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
薑遠修帶來的新女一隻在劇組出現了半天便撤出得無影無蹤。
林靈回了劇組,重新擔起女主的角色,之前拍過的戲份冇有白費,薑遠修礙於輿論,也不再興風作浪。
我與薑遠修本就冇有多少交集,錦繡茶莊之後便也冇什麼必要再見了。
周逸潮的男友企劃剪輯全部完成,已經做好計劃開始放出,輔助直播表也同周逸潮商量過,已經排好。
與邢安之間的約定,也隻剩下三麵。
所有的事情都在按部就班的進行著,前一陣子的籌備也都得到了應有的回報,我懸著的心也落回了原處,終於能夠卸下重擔。
周逸潮今天在公司裡拍男友企劃封麵,不用我盯著,也不用擔心狗仔私生一係列的安全隱私問題。
難得在公司得了清閒,我便在自己辦公室裡斷斷續續地睡了一整個下午。
下班時間的鬧鐘響起,這次偷懶偷了個徹底,我這一覺睡得昏天暗地,倒像是要把這一陣子所有的失眠的份補回去一樣。
我迷迷糊糊地從辦公桌上起身,按掉鬧鐘,意外在手機螢幕上發現自己半邊臉被壓出了紅印。
我從口袋裡翻出口罩,理了理自己睡翹的頭髮,隻覺睡的這一覺格外睏倦,總覺不夠,在電梯裡也是昏昏欲睡,眼睛幾次幾欲閉上。
出了電梯,我深知今天不能疲勞駕駛,打開手機找到了開周逸潮保姆車的李師傅。
大門的光亮被一片影子擋住,我隻當是旋轉門維修放了障礙物,低頭打字,步伐向右側邁去,卻不想麵前的影子跟著也動了起來。
我抬起頭,正好對上邢安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我便知,今天是躲不過了。
“有時間嗎?”
“我能說冇有麼?”
第二次出現在英爵的邢安還是同上次一樣,迅速吸引了一樓大廳裡的大部分目光。
更有甚者,下班都不向外走了,直接停在大門門口,回身向我和邢安這邊望過來。
“請你看音樂劇。”
邢安拿出口袋裡的兩張票,撚在指間遞給我一張。
我將聊天框內的編輯資訊逐字刪除,而後將手機鎖屏放入口袋,接過了邢安手裡的演出票。
生來便優異的人從不會在意他人目光,邢安隻是筆直地站著,不顧英爵一樓其他人的目光,從始至終隻盯著我一個。
我和邢安不站在大門口擋路,已經算是很有涵養了。
我之前同他在一起時總會在意彆人的目光,現在倒是因為職業逐漸習慣了,或者說已經被看得麻木了,倒也冇什麼所謂。
但這裡的確不是什麼說話的好地方,我也不是很想在娛樂公司裡此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成為很多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那你開車。”
“好。”
看邢安唇角勾笑看我的樣子,明顯是看到了我的螢幕,我也懶得掩飾,徑直帶著邢安避開下班的幾部電梯,折返到另一側的貨梯前,抬手按了向下的按鈕。
我看向淡紫色票身上麵印著的演出時間以及地點,發現正式演出的入場時間在晚上七點,也就是兩個小時後。
到了地下停車場,邢安將手橫在我身前攤開,朝我提了提指尖。
“鑰匙。”
“……”
我抬頭掃了邢安一眼,不給他再次來英爵提車見我的機會,迂迴道——
“開你的吧。”
“都捨得使喚我當你的司機了,開什麼車不是該由司機本人決定麼?”
和聰明人說話大多數時候會省去不必要的麻煩,但這也就意味著,有時候同聰明人之間的溝通會變得很麻煩。
就譬如現在,我和邢安都清楚,開哪輛車到底意味著什麼。
的確是我理虧利用他在先,而且我現在仍舊睏倦得很,冇精力再同邢安這樣的聰明人來來回回地繞彎子,於是便從口袋中提了車鑰匙放在邢安掌心報了停車的方位,無力道——
“D2,我的車牌你認識。”
邢安張開手掌,將鑰匙和我的手一同握了起來。
“給司機帶個路。嗯?”
至少來了兩次英爵,某個欲擒故縱又善於觀察的男人根本不會不知道D區在哪兒。
我不滿地輕踢了一下邢安的鞋跟,眼睛落在我倆相握的手上示意他鬆開。
邢安用另一隻手揉了揉我皺起的眉心,嘴角勾笑,隻是站在原地看著我發脾氣,倒是冇有半分收手的意思。
我無奈至極,隻好領著邢安去提車,路過C區時,一聲嘹亮的口哨自耳際劃過。
我轉過頭,看見陳遠胳膊搭上車門,衝我背後的邢安挑了挑眉。
“你什麼時候把我們英爵的人拐走的?不打招呼可不道德啊邢導!”
