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點鐘,鄭鏡甫從報館中出來,迎麵一陣濕涼,原來是下雨了。春夏交際的時節,十天有八天在下雨,他習以為常,又回辦公室取來一把雨傘,撐著它走進雨幕裡。
他一路都在記掛家中嬌妻給自己準備的夜宵,又想自己近日忙碌,上次答應陪她去登山春遊都冇有辦到,正好這個禮拜天冇有事,可以用來兌現自己的諾言。鄭鏡甫上有臥病在床的老母,下有兩個五六歲大的孩子,一大家子人全指望他的筆桿子吃飯,要不是有數天前那一大筆進項,他連這點可憐的閒暇都無法享受。
報館到公寓的路不遠,鄭鏡甫把雨傘夾在腋下,摁了幾下門鈴,許久都不見應答。
他不得不硬著頭皮反覆摁鈴,數分鐘後,緊閉的大門才哢噠一響,被人從裡麵拉開。
令鄭鏡甫嚇了一跳的是,門背後站著的並不是滿嘴抱怨的房東太太,而是個穿藍竹布長衫的中年男子。這人麵貌普通,卻有一雙凶徒般無波無瀾,冰冷刺人的眼睛。鄭鏡甫剛與他四目相對,頓時背脊發涼,不由往後連退幾步,扭頭去看門牌號。
門牌冇有錯,鄭鏡甫遲鈍地意識到來者不善,轉身就想往外跑。
片刻不到,他又高舉雙手,顫顫巍巍地一步一步退了回來。就在方纔他走神的功夫,已有幾人圍攏上來,截斷了他的退路。猜想到抵住自己後腰的是什麼東西後,鄭鏡甫的腿就軟得像泥捏的一般,走兩步都打顫。他幾乎要哭出來,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幾……幾位先生,你們這是要做、做什麼?”
站在門內的男人冇有理會他,徑自對鄭鏡甫身後的幾人飛快比了兩個手勢,對方點點頭,一把將鄭鏡甫的手扭到背後,喝道:“走!”
鄭鏡甫不敢反抗,很快被推進門內,一跤跌在地板上。門廳空空蕩蕩的,除了他們之外就冇有其他活物。藉著壁燈一點幽光,鄭鏡甫毛骨悚然地打量這些圍在身邊的黑影子。他不敢去想房東太太去了哪裡,她的丈夫又去了哪裡。可他不能不管自己的妻子、母親,想到這裡,鄭鏡甫懷抱著微薄的希冀問:“你們想要多少錢?”
他難得流利的一句話卻引來幾聲嗤笑,穿藍長衫的男人終於開口:“我家主人有幾個問題想要請教你,你隻管老老實實地作答。答得好,我自有酬謝,但要是答得不好……”
這名不速之客冇有把話說完,隻是對他展開一個微笑。鄭鏡甫被笑出了一頭冷汗,強撐著道:“我做的是正當職業,親戚朋友也都是規規矩矩的人,哪裡知道什麼秘密,值得幾位這樣費功夫。”
對方道:“放心,我既然找的是你,你就一定答得出來。”
男人在鄭鏡甫眼前展開一張摺疊好的紙片,燈又亮了一盞,讓他得以看清楚紙上的內容。目光剛走過兩行字,鄭鏡甫的心跳速度立刻失去控製,撞得他兩眼發暈,汗如雨下。果然是因為它,這一天終於來了,鄭鏡甫努力不讓自己呼吸的動靜越來越大,道:“我隻是一名報人,經手的稿子何其多,有時連投稿人是誰都不知道,您要追究這個,實在太為難我了。”
“這有什麼難的?”對方答得輕鬆而自然,完全冇有因為他裝糊塗而動氣:“我來幫幫你。”
另一人提著隻布口袋走到鄭鏡甫跟前,解開繩子,倒提起它用力一抖。兩團白慘慘的東西從中摔落,啪嗒一聲滾在地上,鄭鏡甫剛看清它們,登時尖著嗓子駭叫不止——那是兩隻齊腕斷開的手掌,斷口處的血肉早已凝固了,汙七八糟地黏在毫無血色的皮膚上。鄭鏡甫一介書生,做夢都不會想到如此場麵,眼下尖叫數聲就側過身子,把晚飯都吐了出來。
問話的男人蹲下/身,毫不在意地板上的汙物,逼近鄭鏡甫詢問:“怎麼樣,還覺得為難嗎?”
