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五年的新年,對陳睿而言,是在觥籌交錯與疲憊應酬中拉開序幕的。
初一到初五,幾乎每日都有宴請。同僚的、勳貴的、宗室的。
初四那日,長孫無忌竟然邀請他和汝南公主、蓉娘過府赴宴。
宴席設在長孫府精心佈置的暖閣中,炭火融融,珍饈羅列,往來皆是高官顯貴及其家眷,氣氛熱鬨而不失體麵。
陳睿陪著兩女與各位夫人、小姐見禮。蓉娘如今身份特殊,既是皇帝義女,又是未來的鄠縣伯夫人,加之本身氣度溫婉,容貌出眾,倒也應對得體,頗受讚譽。
然而,就在女眷們言笑晏晏之際,一個讓蓉娘頗感意外的身影出現了。
貞子。
她今日換上了一套更為華麗、融合唐風與倭國特色的禮服,髮髻高挽,簪著精緻的金步搖,臉上妝容得體,笑容溫婉,正周旋於幾位國公夫人和郡王妃之間。
她似乎對大唐貴婦們的喜好頗為瞭解,談論衣料、首飾、香料乃至養生之道,都能接上話頭,言辭謙遜又恰到好處地奉承,引得幾位夫人頻頻頷首,對她印象頗佳。
更令人側目的是,酒過三巡,不知是誰起鬨,貞子公主竟落落大方地起身,表示願以一曲倭國舞蹈,為大唐的夫人們助興。
隻見她褪去厚重外氅,露出裡麵便於活動的舞衣,隨著一旁樂師即興奏出的、略帶異域風情的舒緩曲調,翩然起舞。她的舞姿與中原舞蹈大不相同,更注重手臂、手腕和頸項的柔韌與姿態,步伐細碎而富有韻律,時而旋轉,時而頓挫,雖不熱烈,卻自有一種含蓄而獨特的風情。
一舞既罷,贏得了滿堂掌聲。幾位年輕些的貴女甚至圍上去,好奇地向她請教舞步和服飾細節。
蓉娘遠遠看著,心中暗暗詫異。
她記得陳睿提起過對此女的警惕,但眼前這位公主,表現得完全像一位致力於文化交流、努力融入大唐上層社會的友好使者,長袖善舞,八麵玲瓏,與之前試圖接近陳睿時的拘謹試探判若兩人。
陳睿在男賓席那邊,冇有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後來回府的路上,蓉娘和他說起來這件事。
得知貞子公主在女眷中如魚得水,甚至即興獻舞,他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思量。
這位公主,調整策略的速度和適應能力,倒是不容小覷。
從直接的技術刺探,轉為更迂迴的文化浸潤與人脈經營,路子更寬,也更難防範。不過,隻要核心的工坊和實驗室防線穩固,她接觸到的,終究隻是浮光掠影。
初八一過,年節氣氛漸淡。
上午,府中通報柳泉鎮來客,木匠柳師傅和負責原料運輸的李虎聯袂來訪。
陳睿聞訊一喜,老柳手藝精湛又富巧思,一年多未見,定有緣故。
他立刻派人請了張正堂和楊鐵信,一同前往味真樓設宴,既是接風,幾個老鄉也可暢談。
雅間內,炭火融融,菜肴精緻。眾人先聊了原料石頭的運輸不易,陳睿說今後有辦法,不過現在還不到時候。
話題由此打開,氣氛愈加熱絡。
酒至半酣,老柳臉上泛起紅光,眼神卻格外明亮,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從隨身帶來的布包袱裡,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個用軟布仔細包裹的物件。
“伯爺,張老爺,老楊,你們現在都是大人物,能跟你們一起喝酒,俺臉上有光。”
老柳的聲音帶著一絲忐忑和期待,“俺去年夏裡閒著冇事,瞎琢磨了個納涼的小玩意兒,做了個能帶的模子,厚著臉皮拿來,請幾位貴人給掌掌眼,看看是不是胡鬨。”
布包解開,露出一件約一尺高的木製模型。主體是一根打磨光滑的直立木柱,柱頂以一個簡易十字架連接著四片豎立的、略帶弧度的薄木片,形似槳葉。
木柱中下部設有一個手搖曲柄,通過一根細繩聯動上方的傳動杆。結構一目瞭然,透著匠人的樸實。
“這是風扇?”陳睿饒有興趣地拿起模型,輕輕搖動曲柄。
繩牽杆動,頂端的四片木葉果然緩慢但確實地旋轉起來,帶起細微氣流。
“伯爺明鑒!”老柳見陳睿識得,鬆了口氣,臉上笑容綻開,“俺叫它‘手搖風扇’。天熱時,人坐在跟前搖這把手,就能扇出風來,比蒲扇省力,風也勻淨。俺家裡按真人用的尺寸做了一個,去年伏天裡,著實頂了不少用場。”
他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就是這木軸木架的,搖久了有些澀,繩子也愛鬆勁,俺手藝粗,想不到太好法子改了。”
陳睿將模型放在桌中央,笑道:“柳師傅這可不是胡鬨,這是實實在在的創造呢!來,大家都看看,想想這物件,該如何改進,才能更省力、更耐用、風更大?”
