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相信春天
翌日, 杏杏起床就見到新認的爹孃相互依偎在一起的情景。
真是黏糊,杏杏捂住眼睛,扯了扯喬菀肩頭處滑落的衣裳, 替她遮好。
赫連時易醒,杏杏的小動靜立馬把他吵醒。
杏杏的手還保持著提喬菀衣裳的動作, 和赫連時大眼瞪小眼。
“爹,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要吵醒您的。”杏杏飛快地把手收回來,不自然眨了眨眼。
“冇事, 睡飽了?”赫連時見她一副緊張的樣子, 輕輕笑了笑, “你不必怕我,你孃親與你有眼緣, 我愛你孃親,自然愛屋及烏, 也會疼你,將你視作掌上明珠。”
“掌上明珠”——這是從前杏杏的爹最喜歡和她說的詞。
她對赫連時的最後一點芥蒂散去。
“我們先起床, 動作慢些,彆吵醒孃親好不好?”赫連時直起身子, 邊穿鞋邊道。
“好。”杏杏乖巧地套上外裳, 坐在小茶凳上晃著腿。
“你昨日從府中帶來的琴書在哪呢, 我拿包書紙給你包好, 再準備些貢品給你親爹孃立一個碑位。”赫連時輕聲說著,倒了一盞熱茶遞給杏杏, “等你孃親醒來, 我們一起去用早飯。”
“都聽爹爹的。”杏杏伸手接過,一邊喝著茶, 一邊張望著喬菀的妝奩。
“哐——”茶盞被杏杏放在方桌上,盞底和桌麵撞擊,發出一聲脆響。
杏杏家是遠近聞名的儒商,親爹在世時,常常和杏杏說做人要知恩圖報。
杏杏跑到妝奩麵前,望著被喬菀摞好的一疊琴書,爬上椅子,拿了最上麵的一本書。
這本書是喬菀昨夜看的,本來落在地上,後來被赫連時撿起來放桌麵了。
杏杏翻看著這本書,又在瞥見一旁喬菀做的密密麻麻的筆記。
孃親好像很喜歡這些琴書?
如果自己將親爹孃最喜歡研究的琴書埋在土裡,是不是糟蹋了什麼好物件?
“杏杏怎麼啦?”杏杏身後響起喬菀的聲音。
喬菀睡眼惺忪,髮絲懶懶地搭在身後,滿眼憐愛地看著杏杏。
“娘,您...為何這麼喜歡琴書呀?”
“因為娘喜歡琴,而且娘在京中有數座琴館,這些琴書記載的古琴種類,古琴曆史,古琴逸文,還有一些關於古琴的療養之效,若是能夠發揚光大,就可以讓大家都能聽見好聽的琴聲啦。”
“可是在我們楓葉城,人人都能聽得古琴誒。”
“京城可不允許,那裡要想體麵地學琴,要有體麵的身份纔可以呢。”喬菀頓了頓,後半句話終是冇有說出口。
若是不能體麵地學琴,便要流落勾欄瓦舍之間,做個賣笑的苦命人。
運氣好些,做個賣藝不賣身的琴妓,運氣不好,琴藝無非是床笫上落俗的調.情。
“京城這般苛刻,在我們楓葉城,多的是靠著一把樸素的琴,曆經勤學苦練,發家致富的人,楓葉城比京城好,娘陪杏杏留在楓葉城吧。”
杏杏年紀小,不懂大人間複雜的事情,但是她隱隱約約能感受到,孃親談起京城時,總有幾分淡淡的愁緒。
既然那裡讓娘不是很開心,為什麼還要留在那裡呢?
娘喜歡琴,等到楓葉城重建好,留在尚琴的楓葉城豈不更加快活?
喬菀摸摸杏杏的頭:“杏杏的好意為娘是明白的,隻是京城中孃的琴館收留了好些受苦受難的弱女子,娘得回去看一看琴館的情況,再說了,娘想要在京城中多開些琴館,讓更多的人可以平等地學古琴。”
陽春白雪,雅俗共賞。
“那娘要把這些琴書帶回京城嗎?”
“要的,不過不是把原版帶去,我會自己或者派人謄抄幾份書籍帶回去,原版的自然是留在楓葉城。”
杏杏捏了捏藏在胸口的琴書,這些本是要埋入泥土裡的,可...
親爹親孃生前最大的心願便是將這些雅樂傳頌天下,自己若是把書埋了,太對不起書中的知識。
杏杏雖小,卻明事理。
她心一橫,也本著報答喬菀的收留之恩,把書從懷中抱了出來,雙手捧著遞給喬菀,鼓了鼓腮幫子,道:“娘,這個也給您吧,您更需要。”
“給我?”喬菀一愣,這是杏杏親爹親孃給她最後的念想了。
喬菀摸摸她的頭,軟聲道:“這幾日得空,我抓緊時間謄抄一份,謄抄完這本書還給杏杏,怎麼樣?”
杏杏點頭,繼續道:“那杏杏也不想埋住它了,往後杏杏要把它帶在身邊。”
“對了,”杏杏又道,“娘回京城,會帶上杏杏嗎?”
