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荷這番話一出,算是巧妙地將話題從略顯曖昧的擇婿拉回到了風雅的詩文上,既全了自己的麵子,也給足了貞子台階,更顯他“才子”風範。
柴哲威首先笑道:“好!以詩會友,這個好!省得光喝酒吃菜,冇啥意思。杜二,今日可要拿出真本事來,莫要讓人家美人殿下小覷了我長安才子!”
長孫衝也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道:“杜二既有此雅興,那我等便洗耳恭聽。隻不知以何為題?”
杜荷略一沉吟,目光掃過窗外長安街景,又落在貞子溫婉含笑的麵容上,心中靈感微動,便道:“今日既是為貞子殿下設宴,又值新歲,不如便以迎新、懷遠為意,不限具體題目,各自賦詩一首,請殿下品評,如何?”
“迎新懷遠倒是應景。”長孫衝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
他於詩文一道不算拔尖,但身為長孫家的嫡長子,自幼熏陶,應付場麵還是足夠的。
柴哲威則撓了撓頭:“這文縐縐的題目,行吧,我隨便謅兩句,你們可彆笑話。”
貞子公主眼眸亮晶晶的,滿是期待與崇拜地看著杜荷,輕輕擊掌:“杜公子此議甚妙!迎新辭舊感懷遠人,最合此時心境。奴雖不才,亦願靜心聆聽諸位公子佳作,一飽耳福。”
隔壁,楊鐵信忍不住又低聲道:“瞧見冇?三兩句話,就把這幾個小子擺佈得團團轉,還要當眾作詩給她聽!這倭女真是有手段啊!”
張正堂輕歎:“杜二公子怕是已有些飄飄然了。年輕人好麵子,又是在異國美人麵前,難免……”
陳睿則靜靜聽著,手指依舊在桌沿輕點,彷彿在計算著什麼。他倒想聽聽,這位杜二公子,能作出何等佳作,而那位貞子公主,又會如何品評。
不多時,隔壁便傳來了吟誦之聲。
先是柴哲威,他憋了半天,粗聲粗氣地念道:“嗯……爆竹劈啪舊歲除,胡姬美酒醉屠蘇。長安子弟多豪邁,來年還飲……飲……呃,飲個痛快!”
詩是打油詩,倒也符合他武將子弟的直率,惹得他自己先哈哈大笑起來,長孫沖和杜荷也跟著笑了幾聲,貞子也掩口輕笑,讚了句“柴公子豪氣乾雲”。
接著是長孫衝,他清了清嗓子,念道:“玉階殘雪映新符,朱門綺宴換桃符。東風未綠曲江柳,先入華堂暖金爐。”
詩不算出彩,但辭藻工整,氣象富貴,很符合他的身份。貞子自然是柔聲誇讚“長孫公子詩作雍容華貴,頗有盛世氣象”,長孫衝麵露得色。
杜荷顯然早有準備,或者說被貞子的眼神鼓勵得文思泉湧,微微閉目,醞釀片刻,然後朗聲吟道:
“海國迢迢渡煙波,仙槎載得玉顏酡。
雪融上苑梅初綻,春近長安客正歌。
願采雲霞裁作賦,聊將星鬥綴為珂。
他年若許蓬瀛住,共話蟾光映綺羅。”
這首詩,明顯是用了心思的。
首聯點明貞子遠渡重洋而來,“玉顏酡”暗喻其美貌與微醺;頷聯以長安春近映襯賓客歡歌,點明時令與場景;
頸聯用“采雲霞”“綴星鬥”這樣華麗飄逸的意象,既顯文采,又暗含對貞子的讚美與美好祝願;
尾聯“蓬瀛”既指仙境,又暗合倭國海島傳說,“共話蟾光”則隱約透出願與知己長伴的意味,含蓄而風雅。
詩一吟罷,隔壁靜了一瞬,隨即響起柴哲威的大嗓門:“好!杜二,你這首詩聽著好!雖然俺不太懂那些文縐縐的詞兒,但聽著就厲害!比俺和老衝的強多了!”
長孫衝也笑著拍了拍杜荷的肩膀:“行啊杜二,看來今日是真拿出看家本領了!這詩夠意思!”
而貞子公主的反應則更是熱烈。
她似乎怔住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眼中竟泛起了一層動人的水光,聲音帶著輕微的顫抖與無比的感動:“杜公子此詩……竟是為奴所作麼?海國迢迢仙槎玉顏……公子將奴比作出塵仙子,奴……奴如何敢當?
願采雲霞裁作賦,聊將星鬥綴為珂……公子才華,真如錦繡星鬥,令奴目眩神迷……共話蟾光映綺羅……”
她唸到這一句,聲音低了下去,臉頰飛紅,羞不可抑,卻又忍不住抬眼,飛快地看了杜荷一眼,那眼神中交織的欽慕、感動與絲絲情意,幾乎要滿溢位來。
這一番真情流露的反饋,簡直比任何直接的誇獎都讓杜荷受用。
他隻覺得渾身舒坦,所有才思在這一刻都得到了最高的報償,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連連擺手,故作謙虛:“殿下過譽了,拙作粗陋,能得殿下如此喜愛,是杜某之幸。”但眉梢眼角的得意,卻是怎麼也掩不住。
隔壁,楊鐵信聽得直撇嘴:“酸!真酸!這杜二小子,詩寫得也就那樣,馬屁倒是拍得挺響。這倭女更會演,怕是眼淚都快出來了!我呸!”
張正堂苦笑搖頭:“杜二公子這首詩,辭藻意境的確不錯,尤其貼合當下情境與人。這貞子公主的應對更是厲害。如此一來,杜二公子恐怕已將她視為難得的紅顏知己海外知音了。”
陳睿聽著隔壁愈發融洽、甚至帶著幾分旖旎的氣氛,眼神平靜無波。
“她的目標,至少短期內,鎖定在杜荷身上了。”陳睿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杜荷性情跳脫,易接近,其父杜相地位尊崇且深得陛下信任。通過杜荷,她不僅能接觸到更高層的文官圈子,或許還能間接瞭解朝堂動向,如果運作得當,未必不能從杜荷那裡,聽到一些關於工坊、科學院的風聞,哪怕隻是片麵的誇耀。”
他站起身,不再打算聽下去:“杜荷心性未定,易被迷惑。此事,需讓杜相知曉了,怕是難以收場,但此事不宜由我們直接出麵。走吧。”
陳睿帶著眾人離開味真樓。
而陳睿要做的,除了築牢自己的城牆,或許也需要在適當的時機,讓該知道的人,看到這枚棋子潛在的風險。
隻是,方式需要格外謹慎。
畢竟,杜如晦不是尋常人,還是自己的舉薦人和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