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正經
金鴉西墜, 喬菀收了油紙傘,推開那扇被灰塵殘雪虛掩的門。
“吱呀——”
北風從府內穿堂而過,捲起喬菀的裙襬, 微微折起一個弧度又飛快地落下。
杏杏撇著嘴,強忍著眼眸中的淚意, 張望著空蕩蕩的家,她難過地揉著衣角。
看著可憐巴巴的杏杏, 赫連時心中的父愛猛然被喚醒。
許是身為父親的自覺,他眼神挪到喬菀身上, 嘴裡突然冒出一句:“孩子她娘有帶糖嗎?”
孩子她娘...
這稱呼叫的喬菀心頭一動, 她將油紙傘靠在一旁, 手伸進袖中尋了尋,拿了一個小紙包遞過去。
她不自然地嚥了咽喉, 赫連時卻如同習慣了一樣,嫻熟地接過她手中的紙包, 抱著杏杏半蹲下,騰出手拆了紙包, 隔著糖紙把冰糖餵給杏杏吃。
“來,張嘴, 吃糖了就不疼了哇~”赫連時少見地夾著聲音, 專心致誌哄著杏杏。
喬菀有一瞬間的失神, 恍若杏杏便是他們的孩子, 她與赫連時相愛了很多很多年。
可細數過來,他們相識到相許, 卻不過一年。
冰糖用來哄杏杏, 效果立竿見影,她即刻就不哭了。
赫連時抬頭, 眸子裡閃爍著小驕傲,邀功般對喬菀道:“為夫哄孩子,菀菀儘可放心。”
喬菀輕笑,這男人怪可愛,隨時隨地展現他不僅可以扮演好一個好夫君,又可以做好一個好父親。
“菀菀可滿意我照顧孩子?”赫連時抱起專心吃糖的杏杏,挪到喬菀身邊,用胳膊肘蹭了蹭她手臂。
“滿意~”喬菀咬唇,硬生生憋出兩個字,還彆扭地走了音,好似與他刻意調情般。
聞見自己的音調,喬菀也被嚇了一跳。
都怨這男人,非要討她的嘴裡甜。
沉重的氣氛忽然輕鬆起來,連杏杏也收起了淚水。
杏杏小心翼翼地扯著赫連時的袖子,緩緩道:“爹爹一定要對娘好,爹孃好好在一起,杏杏就又有一個家了。”
“爹爹是大將軍,冇有小妾吧?”杏杏忽然開口,光明正大查起赫連時後宅之事。
“當然冇有。”赫連時最是將喬菀視為掌中明珠,怎麼可能納妾做朝三暮四之徒。
喬菀囁嚅,張嘴又合上,等著杏杏說接下去的話——
“那爹爹位高權重,總會有人逼著爹爹納妾,或者給爹爹送些美女子,爹爹怎麼辦?”杏杏的親爹是楓葉城遠近聞名的美男子兼富商,平日裡生意走動,杏杏見慣了府上美女往來,又被親爹斥退回去的場景。
那時候親孃總是抱著琴躲在珠簾後偷笑,爹焦灼地趕完那些女子,甩著袖子撩開珠簾,一副怨婦模樣,委屈道:“卿卿總是取笑我,卻不吃醋,怕不是不愛我?”
卿卿是杏杏親爹對孃的愛稱。
杏杏閉眼,想起家中一團和睦,爹爹在外克己複禮,回家中與孃親琴瑟和鳴,什麼樣的男人是好男人,好父親,杏杏還是琢磨的清楚。
杏杏這一問,喬菀也好奇起赫連時的回答。
赫連時壓住唇角的笑,眸中透著幾分自得和上位者的壓迫:“他們連女人的影子都不敢輕易送到我麵前晃悠,早在和菀菀成親的時候,我便說了,隻會娶菀菀一個。”
菀菀是他唯一的逆鱗。
誰都不能送彆的女子來惹他不痛快。
嗯,有的話,京中也冇有人打得過他。
說罷,他看向等他回答的喬菀,眼裡笑意深深。
喬菀自是滿意他的回答和作為,她摸了摸杏杏的頭,溫聲道:“杏杏可不要懷疑你的爹爹哦,他可是世上頂好的男兒。”
一句“頂好的男兒”再次把赫連時哄成了翹嘴。
杏杏想著自己又找到了很好的爹孃,衝著喬菀用力點了點頭,收拾好自己的情緒後道:“我們快些去琴房吧,那裡可好了,有數不儘的琴書。”
杏杏有私心,她想到那兒,拿著爹孃生前最喜歡的書,為他們埋一個塚,雖然屍首她尋不見,但物件能留念想,親爹親孃也能安心入土了。
三人移步至一扇破落門前,杏杏壯著膽子推開門,裡邊一片狼藉。
赫連時蹙眉,他猜得出這是吐蕃人掠奪後的殘局,但吐蕃人無眼,不知這琴文化是比錢財等身外之物更能聚合民心的事情。
楓葉城崇尚巫術,行祭祀拜天禮儀,而古琴,便是他們與上蒼對話的一物。
喬菀捧起地上散落的各色琴書,挑了一本吹開其間的灰塵,細細翻看起來。
這是一整本琴譜,更讓喬菀驚訝的是,這上麵記載了《長相思》的後半曲,此前她彈得隻是前半曲,冇想到居然還有後麵半首曲子。
她將譜子遞給赫連時,赫連時眸色一沉,細細研讀上麵的譜子。
“將軍竟然看得懂?”
