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荷等人在味真樓喝酒到天黑時分,杜荷才暈乎乎地回到杜府。
他覺得自己越喝越清醒,臉上還殘留著與貞子小姐分彆時的得意。
腦中反覆迴響著貞子公主那句,“明日曲江池畔梅花初綻,不知杜公子可願與奴同遊,隻你我二人品茶論詩?”
隻你我二人!
這簡直是天籟之音!
杜荷隻覺得渾身骨頭都輕了二兩,走起路來都有些發飄。
帶著這份飄飄然的好心情踏入府門。
管家告知“二公子,老爺在書房等您。”
杜荷心裡有些忐忑,父親今日怕是又要罵自己喝酒。
杜如晦隻是坐在窗邊的圈椅上,手裡拿著一卷書,卻似乎並未看進去。
如今被陛下勒令自己休息閒賦在家,整日見著二兒子不務正業,心裡不免有些煩悶。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次子身上。
“阿耶。”杜荷連忙收斂神色,上前行禮,但身上的酒氣卻遮掩不住。
杜如晦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回來了?聽說今日,你與長孫衝、柴哲威等人,在味真樓宴請那位倭國來的公主?”
杜荷心裡咯噔一下,暗道訊息傳得真快,麵上卻強作鎮定,甚至帶著一絲自得:“回阿耶,正是。幾位友人小聚,恰逢倭國公主也在,便一同飲宴以詩會友,也算是彰顯我大唐文采風流懷柔遠人。”
“以詩會友,懷柔遠人?”杜如晦放下書卷,盯著杜荷,“荷兒,你可知這倭國公主,不遠萬裡渡海而來所求為何?當真隻是研習經典慕我大唐風華?”
杜荷被父親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梗著脖子道:“自然如此!貞子殿下溫婉知禮,癡迷我大唐文化,尤愛詩詞文章。
她今日在席間談吐不俗,對孩兒所作之詩更是推崇備至,顯是真心仰慕。此等人物豈會彆有用心?阿耶未免多慮了。”
“你的詩詞她推崇備至?”杜如晦冷哼一聲,“品讀幾句詩詞,便能讓你辨明忠奸善惡,斷定其人品心性?
荷兒,你未免太天真了!倭國遣使曆來不乏刺探國情、學習技藝、乃至離間我朝君臣之舉!此女身為貴胄,卻甘願遠渡重洋,依我看其誌非小!
她接近爾等,尤其是你!看中的恐怕不止是你的才華,更是你現在的身份!”
杜荷被父親一連串的質問說得臉色漲紅,尤其是最後一句,彷彿將他今日所有的得意與幻想都戳破了,隻剩下一層難堪。
他心中不服,更有些被看輕的惱怒:“阿耶!孩兒豈是三歲孩童,能任人擺佈?貞子殿下純粹是欣賞孩兒文采,何來利用之說?
她一個弱質女流,在這長安舉目無親,能有何圖謀?難道與異國友人正常交往,吟詩作對,也有錯不成?阿耶為何總是將人想得如此險惡!”
“正常交往,吟詩作對?”杜如晦站起身,踱步到杜荷麵前,聲音陡然嚴厲了幾分,若不是孫神醫要自己不得動怒,自己都想扔兩巴掌。
“若真是純粹詩文之交,為何獨獨對你青眼有加?長孫衝身份不顯麼?柴哲威家世不貴麼?為何她眼中隻有你杜二公子?荷兒,為父在朝多年,所見所曆遠超你想象!
那些看似無害的接近,背後往往藏著最深的算計!你涉世未深心性跳脫,更易受迷惑,那女子隻需稍加辭色投你所好,你便飄飄然不知所以,這正是她所求!”
他深吸一口氣,語重心長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從今日起,你閉門讀書準備科舉,將來纔好有所作為。聽爹爹的,不再與那倭國公主私下往來!更不要再參與那些浮浪無益的飲宴!若讓為父得知你再與她有所牽扯,休怪家法無情!”
“阿耶!”杜荷如遭雷擊,他萬萬冇想到父親反應如此激烈,竟要直接禁絕他與貞子的往來!
明日曲江之約怎麼辦?
隻屬於他和貞子兩人的踏青品詩之約,豈不是要化為泡影?
一股混合著叛逆、委屈和不甘的情緒猛地衝上頭頂。
“阿耶這是獨斷專行!孩兒已非幼童,自有識人之明!貞子殿下絕非奸惡之徒!阿耶僅憑猜測便妄下斷語,阻止孩兒正常交友實乃不公!”杜荷衝動之下,竟頂撞起來。
“放肆!”杜如晦勃然變色,一掌拍在身旁的幾案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看來是為父平日對你太過縱容,竟養得你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不辨利害是非!
你眼中隻有那倭女的美貌與奉承,可曾想過我杜家清譽,可曾想過朝堂詭譎邦交險惡?此事無需再議,你馬上回房思過,冇有我的允許,不得......”
話還冇說完,竟徑直往旁邊倒下。
“阿耶!”眼見父親身體一晃,麵色驟變,竟直挺挺向後倒去,杜荷渾身的酒意和怨氣瞬間被極致的驚恐衝散。
他驚叫一聲,下意識伸手去扶,卻因自己也有些腿軟,隻堪堪減緩了父親倒地的勢頭,兩人一同踉蹌著摔倒在地。
“來人!快來人啊!阿耶!阿耶您怎麼了?!”杜荷手足無措地抱著昏迷不醒的父親,聲音淒厲帶著哭腔。
書房外的管家和仆役聽到動靜不對,急忙推門而入,見此情景俱是大驚失色。
老管家還算鎮定,一邊指揮仆人小心地將杜如晦抬到一旁的軟榻上平放,一邊連聲吩咐:“快!持府上名帖,去請孫思邈孫神醫!去稟報大公子讓他過來,趕緊去!”
整個杜府頃刻間亂作一團,燈火通明,人影在府中匆匆忙忙的走動。
杜荷被仆役攙扶起來,癱軟在榻邊,看著父親雙目緊閉、臉色灰敗、呼吸微弱的模樣,剛纔頂撞時的理直氣壯早已煙消雲散,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與悔恨,如同冰水澆頭,讓他渾身發冷,牙齒都在打顫。
他死死抓住父親冰涼的手,語無倫次地重複著:“阿耶,孩兒錯了!您醒醒,您彆嚇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