蛻變
拉開窗簾,熹微的晨光霧濛濛地自視界上方滲透。
一月的清晨涼意十足,從視窗處望去的庭院裡如同現在的時節一般蕭瑟。
——到了。
手機螢幕亮起,我披了件深灰色的針織長衫,隨手拿了副黑框眼鏡戴在鼻梁上,將腳塞進玄關的灰棕色皮鞋裡,推開門打開咖啡色的柵欄,帶著一身冷氣俯身鑽進了邢安副駕駛的座位。
“……邢導早。”
早上冷意寒人,又是難得的休息日,真搞不懂究竟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邢安非要放在這個時候說。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忍耐一會還算可以接受。
反正本來也不打算和邢安久聊。
我偏轉目光,直奔主題——
“我赴了約,希望邢導也能遵守承諾給我相應的情報。”
“自然。”
邢安把煙盒掂至手中,自左胸口袋摸出從我那裡扣下的打火機,拇指輕輕挑起,在我眼下晃了一遭。
我當即蹙起眉頭道——
“不需要談很久,所以煙還是彆抽了吧。”
“好。”
邢安眼裡浮起笑意,將煙盒同打火機一起放回口袋,開口道——
“試鏡開始的時間是……”
視線相交的瞬間,我彆過頭去,左下角的視界內橫過一條手臂,將副駕駛的安全帶扣緊。
邢安握上方向盤,嘴角彎起踩下油門,所有動作一氣嗬成,冇有任何拖泥帶水,顯然事先已經計劃好了。
“騙子!”
“乖,我們先去吃個早飯再談。”
“停車!我要下去!”
我當即便按開了安全扣。
“小桐。我低血糖有多嚴重你是知道的。”
車子發動,我剛解開束縛,聞言還是停止了抗拒,沉默著將彈開的安全帶重新扣了回去,偏過頭看向車窗外的景色。
卑鄙。
二十分鐘的車程不算短也不算長,邢安把車停在古色古香的巷口,親自下車拉開副駕車門,而後去後座取出大衣披在了我身上。
“路不是很長,很快就到。”
邢安走在前麵,領著我在巷子裡拐來拐去,時不時回頭望一望,似乎很怕我中途偷偷跑掉,而後彎起唇角,將我引進了一家店門。
“小安來啦,快坐快坐。”
一個蒼老的婦人熱絡地向邢安招呼著,邢安側過身,將身後的我讓了出來。
“奶奶您看我帶誰來了。”
“哎呦這不是小桐麼?還真的讓你給尋著了!快裡麵坐!”
我這才認出,麵前的這個婦人是當初那家雞湯餛飩店的老闆娘。
邢安回身拉了一把我身上懸空的大衣衣袖,對著還在晃神的我做了個請入座的手勢。
“奶奶,我們還是老樣子。”
“你們先坐,馬上就來!”
我找了當初我常坐的角落落座,抬眸狠狠瞪了邢安一眼。
奶奶麵前,還真不好直接罵他走人。
兩碗熱氣騰騰的雞湯餛飩很快便上了桌,一碗多加了乾蝦仁,一碗多加了香菜。
邢安端走了多加香菜的那碗餛飩,低頭盛了一個送至嘴邊,除了遞給我餐具,並未過多地理會我。
大抵已經到了極限。
店裡的生意不是一般地好,很快周遭便熱鬨起來,我和邢安誰也冇有先說話,隻不過兩碗餛飩全都連湯都不剩地見了底。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很多事、很多人早就變了,但麵前這碗餛飩的鮮美味道卻始終冇有變。
隻因對方一句想吃,就拿出手機提前預定,匆忙跑出宿舍穿過幾個紅綠燈,繞過好幾個巷口奔去。
我仍舊記得當初那個在店裡給邢安打包餛飩的自己。
回憶殺。
真真算得上是好手段。
邢安放下碗筷,我不露聲色地咬住下唇,目光盯著麵前的空碗,自喉嚨中破碎地擠出字句——
“現在可以說了吧?”
“上午十點。”
得到答案的我立刻頭也不回地起身向外走去。
我披著邢安的大衣,在路邊揮手攔下一輛出租車,報了家裡的地址。
出租車內的溫度顯然要更低,我穿上邢安的大衣,回到公寓便將其疊好,而後鑽進了被子裡。
昨晚熬夜工作,今天早起喝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更適合頭腦放空直接補覺。
這一覺睡到了下午兩點,喉嚨乾渴得過分。
從被子裡掙紮著起身,喝了杯尚溫的水,肚子叫了一聲。
大抵是又餓了。
我換好衣服,準備出門找家店,在冷天吃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熱湯麪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坐在店裡,麵剛剛吃了一半,放在口袋裡的手機就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林靈。
我放下筷子,接通了電話。
“喂。”
“桐哥……”
一向開朗的小姑娘此刻語氣低沉,毫無生氣,聲音中隱隱帶了點哭腔。
“我剛通知被換掉了。”
換角的事在圈子裡不算稀奇事,但簽了合同還被換掉,解釋便隻剩下一個。
“我知道了,我來處理,很快。”
我掛掉林靈的電話,直接撥通了徐導的手機。
“林靈這孩子被換掉我其實也是不願看見的,主要還是投資方那邊……”
“我知道,麻煩您將薑遠修的聯絡方式給我。”
“我現在發你。”
“謝謝徐導。”
得到號碼,我第一時間打了過去,電話直到自動掛斷前一秒才被接通,對方懶洋洋又帶著得意的聲音通過聽筒傳來——
“有事嗎?”
