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平等條約
寒冷的冬日遠冇有結束。
比想象中更加久遠的嚴寒拂過麵頰,我捧著剛剛買到手的新品奶茶,走在回周逸潮公寓的路上。
下午還有行程要跑。
邢安電影主題曲的錄製定在下午一點,周逸潮男友企劃拍攝結束的時間是上午九點四十,中間的時間剛好夠請工作人員吃飯封口。
我點開對話框,手指交替戳在螢幕上——
拍攝結束,在去請吃飯的路上。
指尖上麵是周逸潮同款“嘿嘿”笑著的貓貓表情包,我打完後收回停在發送鍵上方的手,逐字刪除。
對於現在的自己來說,久違的行動很是突兀。
要剋製才行。
酒局我向來不喜讓自己帶的藝人蔘加,除非實在不得已出現在邀請名單上。
於是我將手機揣進大衣口袋,轉向周逸潮道——
“下午自己看著過來。”
“知道了,桐哥。”
我看著自家藝人目光像是某熱銷品牌的強力膠粘連在葉汐纖細的身軀上,由衷地歎了口氣。
其實根本就冇怎麼聽吧。
數不清是人生中第幾個酒局了,即便以下午有行程為由推辭,酒杯卻還是被導演強製塞進掌心。
我擺了擺手,笑著道——
“下午還要赴邢安導演的約。”
一聽是行內大名鼎鼎的導演,對方立刻變了態度,迅速收回了勸酒的手。
“……這樣啊…桐哥剛纔真是不好意思,看看我!一時太興奮了纔會這樣,畢竟接下來還有工作,所以就我們劇組的人喝吧,哈哈,來大家舉杯!”
在這個圈子裡,名氣就是規矩。
想要拒絕,隻有祭出邢安的名字才能得救。
明明再清楚不過,卻還是在出口的那短暫的一瞬猶豫了。
我並不想藉著邢安的名號得到庇護,卻仍舊要依附於他。
因為下午行程的事要提前離開,於是我起身打了招呼,翻出錢包裡的信用卡,提前離席去一樓大廳簽單。
來之前特意選了離錄音棚近的酒店,這樣也省去了路上來回折騰的時間。
結賬之後我乘坐電梯下了停車場,把車子開到路邊的停車位,靠在車身上點了根香菸,髮絲在凜冽的寒風中遮蔽了視線。
即便努力到了今天,仍舊拒絕不了所有想拒絕的事情。
還是有那麼幾個身不由己的瞬間,讓人不禁懷疑,自己這幾年的努力到底算什麼。
但回過頭看,自身的處境的確相較幾年前要好上太多太多,到頭來還是要寬慰自己。
無意義的自我內耗,否定與肯定連接成環,反覆成為新一輪的死循環。
熟悉又陌生的聲線攜著笑意在耳邊響起。
“能借個火麼?”
我抬起頭。
風,忽然停了。
“不能。”
看見來人是邢安,我垂下眼眸,緩緩吐了口煙氣,刻意忽視了站在一旁的人。
溫熱的手背貼上冰冷的掌心,我下意識縮起隱藏在口袋中的手,卻並非本意地糾纏到對方的指間。
愉悅的低笑聲鑽進耳朵,下一刻,掌心的打火機便被抽了去。
如出一轍的劇情。
徹底翻轉的人物角色。
清脆的彈蓋聲自耳邊響起,火光映得冰冷的掌心看起來暖暖的,鬆弛的眉宇間隱約可以窺見對方年輕時的那份淩厲。
我看著在對方指間開合的打火機,靜默了幾秒,站直身體伸出了手——
“用完了就還我吧。”
“等抽完再說。”
打火機自指間急轉直下,在邢安的手掌轉了一圈,最終冇入了對方的口袋。
我抬眸看向邢安,微微蹙眉道——
“大名鼎鼎的導演連一隻打火機也要同我討?”
邢安叼著煙,聞言勾起唇角淡淡一笑,將我兩秒之前出口的話儘數奉還。
“大名鼎鼎的經紀人連一隻打火機也要同我計較?”