望著杏杏眼裡期待又緊張的表情,喬菀眸子裡有心疼,杏杏原是害怕自己丟下她一人在楓葉城。
“當然會,你是我和將軍的女兒,當然要與我們在一起呀。”
“對呀,杏杏這麼可愛,我怎麼忍心丟下杏杏?”赫連時正好端了早飯進來,聞言笑眯眯地給喬菀和杏杏遞了燒餅。
杏杏吸了吸鼻子,被燒餅陷中的肉香勾的肚子咕咕叫起來,忙拆了外邊的油紙,大快朵頤,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爹孃真好。”
喬菀和赫連時相視一笑,對杏杏的喜愛又增了幾分。
吃過早飯後,杏杏趴在營帳內畫畫,囑咐好杏杏後,喬菀和赫連時二人立馬去了城中幫忙。
再次走在楓葉城的街道上,周邊景況已經和喬菀初來時大有不同,赫連時沿路查收著將士們的重建情況,喬菀則留意著街邊的鋪子。
一間,兩間,三間...走了一小段,便看見足足八間大大小小的琴館。
這裡的琴館與京城大不相同,在京城中,即使是最小的琴館,也是一副富麗堂皇的做派,門口題著金光閃閃的字顯得粗布麻衣捉襟見肘。
京城富庶,這樣的氣派本是冇問題的,定睛一看還給人一種豪氣沖天之感,隻是平民們前腳剛剛踏進去,後腳就被人趕了出來。
琴師或趾高氣揚,或不屑掃掃來人身上的布衣,或唇角下壓,眯著眼打量著來人手中的琴,高聲道:“去去去,我這裡隻給權貴學琴。”
好似嚷得越大聲,就能顯得琴館越不落俗套。
而楓葉城的琴館麵前則是另一派場景。
麵前的一家琴館開著,門口掛著的兩個紅色燈籠隨風晃呀晃,一位閉眼的女子麵前放了一把古琴,她兀自撫弄著琴絃,冬雪凜冽下,撥弄琴絃的手指冇有被影響半分。
附近幾扇窗戶開著,有人探出頭來,聽著她的琴聲。還有幾個孩童開心地大聲嚷著:“好久冇有聽到這麼歡快地曲子了,好好聽!”
喬菀來楓葉城後,鮮少聞見這般祥和的情景。
她猶豫了一瞬,提著裙子朝麵前的琴館走了過去。
閉眼的女子彈的是《春花笑》,喬菀在一邊靜靜候著,等她彈完這首曲子。
曲畢,未等喬菀說明來意,這女子便開口道:“姑娘聽得入神,不過聽姑孃的腳步聲,倒不像楓葉城中人。”
喬菀屈膝,笑著答道:“姑娘好耳力,尤其閉眼彈琴的技法更是我聞所未聞的。”
那女子唇邊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我本是天生殘缺之人,生來不見天日,虧得耳力極好,城主帶著鄰裡對我多加照顧,我閒的無聊,便長年累月學著琴,學得差不多了,就開了一座琴館,彈琴給過往的人聽,好心人會給我些銀錢,誇讚我琴藝好,如此我精神和物質上都滿足,也是活的自在。”
“姑娘所言,我佩服至極,隻是這寒冬酷雪,在外頭彈琴身子難免著涼。”喬菀蹙眉,眉眼中藏了對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
“楓葉城中瘟疫盛行,我少出門,又貧苦,吐蕃對我無所圖,因此逃過一劫,每至夜晚,耳邊時常傳來嗚咽哭聲,我想,楓葉城百姓平日裡最喜歡聽琴聲,若我彈琴,興許可以緩解些人們心中的愁緒,為他們帶去片刻的歡愉也好。”
喬菀沉吟,望著這女子唇邊的笑意出神。
山窮水儘之時,古琴不僅僅是音樂,更是人們心中的一道慰藉,此前赫連時是如此,眼下楓葉城民心不穩,聽著古琴,心中或許真能安定不少。
喬菀悄悄解下身上的披風,披在眼前女子的身上,替她攏了攏發間的發,再將麵前的繫帶給她紮上。
“姑娘這是作何?”閉眼女子對喬菀的突然靠近顯得不知所措,一雙手焦急地抓住喬菀。
“彆慌,我見你穿的單薄,怕你凍著。”喬菀拍拍她的肩膀,手在袖口中摸了摸,放了些銀票在她手心中。
“這不...”
見她要推辭,喬菀忙推回去,合住她的手道:“楓葉城的百姓會謝謝你的琴聲的。”
喬菀堅決,那女子一時間不好推辭,隻得紅著臉接下。厚實的票子捏在手中,這女子猜得出眼前的人非富即貴,拉住她的手道:“我不知姑娘姓甚名誰,但求姑娘有能力的話,幫襯幫襯楓葉城吧。”
喬菀頷首,眼中是道不儘的鄭重:“好,我一定會的。”
遠處赫連時忙完了,見菀菀披風送給彆人,忙大步上前,解下自己的披在喬菀身上。
他的菀菀,一直都這麼心善。
“姑娘,我是護國將軍赫連時,請姑娘放心,將士們會好好重建楓葉城的,給楓葉城所有百姓一個交代。”
閉眼撫琴的女子手一頓,遂唇角浮起笑意,一滴清淚從閉合的眼中悄然滑下。
喬菀捏著赫連時的墨色披風,與赫連時搭在她肩上的手握在一起。
一陣北風穿過大街小巷,喬菀和赫連時並肩而立,風輕輕揚起二人的衣襬,繞了個圈,又悄悄溜走。
雪地上映著二人深一腳淺一腳的印子,赫連時撐著傘,喬菀環住他的手,目光有一瞬間的怔忡:“將軍,楓葉城的雪,何時能停歇呢?”
“快了,相信春天。”赫連時摸摸喬菀的頭,柔聲安慰道。
在遇見喬菀之前,赫連時以為自己是一個隻會打仗的失眠木頭,被帝王猜忌後,魏晗替了他的一切,那時候他曾想著,或許自己已經是一截枯木了。
幸運的是,他遇見了自己的春日暖陽,哪怕這暖陽時常羞得猶抱琵琶半遮麵,但每一次需要她的時候,她都勇敢地站在他身邊。
他相信,楓葉城也會迎來自己的暖陽的,這片崇尚古琴的土地,會充滿新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