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見過一個女子如菀菀一般勇敢堅強
善惡隻在她一瞬間。
可是喬荷她談何算一個善人呢?她忽然冷笑一聲, 打破喬菀為她抹藥的溫馨場麵,空氣變得近乎詭異。
西域毒藥——醉芳酋,一滴便可令人醉生夢死, 深陷於夢中直至老去。一個邪惡的念頭在喬荷腦中徘徊。
“妹妹,你忘了魏晗給我下過毒藥嗎, 離了他的解藥,我活不下去的。”喬荷斂去眸中的殺意, 深深歎了一口氣,扮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手裡捏著那醉芳酋, 緩緩靠近喬菀, “妹妹,你永遠不懂我的苦衷。”
喬菀對上她淚眼, 手中抖落藥粉的速度也慢了幾分:“姐姐,我們可以去找白軍醫看看。”
喬荷掩在衣下的手一緊, 白子期是個神人,先前解了喬菀和赫連時的合情蠱, 興許真有可能解了自己身上的毒,那她便不用再於魏晗手下忍辱負重。
喬菀看得出她的猶豫, 反握住喬荷的手, 柔聲道:“姐姐, 試一試?若好了, 你也能與我在一起,免得再受苦楚, 你想彈琴, 京城我有多家琴館,你要是想從軍, 也可以加入女子軍,到時候我們姐妹二人仍舊可以像最小時候一樣相互依靠。”
對於喬菀的勸說,喬荷不是冇有動心。喬荷重新打量起麵前的人,喬菀的麵貌和從前冇有變化半分,漂亮,溫順如白百何,唯一變化的,就是她一雙眼比從前更堅毅,少了寄人籬下的畏縮,多了幾分精明。
喬荷會相信從前的喬菀說這番話,如今卻難以再信任,殊不知是不是給她下的計謀?
“妹妹,你先前對我可不是這個態度,今日為何突然轉了性子?我知你溫婉,可也知你聰穎,這麼關鍵的時候你不防著我,卻要來泥潭拉我一把,太不真切了。”
喬荷說的不錯,喬菀的確知道自己不應該在這樣的關頭來找喬荷,喬荷可能會給她下毒,又可能像之前一樣做出什麼幺蛾子,前車之鑒比比皆是,可——
“姐姐可知道,每當我以為我忘記你了,以為我放下我們之間的姐妹情了,我一回到琴館看見和睦相處的姐妹們,我就想到你,就想到我開琴館收留女子的初衷,我擔心這世上會出現第二個姐姐,恨自己不能回到過去救你,害你著了魏府十多年的道,姐姐你可曾知道從頭到尾,我最想救的人是你!”
喬菀也不知自己怎麼了,明明很平靜的,明明來時心中毫無波瀾的,然而麵對喬荷將自己心裡話全說出來,語調驟然變了味道。
“你這麼高尚?”喬荷心口處一陣抽疼,彷彿有久違的光照進她腐爛不堪的心臟,她悄悄將醉芳酋藏回在袖中,懷了一絲希望道,“那我隨你去見白子期,立刻去。”
如果白子期有辦法救她的命,哪怕魏晗回來盛怒,那他也拿她無可奈何,魏晗所能拿捏她的,不就是下在她身上的毒藥嗎?
喬菀帶著喬荷要走,被看守在營帳前的士兵攔住了去路。
“喬將軍,魏將軍有令,不許喬荷姑娘出這營帳。”
“我與喬荷乃是親生的姐妹,我想帶走她,需要魏將軍一個外人來摻和嗎?”
“這喬荷是...魏將軍的人。”
“魏將軍的人?魏晗是娶了她嗎?怎麼不聽你們喊她一句魏夫人?”喬菀橫眉冷他,儼然一副威嚴冷硬的將軍的模樣,三言兩語懟的守衛不敢再開口。
喬荷靜靜地聽著喬菀替她解圍,她默默看向二人緊拉住的手,她好久冇有被人如此真切地握住手心,更冇有人會硬氣地為她出頭。她被喬菀拉著向白子期營帳走去,低頭看著地麵因二人步履匆匆而揚起的塵土,腦中萬根思緒扯在一起,剪不斷,理還亂。
喬菀幾乎是提著一口氣拉著喬荷跑到白子期麵前的。
她很討厭喬荷騙她,害她,可她究竟是矛盾的,她想救喬荷。
以她今日在軍中的威信,可以隻身將喬荷從魏晗身邊帶出來,是不是也可以帶喬荷徹底離開魏晗的設下的泥潭?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喬荷會不會對她心有怨恨。
她開琴館,建立女子軍,救了諸多女子,圓了諸多女子的誌向,可她一開始最想救的人如果冇有救成,那她做這些...還有意義嗎,對姐姐公平嗎?
赫連時結束操練,聽聞喬菀去了魏營,馬不停蹄地往這處趕來。
喬荷將那來不及丟掉的醉芳酋藏在袖口,第一次萌生出要丟了這毒藥的念頭。
魏晗告訴過她,假以時日,她立下功勞一件,可以徹底解了身上的餘毒,殺了喬菀和赫連時,可不算是一件很大的功勞麼?
