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睿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順著楊鐵信示意的方向,透過半開的門縫向樓下大堂瞥去。
隻見味真樓門口,正走進來幾位衣著華貴、意氣風發的年輕公子哥。
為首一人麵如冠玉,神情間帶著幾分天生的矜貴與散漫,正是長孫無忌的嫡長子,長孫衝。
他身旁跟著的兩個青年,一個略顯文氣但眼神活絡,是杜如晦的次子杜荷;另一個身材較高,眉宇間有幾分武將子弟的豪邁,則是柴紹之子柴哲威。
而在這三位長安城中有名的勳貴子弟中間,嫋嫋婷婷跟著的,正是那位倭國女人,貞子,身後還有兩三個陳睿不認識的年輕男人。
貞子今日換了一身更為清新雅緻的鵝黃色衣裙,外罩雪白狐裘,髮飾簡單卻別緻,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淺笑,正側耳聽著長孫衝說著什麼,不時微微頷首,姿態恭謹又不失大方。
幾人言笑晏晏,看上去竟頗為熟稔。
“這女人手段倒真是了得。”楊鐵信壓低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才幾天功夫,竟然攀上了這幾位小爺?”
張正堂也皺起了眉,低聲道:“長孫公子、杜二公子、柴小公爺。這幾位可都是長安城裡頂級的紈絝,交友廣闊,出手闊綽,但也最是好奇貪鮮。這倭女若是刻意結交,投其所好,倒真有可能搭上線。”
老柳不明所以,但見陳睿等人神色凝重,也意識到樓下那幾位可能不簡單,屏息不敢出聲。
陳睿不動聲色,抬手示意眾人退回包間,輕輕掩上了房門。
小二把長孫衝等人引到了陳睿他們旁邊的包間。
楊鐵信輕聲說:“伯爺,這倭女分明是另有詭計!之前各種法子接近不成,現在居然跟這些紈絝子弟搞在一起,怕是冇安好心!咱們是不是去揭開她的麪皮?”
陳睿抬手止住了楊鐵信的話頭,搖了搖頭:“無憑無據,她能做什麼?結交權貴子弟,學習大唐文化,本就是她使團分內之事,隻要不越界,我們無權乾涉。
難道因為懷疑,就禁止她與任何人交往麼?那樣反而落人口實,顯得我們小氣多疑。”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嚴肅:“關鍵在於我們自身。工坊保密的條例、核心工匠的忠誠,這些纔是真正的城牆。
隻要城牆穩固,外人再怎麼在外圍轉悠,也觸及不到根本。至於她想從長孫衝他們那裡打聽什麼……”
陳睿嘴角勾起一絲微冷的弧度:“且不說那幾位公子哥是否知曉,就算知道些皮毛,以他們的心性,是更願意在一位異國公主麵前炫耀顯擺,還是懂得嚴守分寸?
由她去,我們隻需做好自己的事,加強內部管理便是。”
他看了看眾人,尤其是有些不安的老柳和麪露憤慨的楊鐵信,緩和了語氣:“好了,且聽聽看。”
陳睿壓低聲音,語氣平靜。幾人會意,皆屏息凝神,側耳傾聽。
味真樓的雅間隔音尚可,但若是隔壁高聲談笑,仍有些許聲響能透過來。
隔壁很快傳來了杯盞輕碰和嬉笑寒暄之聲。
貞子公主的聲音柔婉動聽,帶著恰到好處的異域腔調,與幾位年輕公子哥的談笑交織在一起。
片刻,隻聽長孫衝帶著幾分調侃笑意的聲音隱約傳來:“……貞子殿下遠渡重洋而來,我長安風物,可還入得眼?比之倭國京都如何?”
貞子輕柔的迴應聽不真切,隻斷續傳來“……大唐繁華……天朝上國……小女子傾慕不已……”之類謙遜仰慕之詞,引得長孫衝等人一陣輕笑。
接著是杜荷的聲音,似乎帶著好奇:“聽聞殿下在倭國亦是尊貴無比,此次來唐,除了研習經典,可還有彆的想法?莫非真想長留我大唐不成?”
短暫的沉默後,貞子公主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帶著一絲羞澀又彷彿鼓足勇氣的意味,清晰地飄過隔板:
“奴確有心願。若能尋得一位德才兼備、心胸廣闊的大唐郎君,托付終身相伴到老……便是奴此生之幸,亦是兩國友好之佳話。”
此言一出,隔壁瞬間靜了一下,隨即爆發出長孫衝等人更響亮的、夾雜著驚訝與起鬨意味的笑聲和詢問。
“噢?不知貞子殿下看上哪位才俊了?”這是柴哲威拔高了的聲音,充滿了八卦的興味,“說出來,說不定哥幾個還能幫你撮合撮合!”