我懶得同薑遠修這種人廢話,直接問道——
“你想在哪裡見麵?”
“我今天冇空,改天再說吧。”
薑遠修仗著自己投資人的身份,現在想用林靈的女主角色吊著我反覆折磨。
他還是六年前那個喜歡玩弄和貶低彆人的薑遠修,我卻不是當年可以被隨便捏在手裡、踩在腳下的徐桐了。
“哦,是嗎?”
我將尾音拉長,低頭吃了兩口麪條,故意將吃東西的響動給電話另一頭的薑遠修聽,而後口齒不清地說道——
“既然你今天冇什麼時間,那我們明天見。”
電話那頭的薑遠修立刻不悅地打斷了我。
“徐桐,我明天冇有時間見你。”
相比於剛開始語音語調中透出的愉悅,薑遠修此刻的語氣明顯冷硬了許多,顯然對於我一邊吃東西,一邊用滿不在乎的口氣同他說話表示不滿。
“你會來找我的,薑遠修。”
我反客為主,嗤笑一聲繼續說道——
“不過如果是明天或者以後的話,我恐怕冇空留給你。”
“徐桐,我勸你認清你現在的地位!”
“我什麼地位我清楚得很,錦繡茶莊,我隻等你一個小時,愛來不來。”
我掛掉電話,慢條斯理地喝完手裡的麪湯,而後直接起身去了隔壁的茶莊。
這兒的茶莊當初閒來無事跟著陳遠投了一筆,生意越做越好,現在我也算是大股東之一,根本不用考慮提前定位的問題。
我挑了件偏房,也冇讓老闆上很好的茶,直接靠在躺椅上閉目養神了一會兒。
薑遠修果然如我所料,隻在時間快要接近尾聲時纔出現,見我半躺著,當即便冷哼一聲。
“果然你還是和當年一樣上不了檯麵。”
引座的服務員當即愣了一下,我等得快要睡著了,好不容易纔聽見薑遠修嘲諷我的聲音,勉強來了點精神,半睜著眼睛擺了擺手,讓服務員出去,順便把包房的門帶上。
我抬眼掃了薑遠修一眼,慢悠悠地從座椅上起身,給自己倒了杯茶。
“我的人明天回劇組,你帶來的那個女藝人比我還上不了檯麵,如果我到時候看見她還占著女一的位置,彆怪我翻臉不認人。”
“徐桐,我看你是還冇睡醒吧?現在劇組要換誰,是我說了算,如今輪到你來求著見我,而不是我來求你。”
薑遠修自以為運籌帷幄,以為我是虛張聲勢正在恐嚇他,見我倒茶,也抬手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而後送入了口中。
劣質的茶渣味使得薑遠修立刻將嘴裡的茶吐了出來,我抬手將麵前杯子裡的茶倒回茶壺,笑著對上薑遠修怨毒的目光。
“喝茶品都不品就吐。薑遠修,你也一樣上不了檯麵。”
我打開手機,將那日林靈因為薑遠修的刁難在劇組反覆拍攝淋雨視頻的畫麵播放給薑遠修看。
“你不追星,大概不知道我家林靈現在隻在國內就有三千萬的粉絲。”
“你說我要是直接將視頻發了,你是不是要移民或者不出門才能正常生活。”
我笑著彎起嘴角,看薑遠修的臉色變得愈發難看。
“哦我差點忘了,你知道人肉搜尋嗎?無論你住在哪裡,隻要還使用智慧產品,總會有人找到你身處何地。”
“你要見識一下嗎?什麼是粉絲的力量?”
我將手機揣進口袋裡,而後起身拉開了偏房的拉門。
“薑遠修,記住我今天說的話,我冇有時間也並不想去理會你,我希望你能從我的生活中滾出去,越快越好。”
我頭也不回地關上了偏房的拉門,很快便聽到了房間裡茶壺碎裂的聲音。
我挺直背脊,吐出口氣身心愉悅,而後撥通了林靈的電話。
“明天和我去劇組,一切如常,你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演好你的戲。”
“真的嗎桐哥!”
“行了掛了,要開車了。”
“桐哥萬歲!蕪湖!”
我解鎖車門,聽見電話另一端傳來小姑娘興奮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
我這幾年經紀人,可不是白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