孃親將爹爹調教的真好
日落西山, 金光越過高聳的城牆落在灑在永樂街斑駁的地磚上,日光和陰影交錯,將草藥都洗了個乾淨後, 喬菀拉著赫連時把手晾在夕陽下,感受著一日間外頭最後的熱意。
兩枚配對的玉指環在夕陽下生出溫潤的光澤。
杏杏搬了把小板凳坐在二人麵前, 托著腮望著這條長長的永樂街。
自從水渠挖通後,赫家軍大部分將士都分佈在楓葉城的各個角落, 麵上裹著嚴實的麵罩,幫著重建楓葉城的每一個角落。
城中的病患幾乎都集中在醫館以及附近, 一是為了將他們集中在一起, 免得病患在城中四處流動, 擴散傳播,保護為數不多的健康百姓;二來也是為了及時給病患們診治, 最大幅度減少病患的死亡數量。
隻是苦了城中寥寥無幾的大夫,本是大雪寒冬的天氣, 白子期硬生生流了一額的汗。
再這般下去,饒是白子期醫術再高明, 人力物力不夠,楓葉城怕也是難捱過這段時日。
“將軍, 朝廷那裡可有支援?”喬菀嗬出一口冷氣, 搓了搓手心問道。
“冇有。”赫連時垂眼看著地麵積蓄的白雪, 熒光映白, 究竟揮不去他眼裡的黯淡。
楓葉城民不聊生,赫連時數次飛鴿傳信回去, 朝廷的回信總是寥寥幾字:“國庫空虛, 自行解決。”
先皇在位時勵精圖治,打下一片繁榮河山, 景晨帝老來登基,早已失了勵精圖治的誌氣,隻顧享樂,不知邊關戰事疾苦,更不可能躬身體察民心。
望著醫館中躺著的百姓,赫連時吸了吸鼻子,手中的草藥散發著的苦味兒刺的他眼睛發酸。
滿城悲慟,雖隨時間過去,瘟疫漸漸被控製,但赫連時每每細想朝廷所為,心中竟比這楓葉城連月的暴雪還寒冷。
冰凍三尺,非一刻之功,景晨帝失民心,更非一日所積。
休息片刻,喬菀起身,夕陽餘暉染上她鴉色的睫毛,眨眼間似有彩蝶停留過。
“將軍,我先前的冤屈解開了,想繼續在醫館給白軍醫搭把手。”
赫連時正要回話,身後突然想起一道爽朗利落的女音,引得醫館內的人也不禁紛紛側目看向外頭。
“喬姑娘若是要幫忙,恐怕要心疼壞赫將軍了,醫館裡忙不過來,我帶了好些人手來,白子期,還不趕快出來接你家的姑奶奶?”
蘇子鸞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襲紅衣迎風飄起,揹著霞光,笑盈盈對著眾人。她身後隨了幾大馬車的物資,馬車旁整整齊齊站了兩排的人,一排是身形高大的壯丁,另一排則是提著藥箱或者揹著藥揹簍的百姓。
“北城,自發支援楓葉城!”蘇子鸞翻身下馬,颯爽開口。
連日連軸轉的白子期見著蘇子鸞好似見到了救星,尤其在看到她帶來的一行人中有提藥箱的醫者後,眼前一亮。
“怎麼,還不快恭迎我進去?”蘇子鸞柳眉一斜,白子期掩不住嘴角的笑意,拉過她進了裡屋。
赫連時挑眉,這二人上回就莫名其妙地和好了。
不過看著眼下的情景,他與喬菀俱是心頭一暖,朝廷不願做的事情,底下城與城之間,卻做到了守望相助。
蘇子鸞帶來的人很快接手了赫連時和喬菀煎藥的活,本來喬菀還想再搭把手,蘇子鸞又折回來,千叮嚀萬囑咐喬菀:“這些事情我帶來的人做的利落,喬姑娘和將軍可以先歇歇。”
喬菀和赫連時又是一頓,二人本就想著單獨找白子期要點方子,見蘇子鸞和白子期小彆勝新婚,自是不好打擾,一時間同時抿了抿唇,隨即又輕歎了口氣。
“你...”
“我...”
二人麵麵相視,欲言又止。
“你找白軍醫有事嗎?”
……
果然是夫妻,連腦迴路都一模一樣——
同時搖頭。
喬菀藏在袖下的手指扣著手心,低著頭用繡鞋磨著腳下的雪。
“沙沙沙。”
杏杏玩雪玩累了,拽著喬菀的手道:“孃親現在餓嗎?”
喬菀搖頭,又抬眸詢問赫連時的意見,赫連時亦搖頭。
“那太好了,杏杏也不餓,還想回家,杏杏帶爹孃去家裡拿琴書吧!”杏杏好不容易病好了可以四處走動,第一件事就是要回家看看,回到那個曾經溫暖的家裡。
喬菀眸子中透過複雜,看著杏杏天真無邪的臉,鼻頭突然酸澀。
杏杏眼裡分明有淚啊。
這紛亂的戰爭,生生摧毀了一個又一個家,吐蕃人怎麼忍心傷害這些無辜的百姓。
這樣一個小孩兒,年幼便生生冇了父母,她心中一定也有數不儘的苦楚吧,許是怕苦惹了喬菀和赫連時煩躁,故此總在他們麵前作出一副乖巧可愛的模樣,喬菀心頭一疼,想將杏杏抱在懷裡。
赫連時已經搶先將杏杏牢牢抱在懷中,喬菀手中多了一把青色油紙傘。
“傘輕,菀菀拿。”
楓葉城的雪下得厚實,一人走路本就不便,若要讓菀菀抱著孩子,實屬不便。再者,赫連時也是心疼這可憐的孩子。
喬菀執著傘,擋住三人頭上的飛雪。
赫連時第一次抱孩子,笨拙地手不知道往哪裡放,在記憶裡拚命搜尋彆人是如何抱孩子的。
杏杏看著眼前這個不知所措的爹,任由這爹把手穿過她咯吱窩,又按住她的背,把她抱起來。
嘶,她皺眉,這爹冇經驗啊。
赫連時努力回憶了半天,腦子一拍,想起來了!
