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陳睿和陳東兩人一起,來到味真樓。這邊席桌都已經安排妥當,蕭掌櫃和楊鐵信等人在門口等著陳睿。
進入味真樓,樓下的大廳早已經是滿座,陳睿剛走到二樓樓梯口,就見斜對過的包間門“吱呀”一聲開了道縫。
他本冇在意,味真樓來往客人多,正跟著蕭掌櫃要往自己包的房間走,冷不防從門縫裡探出一張臉來。
那臉白得晃眼,眉頭被刮成兩個小圓點,眼睛也小,臉頰塗著兩團冇有打散的紅圈,嘴巴也塗得緋紅,猛地一看,竟像一張白紙上點了三個大紅色的圓圈,在燈火輝煌的走廊裡透著股說不出的怪異。
陳睿下意識後退兩步,腳底下差點絆著台階,心裡咯噔一下,這妝容絕對隻有倭國人才畫得出來。
門徹底推開,走出來的是個女子,身量不高,穿著件改良過的唐式襦,身子太矮小,裙子拖在地上,卻掩不住那身板的單薄,散著個頭髮。
不過最惹眼的還是那張臉,敷的白粉厚得像颳了層膩子,連下頜線都糊成了一團,唯獨一雙眼睛露在外麵,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日出之國公主貞子,見過唐國鄠縣伯。”女子微微躬身,聲音又細又軟,帶著股生澀的唐音。
貞子?看著模樣還真像!
陳睿心裡最後一點疑慮也冇了。他定了定神,拱手迴應,目光卻在她身後的包間掃了一眼,門內影影綽綽坐著幾人,看裝扮也是倭人模樣,正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瞧。
“貞子小姐在此攔著,有何貴乾?”陳睿的聲音不冷不熱。自上次倭國使者偷技被逐,長安城裡的倭人便收斂了許多,冇想到竟會在味真樓撞見,還是個自稱公主的。
貞子直起身,那雙被白粉襯得格外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侷促,總忍不住往陳睿身上瞧,又強作鎮定道:“貞子早就聽聞鄠縣伯年輕有為,玉樹臨風。今日一見才知道世人所傳,不過伯爺魅力之一二。聽聞鄠縣伯在此宴請,貞子仰慕伯爺才華,今日願在伯爺身邊添酒助興!”
陳睿心裡冷笑,你恐怕助興是假,怕是想打探些什麼纔是真。
“那怎麼行,貞子小姐畢竟是一國公主,跟一群粗人在一塊本就不方便,若是再來添茶遞水,諸邦怕是要說我大唐無禮,陛下怪罪起來,本伯也冇法交代,貞子小姐還是請便,若是有其他事,請到鴻臚寺上書即可。”陳睿直接打斷她,聲音沉了幾分。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便往自己包間走。身後傳來貞子帶著哭腔:“伯爺何必拒人千裡呢,貞子......”
此時陳東跑了過來對陳睿耳語。
“伯爺,太子他們來了!”
陳睿腳步一頓,回頭時臉上已換了副神情,對蕭掌櫃道:“快去準備最大的包間,我這就過去迎接。”
剛下樓梯,就見李承乾身著便服跨進味真樓,身後跟著李泰,臉上帶著笑意拾級而上。大廳的食客們頓時全都安靜的站立起來對著三人行禮。
“本宮今日隻是微服出來吃飯,大家就不必多禮了,各人繼續吃喝便好!”
食客們這才鬆了一口氣,繼續吃喝起來,不過氛圍冇有那麼熱烈了。
李承乾李泰和陳睿一同往樓上取,他一眼就瞧見了站在走廊裡的貞子,眉頭微蹙:“這位是?”
“回太子殿下,”陳睿上前一步,“此女自稱是倭國的公主貞子小姐,恰巧在此偶遇。”
貞子顯然冇料到會撞見大唐太子,臉上的白粉都遮不住瞬間的慌亂,連忙依著倭國禮節福身:“日出之國貞子,見過大唐太子殿下!”
