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模具已製作好,鐵水如熾紅的洪流湧入範模,蒸騰起白汽與希望。
冷卻了兩日,灰口鑄鐵床身被吊出砂坑,敲去浮砂後,看似光滑的表麵下,散佈著數十個細小的孔洞,對於車床來說,卻是致命的瑕疵。
“砂眼,老王,這......”楊鐵信臉色鐵青的看著負責模具的王姓工匠,大家都圍攏過來,氣氛凝重。
“泥範俺們烘了三日三夜,都是按操作流程做的。但是冇鑄好這基座,請伯爺責罰!”負責製範的老王頭首先出聲,聲音裡滿是不解與自責。
陳睿冇有立刻回答,他撿起一塊碎裂的泥範,又用鐵鉤撥了撥冷卻的鐵渣,才緩緩道:“怎麼,這就泄氣了?咱們做之前不是說了嗎?不怕失敗,錯了再來!諸位師傅都看看,議一議,這砂眼裡的氣從何來?”
大家圍著基座東看看,西瞧瞧,氣氛有些沉悶。一陣沉默後,一個蹲在爐邊、滿臉煤灰的年輕學徒怯生生開口:“伯爺、師傅,俺看這鐵水在模範裡,氣泡比往日鑄造小物件多些。是不是這模範冇乾透?畢竟這麼大的模範,咱們就算是多烤了兩天,也不能保證裡麵乾透了。”
陳睿將手中泥範遞給老王,“王師傅,您看這斷麵。”
老王頭仔細摩挲,又掰開一小塊聞了聞,遲疑道:“外層絕對是是乾透了,但這芯子裡摸著雖乾,怕是還有一絲潮氣未除儘?鐵水滾燙,一激,這潮氣便成了氣泡。”
“那這氣就是從範中來了。”陳睿總結道,“氣生而路塞,便成了這砂眼。諸位,可有法子讓這氣‘有路可走’,或讓它‘無氣可生’?”
工匠們低聲議論起來。老李先說:“焦炭冇問題的,估計就是時間不夠,或者是這泥模的材質不對!
另一邊,老王頭和幾個製範匠人也在嘀咕。“既要透氣,又不能塌,難啊……全用細泥不行,或許得摻些彆的東西增加筋骨,同時留些微孔?”一個匠人猶豫道。
陳睿思考了一陣:“那用石英砂,石英砂性惰耐高溫。若以砂為主,摻少量黏土與炭粉塑形,再極儘烘乾,是否既能定形,又比純泥更透氣?”
“砂範?”老王思索片刻,“砂粒之間自有縫隙,烘得透透的,潮氣儘去,那鐵水的氣也能順著縫隙跑些出去!隻是這配比、這烘烤火候還得試試才行。”
“還有,”一個一直沉默的老鑄工忽然開口,“澆口和範頂,不能封得太死。以前鑄鐘時,會在頂上留幾個小‘煙囪’,讓氣往上跑。”
“此乃‘出氣冒口’!”陳睿鼓掌鼓勵,“楊師傅準備焦炭,王師傅試砂範配比與烘烤之法,這位老師傅負責設計澆冒口。我們雙管齊下,既求鐵水純淨,亦給氣留生路!”
試了兩次砂模的製作,又過了十日後,第二爐鐵水澆入全新的砂模。
待完全冷卻,吊出清理。床身黝黑光滑,敲擊聲清脆均勻,表麵看不見一個明顯砂眼!
靜置了兩日。楊鐵信命人抬來長直尺與拉緊的絲線。仔細測量比對,他的臉又沉了下來,床身中段有幾乎無法目視的細微上拱,靜置兩夜後,應該是變形了。
“怎會如此?”老王頭難以置信,“範是平的,澆鑄也穩……”
眾人再次圍攏,議論紛紛。這無形的扭曲,比砂眼更令人困惑。
一位專司冷作校正的趙師傅,用手反覆撫摸床身弧麵,又側耳聽了聽敲擊聲的迴音,緩緩道:“此非外力所致,怕是‘內裡不和’。”
見眾人看來,他解釋道:“老朽在將作監打了一輩子軍器,見過類似情形。刀劍淬火,若冷得太急,有時便會自己彎了,甚至裂開。那是裡外冷熱不均,自己跟自己‘較勁’。這大鑄件,冷卻時外頭先硬,裡頭還軟,收縮不同步,怕是也攢下了一股‘暗勁’,日子一長,這勁慢慢釋放,就變形了。”
“趙師傅是說,這鐵水自己凝固時,內裡生了‘應力’吧?”陳睿引導著問。
趙師傅:‘應力!伯爺這個詞妙!就像一群人擠在屋裡,彼此較著暗勁,門一開,可不就歪歪斜斜地出來了?’”
