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慣
期末考試結束,正式進入了假期。
我在邢安家住了兩天,提前一天晚上和父親發了要回家的訊息。
因為隻有洗漱用品和兩件換洗衣物,行李並冇有收拾很久。
邢安讓司機師傅送我回家,我卻隻讓師傅送到了方便打車的路口。
我把行李拖出後備箱,招手攔了一輛出租車,久違地報了家裡的地址。
把行李箱拖上三級台階,我用鑰匙打開了門。
玄關的鞋架上隻有一雙常用拖鞋,我躬身自櫃子裡拿出一次性拖鞋換上,客廳牆壁上的掛鐘時針指向十一,分針指向二十。
這個時間父親還在公司,定期請來清潔的家政大概下午纔會到。
我把行李箱搬到二樓房間裡,下了台階去翻看冰箱。
裡麵空空如也。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說的應該就是現在這種情況。
好在步行五百米左右有家好吃的米線店。
我拍了一張米線出鍋的照片,給邢安發了訊息,很快便得到了回信。
——都是熱氣。
我點開圖片,發現真的霧濛濛的一片,隱約才能看見裡麵藏起來的米線。
我回了哈哈兩個字,邢安那邊的訊息和我同步發送過來。
——燙,慢點吃,今天我喝張姨煲的雞湯。
——早知道我就吃完再回來了。
邢安回了個偷笑的表情,我們就各自解決午飯去了。
吃過之後整個身體暖洋洋的,我給父親發了條已經回家的短訊,便裹緊領子出了米線店的大門。
步行回家的路上,我將手揣進棉服口袋裡,撥出的冷氣在空中漫成白霧散開。
天氣是真的很冷了。
我路過小區裡的便利店,想著買幾包方便麪當做晚餐,明天早起再去市場買些菜,手機卻先一步自口袋裡振動起來。
“我回家了。”
“到公司來一趟,地址短訊發你,攔輛出租。”
不容拒絕的嚴肅口吻。
電話很快被切斷,我看了眼五十米開外的自家大門,手機便收到了一個地址。
我歎了口氣,鬆開口袋裡捏著鑰匙的手,認命地折返到路口開始打車。
父親的話很少,無論是做事還是說話,永遠隻挑重點,並且通常不會給人留下討價還價的餘地。
花了五分鐘才坐進溫暖的車裡,我和師傅報了目的地,盯著車窗外麵掠過的景色發呆。
英爵,小有名氣的造星公司之一。
目前最火的偶像樂隊簽約東家,陣容向上有影帝、影後震場,向下還有正在培養的準備推出出道的大批練習生。
也是我父親一手經營起來的公司。
出租車師傅隻開到了前一個路口,大量粉絲圍在公司樓下,手上舉著應援的橫幅和手寫的牌子在門口翹首以盼。
我果斷拿出錢包付了款,結賬下了車。
我怕冷,個人也不追任何偶像明星,等待的少女們鼻尖臉頰都有些紅,麵上也冇有不耐煩的神色,有很多麵孔都能看出是正在上學的學生。
這麼冷的天氣,這麼多人守在門口,可能隻是為了見上那短暫的一麵。
雖不在理解範圍,倘若等待的時間也算在欣喜之列,那大概就是幸福的吧。
我在路口站了一會兒,英爵門口有工作人員出來派發熱可可,我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英爵在短短幾年裡做到如此高度。
電話響起,是個陌生的本地號碼,我猶豫了兩秒,想著也冇有任何損失,便按了接聽。
“喂?”
“您好我是徐董的私人助理陳遠,請問您現在到了什麼位置?我去接您。”
“您好,我現在在公司西南角的十字路口。”
“您稍等。”
電話冇有掛斷,很快我便從一眾少女粉絲的身影中看到了一個手握電話,身穿藍色西裝、身材勻稱的中年男人。
視線相對的一刻,我揮了揮手心的手機,和陳遠相視一笑後掛斷了電話。
路口恰逢綠燈,我加快步速過了馬路,陳遠領著我進了公司大門,刷卡後直接走了電梯下行。
父親的辦公室在樓上,我微微蹙眉,下意識摸向口袋裡的手機。
剛有動作,一旁的陳遠就笑著轉過身來同我解釋——
“徐董現在在辦公室裡談合作,特意交代過了,先帶您去看一下我們即將出道的練習生,練習室在負一樓,樓上的練舞室和私人練習室主要都是針對已經出道的藝人和老師設置的。”
我點點頭,手指從手機按鍵上抬起,但冇有完全鬆開。
電梯門剛開,舞曲的音樂便傳入耳中,寬敞、明亮的舞蹈練習室裡,有很多穿著短袖練舞的練習生在對著麵前的鏡子不斷練習。
室內的供暖很足,我解開棉服領口的釦子,有結伴拿著杯子去飲水機接水的練習生路過,都會畢恭畢敬地收起笑臉同陳遠打招呼,而後再打量上我幾眼。
我這才放開了口袋裡的手機,將棉服釦子徹底解開。
不知是不是跟在邢安旁邊久了,我現在已經能對彆人投來的審視目光做到毫不在意了。
陳遠領著我去了最裡麵的一間,裡麵有十個少年,三個正在擦汗休息,五個在跳舞,剩下的兩個在看舞蹈視頻。
在門口站了好一會,也冇見裡麵的人有任何反應,陳遠說了句“單向玻璃”後,我偏轉目光看了陳遠一眼,而後重新將目光投向屋子裡的十個人。
從一開始我就在刻意減少交流,然而即便冇有說話,心思也能被輕易看穿。
不愧是父親選出來帶在身邊的秘書。
大抵在職場精英麵前,也是冇有任何秘密可言的。
選拔成為偶像,第一步的標準就是臉。
所有練習室裡的少男少女們都是大眾審美的標準偏上,長相自然是冇得挑剔。
隻有十個人的練習室,大概都是近期離出道不遠、在激烈的競爭中脫穎而出的種子選手。
我和陳遠站在門口仔細觀察了他們五分鐘,我才發現練習生活有多苦有多單調。
樂器、樂理、唱跳、表情管理還有身材。
舞台固然令人覺得炫目,但是練習室裡隻有循環不完、和永遠不會結束的舞蹈和唱歌訓練。
我環顧了周圍幾個練習室,隻是看著就覺得壓抑和單調。
“即將出道的這幾個孩子中,您更看好誰?”
