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心為她憐惜自己而瘋狂躁動
赫家軍魚貫而入, 越來越多繡著“赫”字的紅色軍旗飄揚在淮水城的街道,城牆之上,黃色的吐蕃旗幟丟到地上, 被將士們踏起的煙塵掩蓋,雪越下越大, 掩去黃旗的蹤跡。
鼓聲號角聲聲撞人心,響徹於白茫茫的天地之間。
贏了。
赫連時緊握住喬菀捏住劍柄的手腕, 控製住她顫抖的手。
“哐當——”喬菀手中的劍落地,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城牆邊倒去。赫連時一把拽住她的手臂, 攬過她的腰身, 讓她靠在自己的懷中。
喬菀伸手撫摸赫連時甲衣上的片片鱗甲, 神情恍惚,喉頭被魚刺堵住般, 咽不下又吐不出一口氣。她微微張著嘴調整呼吸,熱氣不斷地從她口中撥出來, 在冷凝的雪中化為一團白霧。
良久,兩行清淚止不住地從喬菀眸中流出, 她抓著赫連時托住她的手,淚珠一滴滴敲在他的護腕上, 雙腿一軟幾欲昏厥過去。
赫連時見她手背青筋凸.起, 心頭一陣刺痛, 顫著手替她撫平手背, 想必是這樣的場麵嚇到她了,都怪他, 早知道便不帶她來了, 下一次說什麼也不能讓她隨他衝向前線,都怪他, 都怨他。
“將軍,淮水死去的百姓若泉下有知,定能安心了吧?”喬菀抬頭,紅著眼愣愣地問出了這麼一句話。
她望得很遠,目光順著天邊金光消失的地平線看去,荒草枯骨,土下令牌,河中襤褸,她不知道多少百姓死在了吐蕃人的刀下,她甚至不敢數,不敢細想。如果,這裡麵有人是她呢,抑或是她的夫,她的孩子,她的親人,她的友人...
喬菀腦海中驀然閃過醫館中眾生苦楚的模樣,還有縮在角落不肯吃藥的杏杏,被病痛折磨到骨瘦嶙峋的百姓,門前一卷卷破敗的席子,永樂街上不屈的琴音...
她手中的拳頭驟然捏緊,清淚淌得更洶湧。
從北城一路走來,她見過慘烈的景象,卻依舊一次次為吐蕃的凶殘所震驚,眸中酸澀腫脹,胸口隱隱作痛,她是升鬥小民出身,最是清楚明白戰亂之下,本就生存艱難的百姓在戰爭中幾乎難以活命。
赫連時屈著身子,一手穿過她腋下,一手托住她的腰身,給她做支撐。
“菀菀,是我不好,讓這場麵嚇到你了。”赫連時驚慌失措,幾乎啞聲,眼中少有地染了淚意。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懷中的人兒抖著身子,喬菀的淚水濡濕他肩頭,順著甲衣領子蔓延到他裡衣的領口,涼得赫連時心驚。
“不是的,我冇有被嚇到,我隻是恨,痛恨。”喬菀搖頭,重重喘息幾聲才穩住自己的呼吸,她深吸一口氣,逼自己站穩,仰頭看著赫連時又曬黑的臉,剛剛忍住的淚水又奪眶而出。
她不用多作言語,赫連時已然明白她的意思。
“將軍不要笑話我,我一個小女子也有鴻鵠之誌,想隨將軍護著黎民百姓。”喬菀失笑,拉著赫連時高坐在牆頭,麵上淚痕未乾,她垂頭輕輕擦著,舔了舔乾澀的唇,平複好心中情緒才抬頭。
再次抬眸,赫連時見她眼底裡已經恢複一派清明,透亮如山間最澄澈的琥珀。他的心再次為她心中的大義為之一怔,這一刻他對她不止是愛,不止是憐意,還有一股直撞心肺的崇敬。
他握住她冰涼的手,溫聲開口:“菀菀從來不是什麼小女子,菀菀在我心裡,既有芙蓉之姿,亦有胡楊之巍峨氣概,剛柔並濟,我心甚愛。”
喬菀一手反握住赫連時的手,指腹摩挲著他掌心的繭子,另一隻手拉過赫連時的脖頸,仰頭湊上他的唇。赫連時鬆開她的手,溫和地攀上她的脖頸,指腹揉捏著她脖頸處,俯身加重二人之間的吻。
喬菀閉眼,半滴淚水滑落,耳邊冷冽的北風掀得旗麵獵獵作響,她高高束起的青色髮帶裹挾著風中飛雪,繞成一團又淩厲地被風撤開,隨軍旗高揚在淮水城牆之上。
城牆高聳,喬菀睜眼,眼前不僅有赫連時濃烈的愛意,還有放眼望去一片壯闊的河山,綿延不斷的城牆。人生哪得幾回暢快,不若在愛人懷,眼裡有豪情,心中存光明。
“將軍,我心疼你。”喬菀伸手撫上赫連時的瘦削的側臉,一雙眼滿含淚意。
“為何?”赫連時手輕輕發顫,一顆心為她憐惜自己而瘋狂躁動,下意識抓緊了她的袖口。
“我從不知戰場這樣苦楚和凶險,從今往後,我都會在將軍身旁,與將軍共平河山。”殺敵用了太多力氣,喬菀說這話的時候很輕,但不妨礙這一句話說得鏗鏘有力。
她定了定眸子,堅定地看向赫連時。
赫連時眼中澀意氾濫,一時間喉間酸澀,半句話都湊不出來,隻想將她揉進骨子裡,和自己的血肉交融,永不分離。
若不是她愛他,怎麼會心疼他?若不是她憐他,怎麼會願意與他共赴生平誌向?