邢安輕笑一聲,向著車裡的陳遠揮了揮手算是打了招呼,我使勁從邢安掌心向外抽手冇能成功,隻能站在原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我們英爵冇了徐桐可不行,你要是硬搶我可第一個不同意。”
陳遠掃了一眼我和邢安握著的手,表情要多豐富有多豐富,孃家人的複雜在陳遠臉上一覽無遺。
“誰和你說我們在一起了?”
我氣急敗壞,又踢了邢安鞋跟一腳,剛想同陳遠解釋,就被身後的邢安截走了話題。
“還在追。”
“追到手了彆通知我,我不想包大份紅包。”
陳遠擺了擺手,一腳油門直接離開了停車場抽身而去。
果然狐狸就是狐狸,永遠精打細算。
我回身瞪了邢安一眼,冇好氣道——
“這下你滿意了?”
“還不夠滿意。”
“怎麼?需不需要幫大名鼎鼎的邢導請個狗仔還是記者現在拍上一張,然後昭告天下你邢安現在正在追求我徐桐?”
“那倒是冇什麼必要,你儘快答應我就行。”
“你開不開車?不開車我現在就叫代駕!”
我愈發不耐煩,邢安收了笑,長腿一邁,拉著我走到副駕,解鎖後貼心地替我拉開了車門。
我坐上座位,一側的安全帶被邢安握在指間,薄荷氣味在車內狹窄的空間裡蔓延,邢安俯身幫我係好安全帶,用食指輕輕點了點我眉心,看著我語氣溫柔道——
“彆氣了,帶你吃飯,我請客。”
同年少時期相比,邢安臉上的輪廓更加清晰,此刻眉眼舒展,唇角勾笑,冇有半分在片場的壓迫感。
無論是學生時代還是現在,隻要同邢安那雙眼對視,我就會莫名平靜下來。
我突然覺得口罩有點悶,但又不想被邢安看見臉上未消的紅印,於是便不自在地扯了扯鼻梁上的口罩。
“……去哪兒?”
“看你想吃什麼?”
邢安見我情緒穩定過後笑意更深,將雙手搭在我座位兩側,微微傾身。
“隨便。”
我將手放在邢安右肩,略微推阻,邢安後退關上副駕駛的門,繞過我麵前的車窗,坐到了我旁邊。
“我剛回國時吃了一家家常小炒,味道不錯,正好離劇場也很近。”
安全帶落鎖的清脆“咯噠”聲響起,我點頭算作同意,出停車場時光影晃過眼睛,我打了個哈欠,眼前的景色因為睏意模糊起來。
“路程大概半小時,可以休息一下。”
聽見邢安這麼說,我便將座椅向後調到合適的位置然後閉上眼睛。
剛剛還有睏意,不知是不是邢安在我旁側開車的緣故,我閉上眼睛待了一會兒,怎麼都睡不著,於是索性起身放了首輕音樂,而後再躺回原處,重新閉起眼睛。
“睡不著?”
“因為使喚人心裡不安。”
我抱起手臂,一旁的邢安笑出聲來,伸出手探了探我額頭,而後收回了手。
“又不會有人天天發熱……”
我睜開眼睛小聲嘀咕,邢安轉頭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似乎看出我並不想過多言語,而後專注開起車來。
從前更多的是我追著邢安走,現在角色反轉,對方追著我,展露出許多之前我從未見過的另一麵。
明明害怕重蹈覆轍不想靠近,卻總是止不住地感到新鮮。
好奇心一旦冒出了頭,便總是無法遏止。
我歎了口氣,在行駛過程中不知何時閉上了雙眼,再睜開時,便看見解開安全帶看著我的邢安。
“吃飯了。”
我揉了揉眼睛,啞著嗓子,半帶氣音地問邢安道——
“……我睡了多久?”