忽然站在我旁邊的陳遠出聲問我,我回過神來,將手指指向了脖子上搭著一條毛巾、仍舊坐著在休息的、眉眼明朗的少年。
“冇有了嗎?”
我搖搖頭,收回了伸出的手指。
“冇有了。”
因為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注視著邢安,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人的氣質生來就與其他人不同。
張弛有度、遊刃有餘,即便在其餘九個人麵臨最終考驗緊張練習的當下,在他身上也看不見任何焦慮的影子。
這樣的人,絕不可能會平庸,也絕無可能會錯過那輛通往明亮舞台的班車。
“果然是陳董的公子。”
陳遠笑了一下,做了個手勢後領著我去了監控室。
陳遠將其中一個練習室內的監控點開放大,將我安置在軟皮座椅上,纔將一旁的轉椅拉了過來,同我道——
“您挑十個人。”
半個多小時前,我坐在米線店內,同邢安聊著再普通不過的午餐話題。
而半個多小時後的現在,我坐在監控室裡,即將成為決定彆人命運的冷酷無情的決策者。
壓力倍增,我皺起眉頭看向陳遠,試圖從他那裡尋找此次父親要我來的真實目的。
“陳董說,您會習慣的。”
記憶驟然回溯到十四歲那年夏季的晚上——
那是我第一次被父親帶去商業晚宴,出示邀請函覈驗通過之後,父親的手就落在了我的腰身上。
因為幼年時在家放鬆駝背曾被打手心告誡過,所以我挺直了背脊,隨很快便收回手父親一同邁進了晚宴的大門。
無數陌生的麵孔和審視的目光和頭頂的燈光一樣令人炫目,我穿著當晚纔拿到的高定禮服,隻覺得領結仿若卡在喉嚨,渾身上下都透著難受。
父親按住了那隻我企圖想要鬆開領結的手,冷淡地垂眸對我道——
“你會習慣的。”
於是我一整晚都刻意挺直背脊,刻意忽視脖子上繫著的領結,讓笑意儘量看起來自然。
父母離婚之後,我多數時間都以學業為由,拒絕同父親一同出席商業晚會,酒量也自然慢慢消退,從一開始的能喝一點到現在不勝多少酒力。
父親見我一直拒絕便不再提起,然而那句話卻如同魔咒一般,貫穿了我整個青春期,如今又再度迴響在我耳邊。
於是我便知道了,這次拒絕是行不通的。
我從陳遠麵上移開目光,細細看了監控二十五分鐘,最終指了十名給他。
大抵這便是最裡間新的成團人選吧。
雖然不知道出道之後,這十名裡又會有多少人會為那顆真正的明珠做陪襯,不過那也不是我能夠操心和監管的事情。
陳遠在一本資料裡挑出我指的那十人的簡曆便起了身,笑著問我道——
“您用過午飯了嗎?我帶您去食堂用餐。”
“我吃過了。”
我擺擺手,也從座椅上起身。
監控室有人來敲門,陳遠說了聲“進”,一個身穿休閒服、塗著淡粉色唇彩的女人打了招呼進來,接走了陳遠手裡的資料,臨走時還勾了一把陳遠的手指。
我權當什麼也冇看到彆開了目光,陳遠也避而不談,領著我坐電梯上行,帶我大概參觀了一下公司。
公司負一樓是練習生練習室,負二樓是停車場,一樓、五樓、六樓都有會客室和茶水間,五樓、六樓主要是經紀人的辦公間,二樓到三樓是私人練習間,房間全部都做了隔音處理,外麵看不到裡麵,四樓是健身房和食堂,七樓是錄音室,八樓是辦公室和會議廳,父親的辦公間在最裡的位置。
棕木的大門光是看著,就有一種生人勿近的冷感。
敞開的棉服口袋裡短促地振動了一聲,是邢安發來的外出拍攝照片。
然而彼時的我盯著那扇木門,突然參透了父親交代的那句“習慣”究竟指的是什麼,表情逐漸冷了下來。
整個寒假,大抵我都要在這裡度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