他一邊說話,一邊撿起其中一隻斷掌,掰開蜷曲的手指示意:“不清楚投稿人是誰,這雙手的主人你總認識的。”
鄭鏡甫當然認識,他與那人同窗多年,知道對方握筆的方式異於常人,連中指上磨出的繭子都位置獨特。想到雙手主人當下的境遇,他又哀又怕,拚命往後躲避,大聲哭道:“我……我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你殺了我吧。”
“你的雇主答應過你,一定會讓寫文章的人平安無事,你看他辦到了嗎?”男人把手裡的東西一丟,輕描淡寫地開口:“他辦不到的事,我們都可以辦到,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對於提心吊膽的鄭鏡甫來說,這樣隨和的態度反而比威脅更有效。他把抽泣短暫地一停,接下去卻哭得不是那麼認真了。
蹲在對麵的男人冇有出聲催促,他知道他的目的已經達成了一半,至於另一半,隻需要等鄭鏡甫轉完腦筋,自然會有結果。
不消多時,一輛汽車駛離鄭鏡甫居住的小公寓,往秋嶽公館趕去。
許瀚成剛把兩位來訪的客人送到樓下,恰好與進門的這行人打了個照麵。那名穿藍竹布長衫的男人走在前麵,等到客人一走,立刻對許瀚成道:“大先生,事情已經辦妥了。”
溫鳴玉手底下有兩位姓許的得力親信,為了區分這雙兄弟,其他人隻稱呼許叔和為許先生,而把他的兄長叫做大許先生,久而久之,許字就被省去了。許瀚成點點頭,把這行人帶進一邊的小會客室裡,詢問過來龍去脈後,便誇了幾句,放他們回去休息,自己則去向溫鳴玉稟報所得的訊息。
說起這件事時,許瀚成依舊十分慍怒,對溫鳴玉道:“我馬上去把這人找出來,看看是誰有這樣大的膽子,如此荒唐無稽的謊話,虧他編得出來!”
先前報上登出這則謠言的時候,隻因那家報館所屬在一位高官親信名下,又冇有指名道姓,限製了許多查證的手段。許瀚成昨日剛抓到寫文章的人,冇費多少力氣就撬開了他的嘴,說是自己也不知情,文章是受他一位在報館任事的朋友委托寫就的。許瀚成讓他供出那位朋友的名字,這才找到鄭鏡甫,有了今夜一番審問。
至於鄭鏡甫,則是母親重病,支付不起一大筆醫療費用,有人適時地找到他,與他達成一筆交易。鄭鏡甫牽線搭橋,作出一篇文章登報,酬勞是全額診金和一句威脅。雇主以他全家老小的性命逼迫他保守秘密,實際上,這威脅是敷衍的,隻能嚇唬一無所知的鄭鏡甫。溫鳴玉是燕南的半個主人,在這方地界上,冇有他不能插手的事,冇有他管不了的人。
相比起許瀚成的緊張,溫鳴玉作為謠言的主角,卻不以為意得多。鄭鏡甫找來的人把文章寫得近乎完美,假話中藏著真話,唯一的錯處也是這些過分直白的真話。不是每個人都能將父子亂倫這項罪名消化下去,真相太過驚世駭俗,倒顯得像是誇張抹黑的假話了。
溫鳴玉笑了笑,說道:“捉到人後就帶過來,我有一樣東西想托他送給他的主人。”
許瀚成仍有些不解:“真是盛敬淵指示的?這裡不是滬清,他哪裡來的人手和關係?”
“他有一個阮令儀就夠了。”溫鳴玉取出一封製作精緻的帖子,提筆蘸上些墨,在帖上不疾不徐地寫字:“憑藉阮令儀的家世,總還是有些人願意賣他麵子。”
許瀚成皺起眉頭,問道:“他們想方設法地抹黑您,自己又能落到什麼好處?”
溫鳴玉頭也不抬,專心致誌地寫他的帖子:“這樣的小打小鬨,並冇有什麼好處可圖的。”
真要說有什麼目的,無非是在明目張膽地向他挑釁,向他宣告報複要正式開始。盛敬淵堅守了十幾年的漫長隱忍終於到達儘頭,他們之間那樁化不開的血海深仇,終於到了清算的時候。
盛敬淵大概也知曉這樣一則捕風捉影的流言影響甚微,但隻要它有那麼一丁點地讓溫鳴玉困擾,甚至惱怒,他的目標也就圓滿達成。
若是這件事發生在幾年以前,溫鳴玉或許會讓他如願。經過那次綁架後,他從此喪失了對異性的興趣,連一次簡單的觸碰都會讓他過敏一般難受許久。他厭惡盛雲遏,同時也厭惡那個在藥物作用下失去自我的自己,溫鳴玉用這一種仇恨整整折磨了自己十六年。
遇見何淩山之後,他才願意和自己達成和解。
和何淩山相比,他出生至今犯過最嚴重的一次錯誤,所受最大的罪,似乎也算不了什麼。
溫鳴玉終於寫完最後一個字,等到墨跡晾乾,他便將帖子丟到許瀚成手裡,吩咐對方:“去把上麵的東西準備好。”
許瀚成打開它,發現是張禮單,上麵還有溫鳴玉寫下的新婚賀詞。看到新孃的姓名,許瀚成心下瞭然,笑道:“僅憑您親手寫的這張帖子,就是好大一樁新聞了。”
他忽然記起還有件事冇有辦好,從書桌上拿起一隻略厚的紙袋,說:“三爺,小少爺讓我送來一樣東西,說是希望可以幫到您一些。”
溫鳴玉輕輕抬了抬眉,接過對方遞來的紙袋,拆出裡麵的檔案檢視。
許瀚成看著少主人慢慢沉下去的臉色,不禁滿頭霧水。儘管他不知道裡麵裝的是什麼,但從何淩山吩咐的那句話來看,這分明是一份兒子想為父親排憂解難的心意,怎麼少主人看見之後,卻冇有半點高興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