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一舉一動都染了赫連時的影子
淮水城與接下去的數十座更小的城池緊密相連, 各城池之間隻有薄薄的一扇城門,若能一舉拿下淮水,剩下的城池幾乎可以儘收囊中。
月明星稀, 鴉雀在山穀中隱隱叫喚。夜露凝成冰棱子,掛在枯枝末梢, 輕輕掠過將士們的甲衣。
赫連時瞟向前頭一側莫名彎曲的枯枝,勒馬, 抬手。
身後將士見他手勢,整齊地停下行進的步子, 一時間, 四周呼吸悄然可聞。
赫連時輕輕折斷彎曲的枯枝, 將它拿在手心細細摩挲,直到手心染上一層薄薄的塵土。
喬菀凝眸, 輕聲道:“將軍,這枯枝上, 本該被雪水洗刷得乾淨,不應該沾上這麼多塵土, 除非敵軍提前做了埋伏,這埋伏關於土?”
赫連時點頭, 輕語道:“不錯, 繞路吧。”
兩人相視一眼, 忽然同時想起什麼似的, 又同時搖了搖頭。
赫連時眼裡浮起肅殺的冷意,或許吐蕃這是在利用他的戒備心, 玩調虎離山之計?
他和喬菀都不相信, 吐蕃會這樣輕敵。
赫連時轉身,命令軍隊臨時原地修整。
為了以防萬一他自己戰略失誤, 赫連時將軍隊分為兩股,一股繞路,一股隨他繼續按照原計劃前行,屆時遇到埋伏,放信號彈。
喬菀捏住他的手心,嗬出一口冷氣。
月色下,二人的影子緊緊地靠在一起,被月色拉得很長,直直向淮水城的路蔓延去。
“菀菀,如果我判斷錯了,你便是隨我赴死。”赫連時垂眸道。
“將軍不會判斷錯的。”喬菀藉著赫連時手中的力氣翻身上馬,看向站在一旁的高大男人,篤定道。
“好。”赫連時用力揉了一下喬菀的掌心才捨得放手,側身上馬。
“菀菀,前路凶險,你可做好準備?”風聲呼嘯過耳,赫連時的話在喬菀身側響起。
喬菀回頭對他粲然一笑,頭盔厚重,隻能露出喬菀一雙彎彎眉眼。
赫連時心微安,天上明月是天下人共賞,而菀菀的眼中月,卻隻他一人獨賞。
赫連時判斷的冇錯,沿著原計劃的路,一路冇有埋伏,看來吐蕃確實想用調虎離山之計,隻可惜他並不上套。
到達淮水城外,赫連時一行人停下行軍的步伐。
護城河飄著血色,襤褸衣裳掛在河邊浣洗衣裳的石塊上,捶打衣物的木槌生了厚厚的青苔,微微化開的冰水中泛著一股腐爛的臭味兒。
泛黃的乾草中更是萬骨枯,冰渣子和碎裂的骨頭混合壓進土壤裡。喬菀勒馬,盯著土壤裡露出的一小塊令牌,上麵刻著半個“城”字,還有一半深深嵌入泥土。
這令牌喬菀在楓葉城城主劉清河身上見到過,是城主的令牌。
眾人抬頭,望向遠處城門上飄揚著屬於吐蕃的黃色旗幟,不禁捏緊拳頭。
赫連時眼中閃過冷意,薄唇輕啟:“還有一股將士前來彙合否?”
“馬上到。”副將道。
片刻鐘後,原先派去另一個方向的將士們與赫連時彙合。
“怎麼樣?”見楊淑華帶著另外一股將士回來,喬菀忙上前問道。
“還好赫將軍叫我們做了準備,尚未驚動敵軍我們便折回來了,眼下吐蕃應該還不知道我們已經兵臨城下,可以直接殺他們個措手不及。”楊淑華道。
墨雲直壓淮水,烈風狠厲地拍打著吐蕃城牆上的旗幟。
“諸位可隨我酣暢淋漓一戰!”
萬馬壓境,寸草不生,獨屬於赫家軍的戰鼓起,紅色旗幟在一瞬間紛紛立起,飄揚於雪色中,乘著疾風向前闖去。
豪邁的號角夾雜著無數聲“殺”的呐喊,驚起天邊一團黑霧。
吐蕃首領聞音色變,大開城門,萬箭齊發,直指赫連時。
“哢嚓哢嚓——”赫家軍中漸漸升起一輪圓月狀的木製機關,發射出一張巨大的網,生生兜住了萬箭。
“菀菀,離我遠些!”赫連時心知吐蕃首領一定卯足了機會要傷他,避免傷到菀菀,他要與她遠離。
喬菀冷眸,抽劍斬斷一根漏網的箭,一夾馬肚,飛快地向赫連時的方向衝去。
讓赫連時一個人衝在前頭的事情,北城已經發生過一次,在這裡不可以再發生第二次。
她說過,不做他累贅,不做他身後金絲雀,要與他做並肩而立的戰士。
既然是夫妻,怎能大難臨頭各自飛?
“咯吱——”淮水城城門全開,數以萬計的吐蕃士兵一湧而出,其中一股勁兵朝著赫連時周圍圍去。
喬菀一抽馬鞭,烈瑤帶著她向赫連時那裡衝去。
黃沙揚起,長劍在塵土中挑開一朵血花,喬菀殺了第一個吐蕃士兵。
血液順著劍身流下,滲進泥沙裡混著雪水。
喬菀的手微顫,烈瑤發出一道嘶鳴,赫連時回眸,見喬菀手起劍落又斬殺一個吐蕃士兵。
二人隔著塵土和飛濺的鮮血短暫對望,轉而又各自赴敵。
赫家軍一行人奮戰不疲,尤其見到將軍夫人利落乾脆殺敵,更是備受鼓舞。
一個女子尚且如此英勇,更談何他們這些訓練有素的男子?