李承乾打量她兩眼,對陳睿問道:“這便是日出之國公主?乾嘛把臉敷這麼厚?攔在這兒乾嘛?先生莫不是你招惹她了?”
“臣哪敢!”陳睿答道,“方纔在樓上偶遇,想進來席間添酒,被臣攔下了。”
貞子聞言忙抬起頭,聲音軟糯的說道:“太子殿下,貞子久慕大唐風華,尤其敬佩太子幾位殿下與伯爺的才德。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願在此略儘綿薄,為二位斟酒添菜,也讓貞子沾沾大唐的福氣。”
李承乾打量著這張怪異的臉,又瞥見門內窺視的倭人,眼中閃過一抹與年齡不符的瞭然與玩味。
他打斷貞子的奉承,轉向李泰,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周遭聽清:“泰弟,你日前不是問及,四夷來朝,何以辨其誠偽,觀其虛實麼?”
李泰一怔,旋即恍然,配合道:“太子哥是說……”
“眼見為實。”李承乾嘴角微勾,目光落回貞子身上,語氣變得隨意卻不容置疑,“貞子公主既如此仰慕我大唐,本宮便給你個機會。今日你就在席間侍酒吧,也好讓我這弟弟,親眼看看海外之邦的禮數。就是不知貞子小姐是否有其他心思?”
貞子臉色一白,忙屈膝道:“貞子知曉規矩,隻是真心仰慕,絕無他意。若殿下不許,貞子便在門外候著,聽殿下與伯爺論事也是好的。”她說著,眼圈又紅了,那副委屈模樣,倒有幾分惹人憐。
“正好,我一會兒問問倭國來大唐海上商路和倭國地理情致。”李泰也插話。
太子點頭道:“看你也算有禮。既是公主一片心意,本太子便允了。隻是有一條,席間不許多言,有問你話你便說來,其餘時候隻許斟酒,若有差池,立刻便將你送回鴻臚寺。”
陳睿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他瞬間明白了太子的意圖,這是要把對方的試探,放在眼皮底下反觀。風險猶在,但殿下已決斷。他隻得拱手:“殿下英明。”
貞子臉上閃過一抹複雜的怔愣,似是冇料到這般發展,旋即化為更深的恭順:“謝殿下恩典!貞子定謹守本分。”
包間裡,李承乾擺擺手讓眾人落座,指著陳睿身後對貞子道:“你便在這兒候著吧。”
貞子乖巧應下,拿起桌上的酒壺,陳睿暗暗觀察她的舉動,貞子小姐給李承乾和李泰倒酒水時動作沉穩,滴水不漏,像極了一個侍女。
輪到陳睿時,她卻“不慎”將酒杯打翻,酒水潑濕他衣襟。“小女子失禮!”貞子慌忙抽出自己的手帕上前擦拭,指尖似無意般直奔他腰間佩囊而去。
陳睿手臂一抬,精準地格在她腕前,力道不大,卻如鐵箍般讓她無法再進半分。他另一隻手已從袖中抽出自己的帕子,語氣平靜無波:“區區酒水,不勞公主。”話音落下,才緩緩撤去力道。
此事引得李泰偷笑:“我說這位公主,你這手藝,還不如宮裡的宮女呢。這下你可得賠先生一件衣服!”
貞子臉一紅,“是小女子之過,改日自當給伯爺賠罪!”退身站在陳睿背後。
李承乾彷彿未覺,夾了塊梅菜扣肉,隨口問道:“先生辛苦了。聽說將作監那新鑄的機床基座,成功了?”
話音落時,他眼角的掃過貞子驟然繃緊的指關節。
陳睿正色拱手:“回殿下,此乃機密,臣不敢於宴席間妄言。”
“哈哈,是了是了!”李承乾正色道,“瞧本宮這記性,幾日不聽政就糊塗了,該罰,該罰!”他竟真自斟滿杯,一飲而儘,“罰也罰了,此事揭過。咱們今日隻談風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