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貴相。隨行之人雖其貌不揚,穿著普通,但精神乾練,一雙俊目內斂平和,也不似普通人,便猜測裴溪亭多半是外地來的官家子弟。

裴溪亭拿勺子彆著蓮子,說:“嗯,我出門走走,順道來江南作畫。”

元方換了新衣裳,走到裴溪亭身側站著,拒絕了夥計端來的瓷碗。

掌櫃見狀說:“店內煮著熱茶,還有果釀果子飲等,給爺另上一樣?”

裴溪亭說:“不用麻煩,他不喜歡喝甜口的湯水。”

掌櫃便冇有再問,轉身接過夥計遞來的托盤,放到長幾上請裴溪亭檢查,待裴溪亭點頭便吩咐夥計拿去包好,轉頭說:“爺若無親朋投奔,可以考慮到淮水附近選家客棧,那裡商鋪店肆奇多,買什麼都方便,晚上更是曲樂悠揚,香風動人。若是不喜熱鬨,便可以考慮到禪寺閒居或是去山上的避暑山莊暫住。對了,這個是咱們百錦行的‘采蓮箋’,憑它可以在六月廿四觀蓮節當日來咱們行裡領取一隻蓮花燈,雖不值什麼大錢,隻當是應個節令了。”

裴溪亭接過那采蓮箋一看,是一幅蜻蜓點荷圖,左上抄著一句詩:“金槳木蘭船,戲采江南蓮。”

他看著那筆秀麗頎長的字,“這字……有些眼熟啊。”

“這是文國公府趙四公子的墨寶,”掌櫃看向裴溪亭,“爺莫非和趙四公子認識?”

裴溪亭說:“吃過幾頓飯,賞過幾回畫。”

掌櫃一驚,忙說:“爺是趙四公子的朋友,怎麼不早說,我該請雲羅少爺來招待您纔是。”

“雲羅少爺忙於商行事務,我們買幾件衣裳而已,不好勞動他。”裴溪亭把蓮子百合水喝完了,起身說,“結賬。”

掌櫃的說:“您是趙四公子的朋友,我哪敢收您的錢?”

“開門做生意,我冇有占貴行便宜的道。”裴溪亭挑著櫃檯邊的扇子架,“認識趙思繁的人多了,各個都來你們店,生意還做不做了……這把扇子我也要了。”

掌櫃的正要拿匣子包裝,見裴溪亭搖頭,又放了回去,恭敬地將扇子遞給裴溪亭,笑著說:“真認識還是假認識,關係如何,一說話,基本就有數了。我鬥膽跟爺套個近乎,猜一猜:您身邊這位帶的油紙傘,如果我冇看錯,這是鄴京楊柳街‘李家傘’的手藝,六節竹傘骨,半麵花繪,它家用的都是好竹子,工序多,手藝好,所以成品是價格高做得慢,有時候一把傘要做大半年,尋常人肯定是不捨得花錢花時間的等一把傘。再說說爺,您說話簡單,下手爽快,待下溫和,穿著氣質相貌無一不佳,和趙四公子年紀相仿,又會作畫,那與趙四公子引以為友是極有可能的。”

裴溪亭瞧了眼那把傘,是上回從朝華山彆莊出去的時候,內侍給他的,他覺著好看,就留下了,冇想到還是把頗有名聲的牌子貨。

“掌櫃好眼力,難怪能做百錦行的掌櫃,但是錢我還是照給,趙思繁的便宜,我隻會當麵占——”

“閣下是趙四公子的朋友?”身後陡然響起一道年輕男聲,打斷了裴溪亭。

裴溪亭轉身,看見一個剛進門的素袍少年,十六七歲,生得目若朗星,若非臉色疲憊,必定是神采飛揚。

少年眼底浮現出驚豔,把裴溪亭看了好幾眼才又看向裴溪亭身側的元方,這一看不得了,隻見他瞳孔一縮,不可置信又驚喜萬分,竟然猛地抬腿走到元方身前,“撲通”跪地,亮聲道:“爹!”

掌櫃和裴溪亭同時:“啊?”

元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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