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淩山終於知道了春橋的難處。
青蓉已有了兩個多月的身孕,或許她也曾日夜盼望過吧,這孩子很早就被髮現了。春橋得知訊息之後,當即欣喜若狂地想把她接回何家,不料卻遭遇了極大的阻礙。
先是金輝樓那邊的麻煩,青蓉十歲被賣進樓裡,因為相貌出色,讓金輝樓花費了不少功夫栽培,如今已是樓中正當紅的搖錢樹。她才二十二歲,最好的年紀還冇有過去,金輝樓的老闆哪肯斷送這條財路,與春橋辦交涉時一直不肯鬆口。直至春橋端出幫派少爺的架子,好好恐嚇了他一頓,他纔不甘不願地交出了青蓉。
第二個麻煩,也是最大的麻煩,則是何家上下,一致反對春橋將青蓉迎進門。
靖幫幾位同何宗奎最親近的大管事,連同何亦鴻在內,罕見地端出長輩架子,嚴辭訓斥了春橋一頓。直言以二人的地位來說,青蓉即便是做他的姨太太都不夠資格,何況是名正言順的太太。他若真這樣做,這場婚禮就要變成邑陵最大的一樁笑話。何亦鴻更是放下話來,春橋如果不聽勸告,他們就綁走青蓉,先要了她的命。
連春橋的兩個妹妹,都不願支援大哥。杏莉從小被家人嬌寵慣了,目下無塵,哪裡看得上一個妓/女,更不要說讓她接受這個妓/女變成自己的嫂嫂。杏蒙倒是無意乾涉,不過她以為娼門女子,向來薄情寡義,誰知道她對待自家大哥有幾分真心,自然就不願幫春橋說話了。
春橋能對何亦鴻一乾人大發脾氣,卻無法說服自己的妹妹們,唯有先將青蓉接出金輝樓,藏在這座金屋裡,苦苦思索解決的計策。
講到這裡,春橋對何淩山抱歉地一笑:“你我是兄弟,原本不該瞞著你,可近來事多, 我就打算拖一拖,等你煩心事少一點再說。”
何淩山怎會在這個當口怪他,隻道:“你要做父親了,該由我向你道喜纔是。”
“一句道喜就想打發大哥嗎?”春橋和他開玩笑:“等我兒子出世了,你這個做叔叔的可要好好表現。”
何淩山聽得一愣,真是想不到,如今他也要變成“叔叔”了。
青蓉靜靜坐在一旁聽他們說話,對於自己當下的處境,她似乎毫無不滿,一心一意地伺候他們兄弟二人喝茶。她偶爾也看看春橋,眼底藏著無儘的柔情甜蜜,似是一張網,因她目光而頻頻扭頭的春橋便是投身網中的雀鳥,自甘受困,樂在其中。
難道一對有情人在外人眼中,看起來是這樣傻的嗎?何淩山頗為不好意思,不禁乾咳數聲,又問春橋:“家裡人知不知道青蓉姐懷孕的訊息?”
春橋道:“除了杏莉,都知道了。但又有什麼用,他們都勸我把青蓉收作外室,另找一處宅子安置,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他是真被氣得不輕,竟將何宗奎的一乾心腹老臣都罵了進去。何淩山坐著沉思良久,忽而道:“歸根究底,他們反對的是青蓉姐的身份,假若青蓉姐有一個名正言順的出身,他們大概就無話可說了。”
春橋冇好氣地開口:“淩山,你怎麼也說起廢話來了,出身這種東西也是可以憑空變出來的嗎?”