“對對對,快說快說!是哪家的公子有這等福氣,能得異國公主青睞?”杜荷也連聲催促。
陳睿包間內,楊鐵信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低罵道:“這倭女!果然冇安好心!這是想使美人計,直接嫁進來?好大的算計!”
張正堂也眉頭緊鎖:“若是尋常聯姻也就罷了,可她這目標明顯不純。隻是不知她口中這大唐郎君,究竟意指向誰?聽她這話,似乎並非特指,更像是在拋餌?”
陳東和老柳聽得雲裡霧裡,但大概明白隔壁那位異國女子似乎想嫁個唐人,而且可能不懷好意,不由得也緊張起來。
貞子公主這番話,看似是少女懷春的羞澀表白,實則是極高明的一步棋。
這無疑是在釋放一個強烈的信號,也是對在場大唐上層年輕男子的一種暗示和誘惑。
娶一位美貌且自帶“兩國友好”光環的異國公主,對很多人來說是極具吸引力的。她可以藉此觀察誰對她最感興趣,誰背後的家族能量最大,再從中選擇最合適的目標。
甚至,這可能隻是她攪動輿論、抬高自身身價、拓展人脈的一種手段。
“她這是在撒網。”陳睿聲音低沉,帶著冷意,“目標未必是固定的某個人,而是可能通過婚姻獲取最大利益這個機會本身。長孫衝、杜荷、柴哲威等人背後,都是顯赫大唐的家族。這女人,所圖非小。”
隔壁,貞子公主似乎被追問得有些窘迫,隨後往對坐的杜荷看了一眼。
隨後垂眸,指尖輕輕絞著衣袖,似是下了很大決心,才聲如蚊蚋般開口:“奴……奴自幼便仰慕中原文化,尤愛詩賦文章。若能得一位文采風流的謙謙君子,閒暇時品詩論賦,紅袖添香,便是奴心之所向。”
她說著,眼波似水,又飛快地帶著無限欽慕地掠了杜荷一眼,隨即羞得低下頭去。
她巧妙地避開了直接回答,卻將那份“欲語還休”、“心有所屬”的姿態做了個十足,更是勾得長孫衝等人心癢難耐,追問不休,話題自然也圍繞著長安各家適齡的俊傑才俊展開了。
不過,因著貞子那似有若無投向杜荷的一瞥,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長孫衝臉上原本帶著的幾分狎昵笑意淡了些,眼神在貞子和杜荷之間轉了轉,語氣裡帶上了不易察覺的酸意和挑釁:“那看來貞子殿下所要求可不低呀,又要有詩才,又要長得俊,依我看咱們在座幾位,怕都入不得貞子小姐法眼。”
他刻意拖長了語調,目光掃過杜荷,“貞子殿下真正看上眼的,莫不是是那位點石成金、詩才敏捷的鄠縣伯?”
這話一出,杜荷臉上的笑容略顯僵硬,柴哲威也挑了挑眉,看向貞子。
貞子似乎被這直接的挑明嚇了一跳,慌忙擺手,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羞澀:“哪……哪有,長孫公子莫要胡亂猜測!鄠縣伯乃天家欽定的駙馬,身份貴重,才學通天,豈是奴這等海外蠻夷女子可以肖想?奴萬萬高攀不起。”
她急切地否認,語氣誠懇,彷彿真的生怕惹上這等妄想的嫌疑。
她這番急於撇清的表現,讓長孫衝的疑心去了幾分,覺得或許是自己多心了。
而杜荷本就是個喜好風雅、自詡文才的,雖不如其父杜如晦那般沉穩乾練,但在長安紈絝圈裡,詩才也算拿得出手。
此刻被一位異國公主如此含蓄地青睞,尤其還是在長孫沖和柴哲威這些更偏向武事或純粹的紈絝麵前,頓時覺得麵上有光,心頭那股文人式的虛榮和得意被撩撥了起來。
他輕咳一聲,努力維持著風度,微笑道:“殿下,我大唐文風鼎盛,才子輩出,杜某也略通文墨,不如我等暫且收住話題。今日就以詩會友,與殿下同慶這大唐盛世如何?”
話雖謙遜,但那微微挺直的脊背和眼中閃爍的光芒,怎麼看都想一隻雄孔雀在抖自己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