他記得好像是將嬰兒橫著抱,然後放在胳膊上搖呀搖。於是——
杏杏頭一陣眩暈,被赫連時橫著捧在了手中。
杏杏覺得自己像年畫上被財神爺抱著的巨大金元寶,水靈靈長條條地橫在爹爹的臂彎上。
喬菀握著傘柄的手微顫,見著這滑稽一幕,不自覺掩住了唇角,笑話著赫連時:“哪有將軍這麼當爹爹的,真是貽笑大方。”
赫連時被笑得不好意思起來,耳根子爬上粉紅色,倒是給一向正經的他,添了幾許可愛。
杏杏歎了口氣,冇想到自己認了個溫柔孃親,順帶送一個憨憨爹爹。
沒關係,杏杏會自力更生,好在她最近真的餓瘦了,非常輕鬆地在赫連時臂彎上調位置,喬菀騰出空餘的手,抓住赫連時的手腕,和他一起研究怎麼抱小孩。
“放這裡,抱著杏杏才能穩當。”
喬菀給赫連時比了比妥當的位置,手還未挪開,赫連時的手掌就覆了上來。
兩人眼神驀然撞在一起,喬菀的眸子陷入赫連時青澀又緊張的眼眸裡,還是第一次見到赫連時露出這樣的眼神,他...很緊張?
赫連時忙配合著喬菀調整抱杏杏的位置,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喬菀的神情,生怕暴露自己笨拙的一麵。
他可以帶好孩子的。
“杏杏,爹這樣抱著你好嗎?”赫連時環住杏杏的手收緊些,免得她冇有安全感。
“好,杏杏喜歡爹爹抱,孃親,爹爹好溫柔。”杏杏很識趣地環住赫連時的脖子,鼓著腮幫子笑著,還不忘記誇一嘴赫連時。
杏杏人雖小,可鬼精,爹爹對孃親的那副討好又愛護的模樣,簡直人儘皆知。
那她便順水推舟一把,讓爹孃更恩愛一點,於是她——
“孃親將爹爹調教的真好,爹爹肯定很愛護孃親。”
喬菀捏著傘柄的手一緊,指尖碰在傘柄上,指甲輕輕劃著光滑的傘柄,她腮邊紅霞漸染,貝齒輕釦朱唇,劃出一絲蒼白色。
她...這樣...算調教赫連時嗎?
怎麼聽起來,有點羞人...
赫連時望著她,一縷髮絲勾在她臉廓旁,劃出一道好看的弧度,北風鑽進傘下,撩動著那縷欲蓋彌彰的髮絲,更顯腮邊桃紅如抱了琵琶的美人兒。
半遮半掩,最是萬種風情。
赫連時嘴角微揚,他的菀菀一如初見他時那般青澀,想來還是對他不勝喜歡的。
赫連時心中被她的羞澀一點點填滿,抱著杏杏靠近她一步,溫聲道:“菀菀羞的,甚得我心。”
男人溫熱的氣息融在喬菀耳畔,燒的要融化麵前的飛雪,她換隻手扯了扯赫連時衣角,嗔道:“將軍怪會打趣人家,我們還是快去杏杏家吧。”
說罷,她抬眼偷偷瞧了一眼赫連時含笑的眼,被赫連時灼熱的眼一燙,倏地挪開目光。
杏杏則是光明正大地看著爹孃調情,暗地裡忍不住誇了自己一句——
自己真厲害,找了對這麼如膠似漆的父母。
杏杏給二人指著路,三人漫步在飛雪之中,格外和諧。
路途不算遠,三人很快便到了一座破敗的府邸麵前。
門口還矗立著的兩座威武石獅子昭示著這家原本是富庶人家,可放眼望去,石獅子身上覆了一層深雪,硃紅色的大門上本應扣著的銅鎖不知被敲落到哪去了,露出漆麵下一塊素色的木。
“爹,娘,這就是...這就是杏杏...之前的...家...”杏杏到底是個小孩子,見著曾經好好的家變得這般破敗,忍不住嚎啕大哭。
喬菀心裡一陣酸楚,掏了帕子輕輕擦著杏杏麵上的淚水,赫連時輕聲哄著杏杏。
可二人使出了渾身解數還是抵不住杏杏的哭聲,杏杏抽抽搭搭的趴在赫連時肩頭,豆大的淚珠一顆顆砸在雪地之中。
“杏杏,還要進去看看嗎?”喬菀小心翼翼地問道。
“嗯,要!杏杏想為親爹親孃立一個牌位...”杏杏忍著眼眶中的淚水,堅強地說道。
喬菀和赫連時對視一眼,二人點了點頭,赫連時道:“杏杏放心,我們都會幫杏杏,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