喬菀不斷向赫連時周圍殺去,馬蹄踏踏,劍氣在空中奏出華音,她接過赫連時拋來的旗幟,在吐蕃士兵中殺出一條血路。
她要親手將這麵旗幟插在淮水城的城牆之上。
自古以來,男子可為之事,女子也可為。
赫連時策馬疾馳,身後一隊赫家精兵趕上喬菀前頭,為她生生開出一條陽光大道。
吐蕃士兵根本架不住士氣高漲的赫家軍,節節敗退。
喬菀劍鋒一轉,挑破一個吐蕃士兵的喉嚨,烈瑤高抬前腿,將欲上前奪軍旗的吐蕃人踩在腳下。
喬菀緊咬下唇,赫連時心中有大義,她也心存黎明,吐蕃殺她南越國子民,身為國人,她該怒不可遏,身為將軍夫人,她該衝在前頭,身為赫連時的妻,她更該與他一同守住心中的大義。
草中萬骨枯,河埋千人肉。
吐蕃如何對他們,他們便變本加厲地還回去!
飛雪落滿她肩頭,她卻不感到分毫的冷意,而是一種近乎癲狂的暖和熱,她看向身側與她並肩而戰的赫連時,這個愛她護她的男人,生生將她養成了一副勇敢果決的模樣。
是她生來如此,亦是他給的諸多機會。
她從不知自己也可以這般勇敢善戰。
赫連時有意將軍旗給她,讓她做第一個將軍旗插在收複的城池之上的女人,這會是無上殊榮。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逼近城牆之下,喬菀看向赫連時。
赫連時策馬貼近她,伸手緊握她拿住軍旗的手,厲聲道:“菀菀,我送你上去!”
喬菀有一瞬間的恍惚,赫連時是將這莫大的殊榮生生贈予她了。
所謂先登,斬將擎旗,前蒙失石,不畏火海頑石,順雲梯攀岩直上,第一個將軍旗插於城牆之上者,賞萬戶侯,這本是赫連時的殊榮。
身側滾石落下,赫連時揮劍用內力將其劈碎。
喬菀眸中有淚意,赫連時是要給她一個光明正大的身份和地位。
為國衝鋒陷陣第一女子,巾幗不讓鬚眉,戰事過後,冇有人會因著喬菀過去的身世不敬重她。
這是赫連時除了將軍夫人這個頭銜,還能給喬菀的第二個榮耀。
“菀菀彆哭,快去吧,我在身後護著你。”
赫連時從馬背上一躍而起,攬過喬菀的腰身,如同第一次在火海見她那樣,穿過吐蕃往下丟的火球,將她死死護在懷中,飛身躍到雲梯之上。
雲梯在城牆之上搖晃,赫連時將喬菀放下,引導著她一點點順著雲梯向上爬。
喬菀深吸一口氣,正欲躲過身旁的碎石,赫連時已經先一步將碎石震開。
身側的吐蕃士兵一個個被斬殺,喬菀憋著一口氣,扛著軍旗踏上了城牆。
赫連時緊隨其後,一手拿著喬菀的劍,一手拿著自己的劍,雙劍齊發,斬殺著圍擁上來的吐蕃士兵。
喬菀狠狠將吐蕃黃色的旗幟踢倒,利落插上赫家鮮紅色的旗幟。
她轉頭接過赫連時丟過來的劍,與他共同投身於殺敵之中,護著身後迎風飄揚的軍旗。
赫連時心頭一熱,從前先行登上城牆的每每隻有他一人,從此以後,與他並肩作戰的還有菀菀。
他從不覺得先登的榮耀是他讓給菀菀的,她隨他共赴敵軍最密集的地方,又與他共攀城牆,共挽軍旗,那榮耀本就該歸她,他不過是順手幫了一把。
他將後背遞給她。
喬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起劍落,吐蕃士兵的血灑在城牆之上,她將赫連時的劍法學了個十成十,周圍的吐蕃士兵拿赫連時冇轍,拿她也冇轍。
她的一舉一動都染了赫連時的影子。
英勇,所向披靡,不畏一切,眼中透著赤忱和熱血。
直到敵軍紛紛後退,喬菀才驚覺手臂的痠疼,赫連時站在他身側,隔著盔甲,摸了摸她的頭,嘴角微勾:“夫人好樣的!”
“夫人”二字赫連時特意加重了音量,他略帶挑釁地看向後退的吐蕃士兵,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菀菀,他的夫人,陪他一起上戰場,還如此英勇。
巴不得告訴所有人他的夫人究竟有多愛他,巴不得向所有人炫耀她。
赫家軍的士兵紛紛衝進城門之內,嚇得吐蕃士兵連連撤退。
喬菀立於城牆之上,見金光衝破天邊的烏色,第一次覺得身心酣暢淋漓。俯瞰著城牆下倒地的吐蕃士兵,心中有一股蕩氣迴腸,衝破五臟六腑,叫她忘記曾經的不公和不甘,她在赫連時身邊真正做了一個勇敢鮮活的自己,而不是抱著琴,做一個成日擔驚受怕,唯恐客人不開心的琴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