“這是自然,從前我娘是琴師,耳濡目染總歸學會不少。”赫連時笑著,哼出了後半首的曲調。
“我思妻心,心心淒淒,又見分彆,不忍相告,容她睡之,踏夜而行,憂之憂之,妻會不安,念之念之,妻恐惘然,一日不見,如隔三冬,隻望戰歇,回鄉憐妻。”
哼著詞調到這裡,赫連時驀然攥緊了這本琴書,這說的分明就是他與喬菀。
再後麵幾句,曲調轟然悲鳴——
“友人代筆,君死沙場,不忍回信,望燭思之,心中惶恐,火焰焚之,書信杳杳。淒淒妻妻,守門難渡,心中不安,遂書信紛遝,然無一歸。”
“歲月綿長,青絲白髮,血淚橫生,屍骨終與妻相遇,然淚意已絕,隨君赴黃泉。”
赫連時頓住,指尖微微顫抖,若喬菀冇有找來,若她一人候在將軍府苦苦等待,是不是也與書中女子一樣的結局?
喬菀最是通曉音律,其間蹉跎遺憾,她瞭然於心。
她看向赫連時自責的眼,伸手覆在他指上,眉眼含了無限春意:“將軍莫要多想,將軍與我,自會天長地久。”
赫連時反扣住她的手,合在泛黃的書頁上,信誓旦旦道:“往後,我不會再擅作主張留菀菀一人。”
“這長相思的甜苦兩段,我們嘗甜的一段便好。”
二人感歎間,杏杏已經找到了親爹孃最喜的一本書,乖乖地等在一旁:“爹,娘,你們若是有想要的琴書,都拿去吧。”
喬菀的目光掠過滿屋一地的書,書名幾乎都與古琴有關,她想起楓葉城崇尚古琴的風氣,若是能在閒暇之餘與百姓們共奏琴瑟之音,或許能緩和些瘟疫帶來的陰霾。
而這些琴書,涉及了琴法,指法,曆史,古琴效用等等知識,若能一一精讀,再傳授給世人,定能展現古琴不一樣的風采。
赫連時自從進了這間屋子便一直觀察著喬菀的眼色,看得出來喬菀很喜歡這些書。
他大手一揮,淡然道:“明日我便派人將這些書整理清掃好,一一送去咱們那裡,喬菀想如何讀,便如何讀。”赫連時又拉過杏杏繼續道,“杏杏,今晚開始,你便與我們回軍營住著如何?”
杏杏想到自己不用再一個人孤苦伶仃了,一時間開心地忘記了之前的煩惱,大聲答道:“好!爹爹真好!”
入夜之時,三人回了軍營,赫連時和喬菀找白子期拿藥方的事情算是落了空,不過無妨,喬菀今夜有許多琴書要看。
赫連時自覺地哄好了杏杏,待到杏杏睡著,赫連時拿過披風披在喬菀身上,替她輕輕揉捏著肩膀。
“捧著書看了這麼久,手可酸了?”赫連時靠在喬菀肩頭,看著喬菀正在閱讀的地方,眉頭突然一擰。
這一句話寫的有意思——
“古琴可調和陰陽,強身健體。”
不知怎麼的,喬菀盯著這句話,臉霎時間紅了。
赫連時恍然大悟道:“原來菀菀天天彈琴哄我睡覺,是為了讓我強身健體呀。”
喬菀飛快地合上書,趁赫連時不注意在這一頁折了一個角,下次再看,眼下這男人又要不正經。
燭光晃動,男人的話語也帶了些許蠱惑的意味,赫連時撐在她肩頭,佯裝天真問道:“那辛苦菀菀彈琴這麼久了,若不給菀菀驗收我的身子,菀菀豈不是白白彈了這麼久的琴?菀菀要不要試試?我應該很可以的。”
赫連時的話直白,臊的喬菀一臉紅色,她抬手一摸,竟然比蠟燭燃燒流下的蠟液還灼人。
不正經。
赫連時語錄:男人越壞,女人越愛。
不過這些隻能晚上說說,平時還是得一本正經點~
“試試?”赫連時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