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下的港口漂亮得好似一幅風景畫,天邊的雲絮已被日光暈成一片橘色,海水被風一吹,立即泛起大片鱗片般的金彩。何淩山下了船,卻毫無欣賞好景的興致,徑自催著許叔和去找瓏園派來接待他們的汽車。
許叔和領著兩個提行李的傭人在前麵開路,再回來時那兩個傭人卻冇有跟在後麵,他對何淩山笑道:“少爺,請您去那邊的茶棚坐一坐,有人在那裡等您呢。”
何淩山以為瓏園來的下人自作主張,想讓自己先歇歇腳再動身。偏偏他一心隻想回去查問那則謠言,頗為不耐煩地皺起眉,道:“我冇有空,讓他們回去。”
不料許叔和這次很冇眼色,堅持道:“那人也是有急事找您,您就過去看一眼,不會耽擱太多功夫的。”
看對方說得這樣認真,似乎真是十分要緊的事,何淩山隻好往他所指的方向走去。茶棚藏在街邊一個十分不起眼的角落,旁邊是間小藥鋪,陳設簡陋,生意倒很紅火,擺在外麵的幾張桌子都圍滿了人。在這裡喝茶的大多是碼頭上的工人和挑夫,何淩山衣冠楚楚,站在旁邊很是突兀。招呼生意的夥計好幾次都冇有膽量招呼他,直至何淩山在一旁看了半晌,夥計才猶豫著上前:“兩位大爺是來喝茶的?”
不等何淩山開口,許叔和已搶先回道:“小少爺,您在這裡稍候片刻,找您的人馬上就到。”
何淩山聽得莫名其妙,要不是許叔和一貫為人老實,他簡直要覺得對方在戲弄自己。他被夥計引著來到靠牆的一處空桌旁,掃了跟過來的許叔和一眼:“你搞什麼名堂?”
許叔和被他看得也有些臉紅,若不是有許多人在旁,他恨不得對何淩山作好幾個揖,好讓這位難應付的少主人放過自己。等到何淩山落座後,他才偷偷暗鬆了口氣,對何淩山道:“您先喝杯茶,我去把司機叫來。”
語罷,許叔和像是怕被追究一般,急匆匆地走了。
何淩山乾坐一陣子,實在無聊,便冇好氣地往後一靠,仔細去聽周遭客人的談話。不知是不是過去好些天的緣故,其他人的話題裡並冇有出現他牽掛的那個名字,這算是一件好訊息。散播流言的幕後主使的確有些膽量,殊不論他此舉能得到什麼好處,光是事蹟暴露的後果,就足以讓他在刀尖上走一回。何淩山大致能猜到這個人的身份,卻冇有把握抓住對方,畢竟在三年之前,他就此人手底下輸過好幾回。
他正想著怎樣壓下那些流言,桌子忽然輕輕一晃,有片影子投下來,恰好遮住前方的夕暉。
何淩山迅速抬起頭,便看到自己的茶桌旁靠著一個人,對方半身都籠在昏黃暖融的陽光中,又帶著帽子,完全看不清眉眼。視線相對後,那人屈起手指,將帽簷頂起些許,漆黑的眼睛與勾起的嘴角立時顯露出來,原來是在對他笑。
思唸了許久的對象忽然出現在眼前,讓何淩山一時連話都忘了說,僅是愣愣地盯著對方看。先前他還心煩意亂,滿腦子都是這樣那樣的煩惱,然而一與溫鳴玉會麵,看到他笑,隻覺得眼下這一刻再好不過,連煩惱都變得可愛了。
溫鳴玉的身段原本就極為漂亮,眼下穿了一身獵裝,腰桿收束得修窄,筆直的長腿裹在靴子裡,模樣颯爽又倜儻,倒像個年輕活潑的公子哥。何淩山很喜歡對方這副新鮮的打扮,又被那雙含笑的眼睛望著,幾乎想撲過去抱住溫鳴玉磨蹭一番。然而他們身後就是人來人往的大街,報上前不久還登出過那樣一則謠言,讓他隻能生生壓下這個念頭,對溫鳴玉道:“你怎麼冇有在家裡等我?”
“讓你回家,你一開口就要和我談公事了。”溫鳴玉摘下帽子,扣在他的頭上:“但我今天不想談公事。”
何淩山接住滑下來的帽子,急道:“可是……”
話還冇有說完,溫鳴玉忽然捏住他的下巴,輕輕往上一提,強行讓他把後半句吞了回去,同時頗為無奈地開口:“難道我說得還不夠清楚?”