楊鐵信伸手撥弄了一下扇葉和木軸連接處,沉吟道:“這軸是關鍵。木軸易磨耗,轉動不暢。若能換成精鐵打造的滾軸,嵌入銅套減少摩擦,還可以抹上些豬油,轉動起來必是滑順許多,也更耐用。”
一旁的陳東,盯著那手搖曲柄和簡單的繩牽結構,開口道:“伯爺,柳師傅,這傳動方式或許也可改進。手搖之力直接通過繩子拉扯,效率不高,且費力。
若是在底座內部,加入一組大小不同的齒輪,利用齒輪齧合來傳遞動力並改變轉速。比如,搖柄連接小齒輪,帶動大齒輪,再驅動扇軸,如此或許能實現省力或增速的不同效果,搖起來輕鬆,扇葉轉得卻更快,風自然更大。”
陳睿聞言,眼中讚賞之色更濃。
楊鐵信著眼材料與核心部件,陳東則想到了機械傳動效率,都是切中要害的改進方向。
這正是他樂於見到的不同領域的匠人互相啟發,將樸素的發明引向更精良、更高效的方向。
“老楊和陳東說的都很好!”陳睿肯定道,“鐵軸提高可靠性與流暢度,齒輪組優化動力傳遞,這都是極佳的研究方向。柳師傅,你這手搖風扇的思路很有價值,絕不僅是納涼小物。試想,若將其放大,動力來源不止人力,或可用於通風排煙、甚至助力某些器械?”
他看向老柳和陳東:“柳師傅,你既有心在長安定居,鑽研此道,那是再好不過。陳東,你對機械傳動頗有想法,便由你與柳師傅搭檔,專門成立一個小組,先集中精力,把這手搖風扇的改進型做出來。目標是搖動輕省,風力足夠,堅固耐用。如何?”
老柳激動得連連點頭,他本隻是想來展示一下自己的“小聰明”,冇想到能得到如此重視,甚至能與科學院裡公認有巧思的年輕人合作。
“多謝伯爺賞識!俺一定儘心儘力,跟陳小哥好好學,好好乾!”
陳東也興奮地應下,能在紡車之外再主導一個具體項目,正是他渴求的又一次機會。
陳睿又對老柳溫言道:“柳師傅,你這風扇的原始構思和模型,是根本。日後若改進成功,製成器物售賣,其利當有你一份。鼓勵匠作創新,斷不會讓出力者寒心。”
老柳聞言,更是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好,隻一個勁地道謝。
他原本隻想著能得幾句誇讚,或許混個安穩差事,從未想過自己的瞎琢磨還能有這般前程和回報。
等吃的差不多,陳睿對老柳說;
“柳師傅你在長安若是冇有住處,可先暫住在我府中,反正我府裡空屋還多,這樣也方便大家一起出謀劃策!”
“伯爺,這......”老柳有些拘謹。
“我說老柳,你支支吾吾乾啥,我老楊現在都還住著伯爺的院子呢,伯爺的好意可不是隨隨便便的人都給,趕緊點頭!”楊鐵信說。
“那,俺就叨擾伯爺了!”老柳也冇再推辭。
“走吧!回府!”
幾人一同往陳府而去。
剛要出酒樓包間,楊鐵信堵在門口,拉了拉陳睿的衣服,頭往樓下門口轉了轉,然後把眾人推進包間。
“伯爺,那個鬼女子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