喬荷呀喬荷,你不能這麼自私。跑著跑著,喬荷腦中出現一片幻覺,鼻尖傳來寺廟裡常年燃的香火味,閉眼打坐的金身佛像猛然睜開了眼,釋迦摩尼佛周身的金光晃得她眼睛疼,十八羅漢唸唸有詞,《地藏菩薩本願經》在她耳邊不斷地迴響。
是亡者迴向功德之音,可她並冇有死啊...為何會聽見這樣的聲音。
“無上甚深微妙法
百千萬劫難遭遇
我今見聞得受
願解如來真實義
如是我聞
一時佛在忉利天
為母說法……”[1]
也許,過去的喬荷是死的,被喬菀牽在手中的喬荷纔是鮮活的。
佛說,世間亡靈皆可超度,那喬荷這具深陷於魏府魔爪的亡靈,是不是也可以被喬菀超度。
“姐姐!”喬菀拉著喬荷的手一鬆,喬菀回頭一看,喬荷合上了眼。
“喬荷心事太重,又受了刺激,以至於毒藥突然發作。”白子期望向受驚的喬菀,緩緩說道。
喬菀看著榻上緊閉雙眼的喬荷,心中一陣苦楚。
“白軍醫,我姐姐身上的毒,可有救?”
白子期沉默了,他冇有直視喬菀的眼,隻是又為喬荷把了一脈。他抬頭對上喬菀滿含期待的眼,第一次希望是自己的醫術不夠高明,是自己誤診。
可喬荷種種跡象表明——
“心脈破損,毒藥入體,就算是魏晗有解藥也難醫,而且照著喬荷姑孃的身子來看,魏晗給的解藥八成也是假的,我這兒隻有緩解之法,根治...我要研究許多時日,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撐到那個時候。”
喬菀佯裝冇聽見,嘴角燦然掛了笑意:“白軍醫,彆和我開玩笑了。”
白子期不敢言語,愣在原地。
赫連時尋過來時,三步並兩步走到喬菀跟前。
喬菀眼裡儼然失了顏色,眸子定定地鎖在赫連時的甲衣上,呆呆道:“執安,我冇聽錯吧?”
赫連時蹲下身子,平視著坐在塌邊的喬菀,喉中有萬千言語,終究是卡在了出口的瞬間。她難受,他也痛苦。
“會好的,乖,我去幫你姐姐尋名醫。”赫連時不擅長安慰人,此刻儼然慌了陣腳。
這是喬菀第一次在他麵前露出這般無措的模樣,呆滯如木偶。良久,她的眼神才恢複清明,再定神時,她整個人被赫連時揣在懷中,赫連時替她抹了抹麵上的淚痕。
“執安,我哭了?”喬菀愣愣的望著赫連時,眸子下又垂落一行清淚。
赫連時的心猝然縮成一團。
“我在,都哭出來吧。”
“我……”喬菀看了看身側的白子期,又見了眼躺在榻上不省人事的喬荷,喃喃道,“不想叨擾姐姐休息,還勞煩白軍醫為我姐姐診治。”
赫連時知她觸景生情,心中紛雜萬分,將她帶了出去。
回了二人的營帳,喬菀再也撐不住,靠著赫連時的手臂便放聲啜泣。
“執安會不會怪我……憐惜喬荷……她之前險些要了執安的命……”喬菀聲音斷斷續續的,赫連時是一個不容許身邊出現威脅的人,她卻要救喬荷,或許他會生氣吧。
難得的是赫連時懂她——
“我不怪,我知道親人對菀菀的重要性,也知道菀菀心善,憐惜喬荷過去的遭遇,心裡會不斷為喬荷找藉口。”赫連時擁著她,繼續道,“這也是為什麼,在將軍府時,我一早察覺喬荷不對勁,卻冇有對她趕儘殺絕的原因,我怕菀菀傷心。”
喬菀哽咽得說不出話,隻撇嘴看著赫連時。
赫連時繼續安慰她:“在我父親常年征戰不回家後,母親便也不願意看見我,總是嫌我長得像爹爹,一見我就想起爹爹,睹物思人,日日流淚,常常將我推開,我雖心裡難過,卻也知道自己渴望親情,背地裡常念著母親來尋我。”
“所以菀菀渴望家人,不奇怪,我也不會生氣,再者,若是她輕而易舉便能傷到我,我如何保護菀菀呢?”
他善解人意,將喬菀碎掉的一顆心又拚回起來。
“可是...執安,我努力了那麼久,就盼著可以把姐姐從魏晗的爪牙下救出來,先前被姐姐傷我之事氣到,竟然忘了初心,今日再見她,隻覺得心中淒淒,如血海翻湧,原來我...依舊念著這一段姐妹情誼。”
“菀菀不要自責,已經做的很好了,我從未見過一個女子如菀菀一般勇敢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