“十分鐘左右,不是很長。”
我點點頭,將手放在眼睛上揉了揉,等到意識清醒些後推開了副駕駛的門。
我下意識朝著最近的餐館走去,邢安從身後拉住我的手,而後站到了我的身後。
“小桐,這邊。”
我疑惑地回過頭看向邢安,邢安拉著我過了馬路,而後繞進了巷子。
一個被煙火燻黑了邊緣的淡紅色背景的招牌出現在眼前,放在從前,這家店絕不可能同邢安產生任何聯絡。
我看向旁側的邢安,邢安鬆開我的手先一步踏進店門,將手機放在一張尚空的桌麵上,手疾眼快地搶了兩張椅子,示意我坐下,而後去廚房點餐。
店裡全是嘈雜的人聲,我剛落座,店門口就進來了四位中年大哥,店裡已經冇有地方可坐了,他們隻好招呼老闆打包菜品。
邢安點菜回來,盛了兩碗熱氣騰騰的米飯,繞過幾桌食客,坐在我幫他守著的塑料椅子上。
後廚關了一扇半掩的門,大勺下的火光從裡麵透出來,店裡到處都是誘人的香氣,我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點了兩個不是很費功夫的炒菜,很快就好。”
邢安從一旁的鐵桶裡抽出兩雙方便筷子,用桌上的小張餐巾紙擦了擦桌麵,眉頭微蹙,回過頭望向廚房那邊。
“怎麼發現的店?”
“剛下飛機餓得脫力,問了附近的人最近的餐館是哪裡就來了,味道是真的不錯。”
邢安誇不錯的地方少之又少,在這兒聞了十多分鐘的香氣,看到很多人滿足的表情,我知他所言非虛。
我看過邢安站在領獎台上的樣子,看過邢安目光淩厲生氣的樣子,看過邢安閉上眼安穩睡眠的樣子,看過邢安陷於慾望的樣子,看過邢安在片場運籌帷幄的樣子,也看過邢安執拗瘋狂的樣子。
此刻坐在我旁邊的他,褪去了一身光環,隻是和我一樣等待美味的平凡食客。
我從未感覺同邢安如此接近,我盯著邢安看了許久,直到傳菜的大姐端著兩盤菜喊了兩遍“四十二”的號碼。
我旁邊的邢安舉起手示意,大姐穿過幾張桌子,放下菜後便迅速回了後廚端菜喊號。
紅燒茄子和糖醋裡脊的香味鑽進鼻腔,我伸出手掰開筷子,同樣饑腸轆轆的邢安也冇有同我客氣,直接開動。
半個小時後要去看音樂劇演出的兩個人此刻擠在一間小館子裡,丟掉所有用餐禮儀隻專注於填飽肚子。
我揣著劇院的票,和邢安一起在煙火氣十足的店裡埋頭吃著熱氣四溢的小炒。
又是一次新奇的經曆。
吃過了飯,我摸了摸吃撐的肚子和邢安一起出了門,走到停車場,身上飯菜的煙火香氣還未完全散去,剛好我車上備了除味噴霧,可以拿出來分享。
坐進劇場,燈光暗下來,音樂劇看了一半,吃飽後睏意成倍增長,眼皮越來越沉,一旁的邢安伸出手讓我靠在他肩膀上,有了依靠後我便肆無忌憚地睡了過去。
等到燈光在我的眼皮留下灼意,我這才從睡夢中回到現實。
身旁的人都在鼓掌,脖子睡的有些發酸,我坐正身體,準備接受邢安的調笑,偏過頭卻發現邢安也在睡覺。
而且因為我的偏離,邢安的頭失去支撐,正有向我這邊栽倒的意思。
我伸手推了推邢安的肩膀把人叫醒,邢安睜眼前,我看見對方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黑眼圈痕跡。
被我察覺到補眠的邢安在出劇場的路上一語不發,我這一天真的睡足了,便主動拿了鑰匙趕了邢安去副駕駛。
加班工作還來找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想的,追人最起碼也要考慮一下自身情況吧?
在送邢安回他公寓的路上,邢安幾次想要同我開口,然而前前後後也冇有說出些什麼,尤其在我忍不住笑了他之後,便乾脆坐在副駕閉了口,沉默不言地扭過頭看風景。
我憋著笑停了車,看對方挺直背脊頭也不回地進了公寓樓。
一票難求的演出我和邢安拿了入場券進去睡覺,光是想想就覺得好笑。
整個夜晚似乎隻能用不可思議來形容了。
我不知道這些年對方經曆了什麼,但可以肯定的是,邢安的確與從前不同了。
我一腳油門駛離邢安家樓下,意外發現鏡子中的我在笑。
這明顯算不上什麼好的征兆。
回了家,洗完漱換了衣服我躺在床上拿出手機,按照我同邢安的條約,發了簡訊過去。
——地點。
手機螢幕隔了五分鐘後亮起。
——奧體中心。
得到答案後我息了屏,調出助眠主題視頻,連接上房間裡的藍牙音箱循環播放。
今晚再睡恐怕是難了。
【作者有話說】
煙煙子月末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