“既知是冷熱不均攢下的勁,可否用‘火’把它化解開,讓它‘鬆快’下來?”楊鐵信若有所思。
“老夫正有此想。”趙師傅道,“隻是這般大件,用火頗有講究。火太急,怕外邊又先變了;火太緩,怕勁化不淨。需得像文火燉肉,慢慢加熱,讓裡外一起軟和,再一起慢慢涼下來,或許能成。”
“這‘退火’看來也急不得。”陳睿補充道,並在地上畫出簡圖,“我們需要一座能精準控溫的退火窯。鑄件完成後,連砂型一同推入,按嚴格的升溫、保溫、緩冷曲線操作,曆時可能需一晝夜以上。趙師傅,您看這溫度升降,該如何把握?”
趙師傅與幾位有經驗的爐火匠人圍攏商討,結合打造兵刃時回火的經驗,提出幾個關鍵溫度節點與時間估算。陳睿則在一旁,將他們的經驗之談,轉化為更係統的溫度-時間曲線草圖。
“重新製範!”楊鐵信下定決斷,“此番,澆鑄後直接入窯退火!控火之事,由趙師傅牽頭,老李配合,就按方纔議定的章程辦!”
又過了十餘日。當第三具黝黑沉重的床身從緩慢冷卻的退火窯中移出,靜置徹底冷卻後,將作監前所未有的安靜。
“這已是將作監本月第三爐巨件了,所耗鐵料、焦炭甚巨,鑄造一次的焦炭鐵料夠打製一千把新刀了。若再無成,恐朝堂會追究我等費時費料之責。”楊鐵信小聲對陳睿嘀咕。
陳睿拍了拍他肩膀:“老楊,一切責任有我頂著,你們隻管想辦法,機床非做不可!”
他把楊鐵信往前一推,“再說了,該想到的咱們都想到了,未必冇有好結果,去檢查吧!”
陳睿,楊鐵信、老王、老李、趙師傅,以及所有參與的工匠,屏息凝神,如同等待新生兒的第一聲啼哭。
檢驗開始。清水拂過,表麵光潔如鏡。數把校驗過的精鋼直尺與拉至極緊的細蠶絲,在不同位置反覆測量比對,基座平直如刀切,平行不差毫厘。重錘懸線,垂直無誤。各處敲擊,聲音渾厚均勻,再無雜音。
寂靜被一陣粗重的喘息打破,是楊鐵信。他猛地轉身,目光掃過每一張緊張而期盼的臉,從老李、老王頭、趙師傅,到每一個滿身塵灰的工匠和學徒,最後與陳睿的目光重重一碰。
陳睿什麼也冇說,隻是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朝著殿頂,朝著長安的天空,發出一聲渾厚如鑄鐵般的咆哮:
“成功了!”
這吼聲如同一個信號,短暫的凝滯後,巨大的歡呼聲浪轟然炸開,震得梁柱簌簌落灰。年輕人們蹦跳擁抱,老師傅們互相捶打著肩膀,眼圈發紅。
老王摸著光滑的床身,老李看著自己滿是灼痕的手,趙師傅撚著鬍鬚,臉上都露出了近乎神聖的光彩。這不是伯爺賞賜的功勞,這是他們自己的雙手、自己的智慧,共同啃下來的硬骨頭!
那個第一個發現“模範未乾透”的年輕學徒小何,被師傅們揉著腦袋,他望著光潔如鏡的床身,咧開嘴想笑,眼淚卻衝開了臉上的煤灰,淌出兩道白痕。
陳睿的心也被這純粹而熱烈的喜悅填滿。他走到人群中央,雙手下壓,待聲浪稍息,朗聲道:“此非一人之功勞!是楊師傅的焦炭鐵水之火候,是何小哥眼中觀察之細緻,是王師傅的砂範之穩固,趙師傅的退火之智慧,是在場每一位匠人師傅、學徒弟兄,汗流在一起、心想到一處,才鑄成了這‘開元’之基!”
他手指拂過冰冷的床身:“這上麵,冇有我的名字,但烙著咱們將作監‘百工’的名字,烙著‘琢磨’、‘試錯’、‘共濟’六個大字!床身已成,骨立於此!更難的刮研、銼磨、裝配還在後頭。待機床裝配完成,我再諸位的功勞一一上報!但今夜,我們隻慶功!酒肉已備,不醉不歸!”
“不醉不歸!”歡呼聲再次響徹雲霄。
楊鐵信擠到陳睿身邊,看著沸騰的人群,低聲道:“睿哥兒,往日隻知按令行事,埋頭苦乾。今日方知,讓匠人們自己琢磨、辯難、動手,竟能爆發出如此之力。這‘集思廣益’四字,真乃無價之寶。”
陳睿望著跳躍的爐火,將沉穩的床身映出暖光,輕聲道:“楊師傅,這便是‘工業’的真諦之一。它不隻是機器轟鳴,更是讓千萬人的智慧與雙手,通過‘方法’與‘協作’,擰成一股改天換地的力量。‘開元’開的不隻是機器之元,更是這‘眾人拾柴’的心智之元。”
“今日事畢,大家都先去梳洗一番,晚上在味真樓擺慶功宴,明日休息一下,後日做絲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