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軍
第二日一大早, 喬菀便見執安拎著昨夜的布袋尋了白子期。
喬菀自是不好意思隨執安一起進去的,他自己的尺寸還是得讓他一個人去商量清楚。
賬內,白子期迷在醫書中全然不知赫連時走了進來。
“子期兄, 我有一個疑問,為何這些套子的尺寸這樣小呢?”赫連時的聲音悠悠地響起, 布袋被他懸在手中,在白子期麵前晃了晃, 白子期一愣,旋即搶過布袋。
“本就不是給你的做的, 人和人之間是不一樣的, 你要就先將尺寸定好, 你搶的是...是...”白子期語塞,一點都不想和赫連時說話。
“哦, 我明白了,這不怪你, 下次記得做大些,勞煩了。”赫連時意味深長地拍了拍白子期的肩, 賤兮兮道,“趁著最近得空, 多做些, 到時候你和蘇城主成婚, 我定然送上厚禮。”
白子期自小與赫連時一同長大, 深諳赫家的財力,他說的厚禮定然是拿得出手的, 到時候還可以藉著二人的情誼敲詐赫連時一把, 白子期想開後,連連應下他的無理要求, 嫌棄地推了一張紙過去——
“快寫下尺寸。”
赫連時執筆飛快寫下。
待到赫連時離開後,白子期盯著紙上離譜的尺寸,眉心微跳,不由歎道,非人哉!
喬菀不等赫連時,惦記著女子軍的事情,兀自一人去了演武場。
她今日身披鐵甲,腰部緊緊纏著繡滿飛燕的護腰,隻身麵向日出之地,鳳翅抹額盔迎著霞光,有振翅欲飛之象。佩劍立於身側,她向遠處的暖光眺望去,佩劍的名字也有了眉目。
向陽而生,沐陽而立,出鞘能揮天斬棘,它該向她一樣有生命力,就叫“朝陽”,“朝陽”之劍配“烈瑤”戰馬,甚好。
“喬將軍好!”一眾男將自覺與她問好,雖然她未得聖上封號,但經過淮水一戰,在諸位將士們的心中,她不僅僅是赫將軍的夫人,更是有名有姓的喬將軍,不該被埋冇於夫姓之下。
“諸位,今日我想與大家宣佈一件事情,今後我會帶一支女子軍與大家共同操練,希望諸位將士能與這支女子軍一同和睦相處,勿要有對女子從軍的流言蜚語。”喬菀望著在沙場中排列整齊的將士們,一字一句鎮定地開口。
北風輕輕揚起,捲起一小簇塵土。
軍中出現了異樣的聲音——
“喬將軍,對於你,我們自是欽佩的,可其餘的女子,真的能上場打仗嗎?見到那血腥的場麵,我都怕她們嚇得流眼淚!”
“喬將軍,這會不會不太合適,女兒家留在家中最是安全不過。”
“女兒家手無縛雞之力...”
除了這部分異樣的聲音,剩下的多是沉默,無人支援。
傅修明和赫連時站在營帳旁,不遠不近地看著喬菀孤身一人麵對眾人的反對和不解。
傅修明調侃地掃了一眼赫連時,冷言道:“赫將軍對喬姑孃的愛也不過如此,居然不敢上前幫她解圍,這些人,隻要赫將軍你一聲令下,可不都得服服帖帖。”
赫連時拽住傅修明的袖口,將傅修明邁出的腳步生生逼停,沉聲道:“王爺莫要踏出這一步,有的路,菀菀需要自己邁出去自己麵對,而不是永遠活在男人的庇護下,她不喜歡這樣。”
“不喜歡?”傅修明蹙眉。
“王爺自小見的是宅院宮廷對女子的規訓,而非真正尊重女子之法。”赫連時的手心擰在袖下,目光一刻不離菀菀,隻要她轉頭向他求助,他一定會上前幫他,可若她不需要他,他自會將心中的衝動統統忍下。
冇人會比他更想護著她,可是她想要自己做的事情,他不能藉著愛意為名,擅自插手打亂她的節奏。
他此刻上前替她解圍,今後人們隻會盛傳赫將軍愛妻,而不記得他菀菀今日的勇敢,他想,菀菀不願這樣的。
既然要做將軍,軍威就要自己立。既然不願意做綠葉護著的菟絲花,那就要學會自己衝破堅硬的土壤,向天而生。
喬菀終究是冇有朝他望來。或者說,喬菀在建立女子軍這件事上,就冇有想過再藉著執安的庇護,她要親自率領,親自為這些懷揣熱血忠心的女子籌謀,破了戰場上不曾有女子軍的規矩。
她盯著將士們不解的麵龐,腦海裡浮現出那日在成衣鋪子告彆桑娘時,桑娘對她說的話。
“喬姑娘,我們知道大家都說女子本弱,想建立女子軍的話是無稽之談,連楊將軍建立的女子軍也隻是負責守著邊關,你若要建立一支,恐怕要隨你入京真正激戰一場,眼下建立女子軍,恐不服眾。”
“可是桑娘想要加入嗎?”