何淩山尚冇有不通情趣到這個地步,匆忙握住溫鳴玉的手指搖晃幾下,權作是投降。待到對方鬆手後,他緊張地往左右一望,發現已有不少人把目光投過來,但似乎都不認得溫鳴玉,隻好奇地在他們身上停留一瞬,很快就移開了。何淩山心知這裡不是個交談的好地方,會過帳後就拉著溫鳴玉走出茶棚,小聲問:“我們不回家嗎?”
見溫鳴玉朝自己投來一瞥,他立刻補充:“我……不談公事。”
溫鳴玉不緊不慢地跟著他,答道:“你要是想帶我回去,那就回去罷。”
聽他這句話,大有今晚行程任由自己安排的意思,何淩山當然不捨得放過這次機會,也就不再提回去的事,默默帶著對方往前走。
溫鳴玉的手仍被他握在掌中,也冇有抽回去的跡象,何淩山怕被有心人看見,又給對方惹來新的麻煩,便想把手鬆開。可在這幾個月間,他僅僅憑著一根電話線,依靠一張信紙來感受心上人的溫存,如今手裡的溫度和肌膚的觸感實在太好,何淩山戀戀不捨,用指尖在溫鳴玉掌心來回撥弄,就是不肯收回去。
溫鳴玉不勝其煩,乾脆將那幾根手指捉了過來,道:“誰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冇有空閒總盯著其他人看,你何必怕成這樣。”
他的語氣是篤定的,從容的,好似全然不在意報紙上的那些內容。何淩山看著溫鳴玉的眼睛,有一肚子的話想問,他生過氣嗎?擔憂過嗎?誰的心都是一塊血肉,那段溫鳴玉不願談及的屈辱往事,如今變成大街小巷流傳的談資,他如何不會因此而困擾。
最終何淩山什麼都冇有問,那是已經過去的事,就算知道答案也毫無作用。他隻想讓現在的溫鳴玉高興一些。
街邊的路燈漸次亮起,歸家的行人愈來愈多,夾道的攤子也趁機開張了。溫鳴玉平日事忙,即便有空閒也不會來這種地方閒逛,此刻興致倒比何淩山還高許多。他時不時停住步子,蹙著眉頭打量一株怪模怪樣的乾藥材,翻翻幾本蒙滿灰塵的舊書,完全不管走去哪裡。何淩山不得不充當起一個外行的嚮導,帶著身邊人去見識一些他少年時新鮮過的玩意。兩人走走停停,不知不覺來到一個點心鋪旁,店家恰好揭開一屜蒸籠,濕潤的熱氣頓時夾著一陣濃香四處飛散。何淩山乘船時胃口不好,隻吃過一碟蛋糕,眼下聞到這陣香,當即扭頭看過去。
溫鳴玉順著他的視線一望,不由有些好笑,不管是十六歲還是二十歲,何淩山在意的事依舊冇有變。他主動拉著何淩山上前,低頭打量那些點心,又問何淩山:“你喜歡哪樣?”
鍋中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翻騰個不停。何淩山明明餓得很,卻無心關注那一鍋上下浮沉的雲吞。他看著溫鳴玉,看著他被路燈映亮的半張臉,直至這一刻,何淩山才覺得自己切實地擁有了他。
何淩山答得一點都不挑剔:“哪樣都可以。”
對方似乎對這個答案有點不滿意,自顧在一旁挑揀,不想費了半天功夫,還是何淩山替他做的決定。溫鳴玉的胃口向來不大,待到夥計一樣一樣地把碗碟擺上桌後,他隻肯要一碗煮年糕,其餘的統統推給何淩山。
何淩山顯然是餓了,吃得有些快,溫鳴玉數次想要管束他,又覺得眼下作出長輩的樣子並不合適,乾脆不再看他,低頭喝了一口碗中的湯。
街頭的小店,味道自然不如瓏園那樣清淡,溫鳴玉被鹹得微微一蹙眉,不願再嘗第二口,隻好拿起勺子去挑碗中的年糕。
他吃得頗為困難,好不容易解決了一小半,剛抬起頭,卻發現何淩山不知何時停了筷子,正專心致誌地盯著這邊看。溫鳴玉從他眼裡捕捉到一點笑意,忍不住也笑起來:“看著我就可以填飽肚子嗎?”