赫連時一顆心跳的發瘋,因著在外頭,麵上還要作出一副鎮定的模樣,可他的五臟六腑,他的骨,他的肉,他身體流淌著的每一寸血液,都在為她瘋狂湧動,幾欲撕裂。
她的願望是天下和平,與他不謀而合;她口口聲聲訴說對他的愛意,撩撥著他的心。靈魂最深處的共鳴帶來的快.意,遠大於在床榻之上的歡愉。
明明喬菀就坐在赫連時麵前,赫連時卻想她想的發瘋。
喬菀握住他緊張而緊攥的手,溫聲靠近他:“將軍,怎麼如此不淡定?”
她一眼就能看破他皮下躁動的內心。
“嗬——”赫連時胸中所有的快.意隨著一聲輕笑傾瀉出來,他佯裝咬牙忍住眼眸中的淚水,卻冇成功。
喬菀笑得明媚,眉眼彎如明月,伸手替他拭去眼角的淚痕,赫連時在她側身屈膝跪下,喬菀坐在城牆的矮垛上,背靠著城牆的磚瓦,腰上被赫連時緊緊攬著,赫連時側頭靠在她腰身處,眼中濕潤,嘴角卻帶著笑意。
北風颯颯作響,拍打著二人的甲衣,飛雪落於二人發頂,喬菀側眸看向赫連時頭頂的一抹白色,笑道:“將軍可曾聽過一句話?”
“菀菀請講。”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赫連時哭哭笑笑,一時間情緒難以壓抑,閉眼竟然能想到他與菀菀老去的光景,那時候,他打算為她種下的海棠林想必已經長成一大片了。
“能做菀菀的夫,與菀菀共赴餘生,是我三世修來的福氣。”赫連時深吸一口氣,唇角壓不住笑意。
喬菀側頭,伸手將他嘴角往上扯了扯,取笑道:“將軍可彆再端著架子了,分明想笑,乾嘛忍著?”
赫連時被她一打趣,忍俊不禁,遂放聲大笑起來,他拉過喬菀的手放在自己震動的胸腔上,靠近她道:“菀菀看看我笑得快不快活?”
喬菀“噗嗤”一聲笑出來,柔聲道:“快活。”
赫連時得誌,起身撿了先前喬菀落下的劍,又將喬菀從城牆上打橫抱起,儼然一副打了勝戰的模樣——
他的勝戰,莫過於討得菀菀歡心。
“快放我下來,好多將士們看著呢!”喬菀轉頭,城牆內街道分明站滿了將士。
可赫連時卻不肯撒手,一雙鐵臂緊緊將她栓在懷中,低語道:“菀菀精疲力儘了,我實在不忍心再讓菀菀勞累半分。”
這話說得蠱惑,喬菀的臉莫名就泛紅。
將士們不忍上城牆打擾二人溫存,遂在城牆之下休整,眼下見赫將軍抱著喬菀下了台階,紛紛起身肅立。若說先前他們還覺得將軍夫人是個柔弱花瓶,眼下可對她佩服得不得了。
這女人為了大義,為了夫君,提著劍,騎了軍中最烈的戰馬,闖入敵軍最密集的地帶陪赫將軍,扛著軍旗第一個攀上了城牆,果敢,堅毅,哪有半分退縮的影子?這般珍重的情義足以讓赫將軍將她疼得像寶貝疙瘩,莫說抱她下城牆,就算是扛著,抬著,諸位將士也都能接受。
“恭賀夫人喜得先登之功!”將士們齊刷刷抱劍慶賀,將話說得震天地。
喬菀的臉燙得更厲害,一時間不知道如何迴應,她想掙脫他,卻又的確感到體力不支,隻能輕輕錘了錘赫連時的胸口,示意他說話。
“我替夫人謝過諸位將士的慶賀,等戰事徹底結束結束,赫家願自發出資犒賞三軍!”赫連時洪聲道。
“好!”將士們士氣高漲,舉旗歡呼。
入夜,將士們紛紛在城中安營紮寨,燈火通明。
赫連時依著先前在楓葉城的法子,打算趁著吐蕃兵力損失慘重的空檔,幫著重建淮水城。
淮水城地處平原,地勢遼闊平坦,經濟繁榮,吐蕃也正是看中它的價值,因此冇有將它破壞得太厲害,重建起來也簡單些,若是恢複的好,還能給接下去赫家軍徹底擊退吐蕃帶來助力。赫連時與諸位將士定奪好計劃後,踏著月色回營帳尋喬菀。
他今日心中激盪,白日裡有諸多話冇能與她言說,更有諸多事未曾與她做。
喬菀泡在浴桶中,任由溫水浸泡著自己疲憊的身子,水色氤氳,她安然地閉上眼。
赫連時撇開掛起的珠簾,溫和地看向浴桶中泡著的人兒。
喬菀半夢半醒,隻覺得有什麼陰影擋住了燭光,暗暗的,睡得更香了。
“怎麼泡在浴桶裡睡著了?”赫連時輕聲道,拿過一旁的桃木梳像往日一樣為她梳髮。
喬菀挪了挪身子,嘴裡嘟嘟囔囔:“累了,將軍幫我洗洗,我洗不動了,隻想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