“……”
口角也好,吵架也罷,自己從來都冇有贏過。
就連感情也是,輸了個一敗塗地。
唯一能贏的,大概也隻有識相地提前提出分手這一件事了。
“邢導慢慢抽,我去看看我家小朋友。”
我先行掐滅了手中的香菸,乾脆利落地拉開了車門,坐上駕駛位麵無表情地握上方向盤發動車子。
“一會兒見。”
倒車鏡中邢安叼著煙笑著擺手的畫麵越來越遠,我從倒車鏡上收回目光,又向下踩了踩油門。
我選的路,大抵是不能回頭望的。
進錄影棚的時候,周逸潮已經提前就位了。
我同工作室的老師們打過招呼後坐到外麵的沙發上,視線落在對方的身上。
年輕總是占有放肆一搏的優勢,總是擁有無限的可能性,總是享有放肆追逐的資格,總是持有最昂貴的本錢。
如若自己是二十五歲的年紀,剛纔在地下停車場的時候,就該在邢安鑽進自己的口袋摸打火機的瞬息握上對方的掌心吻上去。
隻是人生冇有那麼多如果,也不存在什麼時光倒流。
太多的熟麵孔接二連三的出現,無一不在提醒著我,我和邢安曾經存在著不可逾越的隔閡。
而時至今日,也未能完全消除。
我看著更多存在於記憶中的那個男人推開錄音棚的門走進來,笑著同周圍的人打了招呼,俯身和棚裡的周逸潮聊天,舉手投足間僅顯沉穩與內斂。
我強迫自己收回視線,把注意力投向手邊累積的工作上。
終究還是不一樣了。
各種意義上。
有邢安這位名導演盯著,自然也不用我去操多餘的心。
我坐在外麵的沙發上自公文包裡拿出藝人培養方案,連上藍牙耳機輪番查閱練習生的視頻進行標註。
過多的資料和視頻看得人身心疲憊,我閉上眼揉了揉眉心,手上忽地一輕。
剛剛還盯著進度的男人不知何時坐到了自己身邊,正低垂著目光翻閱著自己剛剛寫完評價的培養方案。
“邢導不去監工了?”
“你帶出來的小朋友真的很優秀,我冇什麼可以挑剔了。”
我看了裡麵的周逸潮一眼,摘掉了耳朵上掛著的藍牙耳機,向後枕在沙發靠背上。
休息一會兒也好。
周逸潮舒緩哀傷的聲音流進耳朵,我聽著錄音棚裡的旋律閉上眼,突然很想在旁邊點上一根菸。
擱置在沙發上的指尖傳來觸感,大約是對方放回的培養方案。
我這麼想著,逐漸放鬆了身體。
一會要驅車回英爵一趟,練習視頻還不夠,眼緣有時候也很重要。
乾燥粗糙的掌心覆上溫熱的手背,我驚慌地睜開眼,看見邢安正一點一點地扣上我的五指。
我奮力想要甩開,然而邢安抓著我的手卻一直在用力。
在不斷拉扯中,邢安折起的衣袖下方露出一串光潔的佛珠,顯然已經佩戴了多年,然而上麵的串繩卻像是最近才換的。
明明一直以來也冇有看見對方經常佩戴,事到如今卻來展露痕跡。
圓潤的珠子輕微地擦過手背,我停止發力,眼圈泛起紅來。
“邢導、桐哥,逸潮今天狀態很好,錄製已經基本完成了。”
音樂總監挪過轉椅,同我和邢安說道。
在對方視線調轉的同時,那本藝人培養方案被邢安輕輕擱在相握的掌心上,因此在對方徹底轉過來時,並冇有發覺我和邢安之間的異常。
太過殘忍的體貼。
我垂下頭一語不發,直到周逸潮出了錄音棚,邢安才收回了那隻握住我的手。
手背兩側隱隱有些發紅,囑托完周逸潮,我自口袋裡摸出煙盒,香菸叼進嘴裡才反應過來缺了什麼。
剛出錄音棚大門的邢安緩步走到自己麵前,腕骨上的佛珠很是惹眼。
我立刻轉過身邁開了步子。
“你家小朋友二月份有檔期麼?”
我轉過身,看邢安揮了揮手中的打火機,露出了一個吃定我不會拒絕的笑意。
如此好的資源送上門,根本冇有理由拒絕。
理智告訴我應該過去,然而情感卻在告訴我不能。
我沉默著坐進邢安車裡副駕駛的位置。
“反派角色,二月十號試鏡。”
我從口袋裡摸出一根香菸,徑直遞到邢安身前。
薄荷的香氣傳來,我盯著對麵的奧迪,將煙湊到嘴邊,緩緩吐了口煙氣。
燃著火星的香菸自唇邊抽離的瞬間,坐在駕駛位的邢安忽然俯身吻了上來。
快要窒息般的痛感席捲周身。
我推開邢安的肩膀,將煙重新貼上唇,對著邢安攤開手掌,聲線儘可能平穩地說道——
“時間,地點,劇本……”
頓了一下,我繼續補充道——
“還有我的打火機。”
邢安被我推開後並未動作,反而相較之前更加貼近了些距離。
“那就和我見麵吧。”
“你想拿到的,見一次得一樣。”
我盯著煙霧後邢安模糊的笑臉彆過頭去。
機會擺在麵前,與之對等的代價也一併奉上。
我拉開副駕駛的門,答應了邢安的要求。
即便是六年後的現在,我和他仍舊做不到平等。
“小桐,明天早上見。”
邢安探出車窗,惡劣地將我的打火機夾在指尖,像是炫耀某種戰利品一般笑得開朗。
我按下口袋中的車鑰匙按鍵,拉開駕駛位車門,回身繫上安全帶,掐煙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我想要再點上一根菸平複思緒,然而打火機此刻早已成為了彆人掌中的戰利品。
我不滿地拍了一下喇叭,故意按給此刻尚在車內的邢安聽,而後轉動方向盤,將手中的煙盒扔到了副駕駛的座位,徑直駛出了地下車庫。
【作者有話說】
晚點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