成衣鋪子的燈籠輕輕晃動,桑孃的麵色忽明忽暗,良久,她終於點了點頭:“不隻是我,其實還有許多女子想要上戰場一逞豪情,有這樣雄偉的抱負。”
“將士從不該拘泥於男子,戰場上詭譎多端,有的時候,恰恰就需要女子的一份細心,做女子的不必自卑。更何況景晨帝昏庸無道,我們都該反他。”
這日的風沙有點大,迷了喬菀的眼。她抿抿唇,望著不安的赫家軍,這一刻她心中冇有獨自麵對他們的恐懼,隻剩下一腔莫名的孤勇和熱血。
將士們不和諧的聲音不斷冒出來——
“女子拿不動兵器,也冇有殺敵的經驗。”
“此事之前冇有先例。”
……
又一陣北風穿過,打著眾人頭頂的盔纓,喬菀開口打斷了他們的話。
“諸位均是性情中人,將家國大義銘於心間,喬菀很是敬佩,然而我們女子也有一腔赤血忠心,在愛民這件事情上不亞於男子,戰場上從未有明文規定,女子不能手執利刃殺敵,而女子也並非膽小之人,既溫柔善解人意,也能如諸位一樣勇敢無畏。”
“如果女子上戰場之事毫無先例,那就從我開始。”
喬菀拔劍,朝陽劍指演武場中央高揚的軍旗,緩緩道:“這麵軍旗是我率先立於淮水之上,包括你們的赫將軍,也是我孤身策馬從北城救下,於情於理,我合該是一名合格的將士,那我要告訴諸位,我不會是唯一一位做到這件事情的人,還有楊淑華將軍,亦有今後越來越多勇敢的女子,大家都可以做到。”
“請大家相信我,也相信女子。”
將士們沉默,紛紛低頭不敢看喬菀那雙鋒芒畢露的眼。
喬菀靜靜站著,等著大家一個迴應。她需要先替這支女子軍立威,否則今後她們來了,就要飽受不必要的流言蜚語,她不想見到這樣的情形。
這些將士們都是赫連時所帶,平日裡算通達之人,初聞喬菀的話,隻覺得大膽又驚世駭俗,仔細一想,她說的話句句在理,眾人一陣沉思後,重新抬頭看向這位女將,人群中開始有了零零星星的呼聲——
“我支援。”
“歡迎女子軍。”
最後是齊刷刷震天地的高呼——
“歡迎女子軍。”
喬菀暗自鬆了一口氣,緊捏著的手放鬆下來,清風鑽進她舒張的指縫,拂去手心的薄汗。
謀反一事逐漸提上日程,廣納女子入軍的告示貼滿邊關十四州。期間,赫連時也下發告示,廣招男丁,壯大隊伍。
他們需要一支龐大的隊伍,反昏君,擁明君上位。傅修明除了在感情之事上同曆代帝王一樣,做不到專一執著,其餘都無可挑剔。
他與將士們同寢同食,衣著也不再是京中貴公子做派,與將士們穿一樣的衣裳,白日操練,夜晚遊走在城中,幫襯著戰後修建。
邊關十四州百姓所擁護和愛戴的,儼然不再是京城中那坐於皇位之人。
魏晗發了愁,景晨帝能給他魏家至高無上的榮耀,可若是傅修明做了皇帝,他定然不複從前顯赫。他日日將白鴿傳出去,卻在營帳門口見到一隻隻斷翅的白鴿。
喬菀心軟,還是想起了姐姐喬荷。
喬荷本性不壞,是魏晗一次次拉她入泥潭,喬菀心想,最後拉她一把,就最後一次。
“稀客呢。”喬菀前腳剛剛踏入喬荷營帳,裡邊便傳來輕佻的笑意。
上回喬菀拒她,她還心有不甘。
喬荷枕在幔帳下,試圖用重重幔帳擋住自己剛剛被魏晗折騰過的身體,喬菀先一步拽開了重幔。
落入喬菀眼中的,是觸目驚心的紅斑,她忍住眼中清淚,聲音依舊不可避免地顫了顫:“姐姐,你真的還要隨魏晗嗎?”
“不然呢?”喬荷有自己的驕傲,一聽喬菀肯喊自己姐姐,心裡儼然化開了,但她嘴硬,實在做不到與喬菀再和睦相處。
她覺得自己噁心,討厭喬菀身上的乾淨,那樣的乾淨如一麵明晃晃的鏡子,照得她不堪。
“姐姐,不要再與魏晗了,我與執安說明,將你從魏晗身邊調走。”喬菀不知道如何勸她,直接向她說明瞭來意。
“不必可憐我。”喬荷冷冷道。
喬菀不語,從懷中拿出一瓶傷藥,將粉末倒在手心,替喬荷擦拭身上的紅斑。
“你今日奇怪,倒也不防我,不怕我對你做些什麼嗎?”
“我拿了誠意來尋姐姐,再設防不太好。”喬菀仔細看著她的傷口,又勻了藥粉覆在上麵。
喬荷從未有哪一刻像眼下這麼矛盾,魏晗從來不主動給她傷藥,非要她求饒才肯施捨一些,她本以為和喬菀的情分決裂,不曾想喬菀今日居然來給她抹藥。
真是好笑。
難為喬菀找準魏晗不在的日子來看她。
枕下壓著魏晗給她的毒藥——
自邊關收複後,魏晗一直蓄意要殺了赫連時和喬菀,更想殘害傅修明,將所有軍功都安在自己頭上,待到回京城向景晨帝一紙狀告傅修明謀反,然而赫連時防得緊,一直冇有給魏晗機會。
魏晗告訴喬荷,喬菀一定會心軟來找她,到時候找準時機,從喬菀入手。
此刻這座營帳內,隻有她們姐妹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