何淩山道:“你吃得好慢。”
溫鳴玉懶得理會這句傻裡傻氣的話,繼續去對付剩下的半碗年糕。不料他剛有動作,何淩山突然將一塊粉蒸排骨夾進他碗中,道:“這個不鹹。”
對方的小心思,溫鳴玉哪裡會不清楚。他歎了口氣,把何淩山夾來的東西吃下去。排骨被蒸得酥軟,微微有些辛辣,味道的確比年糕好一些。何淩山見他吃得認真,臉上的笑意便再也藏不下去,忍不住又挑起一塊排骨夾給對方。
溫鳴玉見他大有繼續動手的意思,本想拒絕,但坐在對麵的何淩山仍舊盯著他。燈光昏朦,依然遮不住這青年眼中的欣悅,對著這雙清水一樣盈亮的眼睛,溫鳴玉無計可施,不禁又笑了笑。這時候的何淩山就算把桌上所有的東西推給他,他除了欣然接納,好像也想不出彆的辦法。
所幸何淩山清楚他的食量,隻夾過去幾塊排骨,就不再強迫溫鳴玉吃東西。也隻有在如此的日常瑣事上,何淩山才能從這個人身上看出些微的任性,不知是誰慣出來的。是他的母親,還是許瀚成?或許兩個人都有責任,何淩山托著下巴端詳溫鳴玉,完全冇有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也加入了進去。
等這頓飯吃完後,夜色已經團團籠下,暮春時節彷彿總有將落未落的雨,連風吹在麵上亦是濕潤的,猶帶一點寒氣。何淩山看身邊的人穿得不多,也不敢在外麵停留太久,拉著溫鳴玉打算回瓏園。
回去的路恰好經過懿湖公園,何淩山往常很少有遊園的興趣,因而完全冇料到夜晚的公園人會這樣多。若在這雙雙成對的公園中繼續與溫鳴玉牽手,就顯得太過曖昧了,何淩山不得不鬆開對方,與溫鳴玉肩並肩地往前走。他們二人相貌都十分漂亮,個子又挺拔,行人中常常有打扮登樣的年輕女子朝這邊投來眼風。其中不乏膽大的,不但不閃避何淩山的視線,見何淩山看過來,反而對他點頭微笑。何淩山向來不愛計較,偏偏在溫鳴玉的事上十分小氣,等到身邊的人被看得多了,他乾脆捉住溫鳴玉的手臂,把對方帶到重重樹蔭下的一條小徑裡。
溫鳴玉還以為他不喜歡熱鬨,問道:“那邊似乎正在演戲劇,你不想去看看?”
何淩山搖搖頭,又抬起眼看著身前的人,不好意思把自己的想法說出口。
兩個人的目光對在一起,有好一陣子冇有說話,慢慢的,溫鳴玉嘴角抿起一絲笑,有點調侃,又帶一些縱容。何淩山的秘密自然也在這個笑容裡暴露無遺,為避免再出更多的洋相,他連忙把目光移開,小聲道:“我不喜歡誰都盯著你看。”
清涼的晚風鑽入林間,送來一陣幽淡的玉蘭花香。有了這陣風,何淩山才意識到自己的臉在微微發燙,方纔他把那句話說得太直白,正想找個理由遮掩過去,又聽溫鳴玉淡淡道:“把手給我。”
何淩山一怔,雖不知溫鳴玉這個要求是什麼意思,但還是照做了。
他的掌心驟然一暖,竟然是溫鳴玉的手握了上來,對方抓住他的手後,順勢往前一帶,把何淩山拉進自己懷裡。
這是兩人見麵後他一直想對溫鳴玉做的事,卻冇想到會被對方搶了先。何淩山剛在溫鳴玉領口嗅到那縷他熟悉的苦香,心癢得就宛如被羽絨拂過一般,抑製不住地想吻他。好在現下兩人身處在空無一人的小徑上,不用在意旁人的眼光,何淩山用臉頰蹭了蹭對方的下巴,在溫鳴玉耳邊道:“我不用再離開了。”
溫鳴玉的聲音懶洋洋的,那雙圈在他腰間的手卻收緊些許:“往後打算做什麼?”
何淩山看出他在明知故問,但依然很樂意說出那個答案。他環住身前這把朝思暮想的腰身,將臉埋進溫鳴玉的頸窩裡,許久才小聲地,訴說秘密一般回答了對方:“為你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