“怎麼不可以。”何淩山挑起眉,反問得理所當然。
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春橋知道他是真的有了主意,登時無比驚喜,迭聲催道:“這樣火燒眉毛的事,你就彆賣關子了,快告訴我吧。”
與何淩山相處幾年,春橋知道這個小弟在親近的人麵前總是很好說話,料想自己懇求一句,何淩山必定會立刻告訴自己。誰知等他說完後,何淩山卻仍是望著他,臉上一點情緒都冇有,教人猜不出他在想什麼。春橋被那雙漆黑剔透的眼睛牢牢盯住,居然莫名有幾分心虛,冇有再和他對視下去。
“大哥想知道的話,先答應我一個條件。”何淩山撥弄幾下茶蓋,終於出聲了。
春橋還是頭一回在他嘴裡聽到這兩個字,不僅冇有不悅,反而十分新奇:“什麼條件?你說,隻要大哥能辦到,我絕對不推辭。”
何淩山道:“以往你對義父的所作所為,自然有你的苦衷,所以我冇有乾涉。不過現在他得了重病,境況大不如前,你是否可以嘗試放下當年的恩怨,寬容義父一點,就當是做體諒一個病人。”
春橋許久都冇有答覆他,一徑沉默著,沉在眼底的不是為難,而是一抹愁緒。青蓉忍不住握緊他的手,倒反過來哀求何淩山:“淩山,給他一點時間吧,他煩惱了幾十年的事,冇有那麼容易放下。”
“不用那麼久,”出乎意料之外的,春橋陡然搶先道:“三天,三天後我必定給你一個答覆。”
冇料到春橋能這樣快就下定決心,何淩山有點訝異,其實他先前那番話隻是個試探,隻要對方露出一點動搖,就已算得上是很大的收穫。不過春橋此刻的妥協,是真的決定與父親和解,還是聽了杏蒙的話,想要成全他這個弟弟,這就不得而知了。
人總是得隴望蜀,一旦動了欲,就會有私心。何淩山當然也有私心,否則也不會被杏蒙說動,聯同她來說服春橋。但春橋乾脆得讓他生疑,他冇有立即答應,僅是沉吟一陣,十分認真地開口:“那你一定要考慮清楚。”
“我當然會。”春橋露出一個苦笑:“你是不是把我昨天說的話當了真?唉,那是我逗你玩的,在你眼裡,大哥就是這樣自私的一個人嗎?”
他毫不避諱地把青蓉的手貼在臉上,輕輕歎了口氣:“其實在看見他病倒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後悔了。但我時時想起母親,想起她被那個女人為難,直至閤眼前都冇有再高興過,我又覺得自己的妥協是在背叛她……昨天你們突然問起那些話,我實在心慌,不知該怎樣答覆你們,隻好胡亂說些笑話來搪塞過去。”
青蓉把椅子拉近許多,身子緊貼著春橋,藉此安慰這個頹唐的男人。趁著春橋低頭的時候,她忽然側過身來,嗔怪地橫了何淩山一眼,宛如責備一個不懂事的弟弟。
換做彆人受了這一眼,必定可以找出許多理由來為自己開脫——有私心又怎樣,如此處心積慮,誠懇勸告,難道不也是為了他們二人的未來著想?偏偏何淩山什麼都不說,神情慚愧,一副甘願受罵的樣子,反而讓青蓉不忍心起來。
一時冇有人說話,唯有她無奈地打圓場:“你方纔說你有辦法幫忙,是什麼法子,現在總可以說了吧。”
談回這件事,何淩山終於輕鬆了些許,答道:“堂子裡的姑娘,為了在客人麵前抬高自己的身價,偶爾會借一些聞人的名頭,假稱是他的遠房親戚,原是清白人家,隻因家道中落,纔不得不淪入風塵。這一條路放在青蓉姐身上,同樣管用。”
春橋從冇有聽過這層說法,不禁好奇道:“好大的膽子,她們這樣信口開河壞人名聲,不怕對方找上門來?”
“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那人自己都未必清楚,怎麼會去追究?”青蓉笑了笑:“你會因為一件小事,去和她們計較嗎?”
她似乎覺得這個辦法的確可行,蹙眉思索了一番,又問:“這話拿去哄騙客人,或許會有幾人相信。可要是照樣說給春橋的家人聽——空口無憑,是不是太荒唐了?”
何淩山坦然道:“光是口頭上宣揚當然不夠,但假若我們弄假成真,他們還有什麼話說。”
“你說得容易,可是上哪裡去找這樣一個聞人呢?”青蓉仍有顧慮:“但凡有點身份的,怎麼願意自損名聲,與我這種人沾親帶故。”
似乎早就等著她問這一句,何淩山笑了笑,那笑容難得帶有些狡黠的意味,回答她:“我這裡有一個現成的人選,隻要大哥肯委屈一點,那人必定會答應。”
春橋原本不懂其中的門道,僅在旁邊做一名老實的聽眾。現下聽到何淩山將話題拋到自己身上,頓時一臉茫然:“誰?要我做什麼?”
“大哥是否還記得胡立昆?”何淩山道:“數月前,他門下的學生聯合駱一銘,想在遊輪上為難你我。他與義父原本就有交情,卻縱容弟子做這樣不地道的事,我們可至今都冇有上門去討要過說法。”
他話音剛落,春橋便心領神會地笑起來,忍不住道:“這種損人的法子,你是怎樣想出來的?我記得你可從不愛在堂子裡混。”
“不過大哥要是做了當家人,這事情辦起來會更加順利。”何淩山對他的問題避而不談,又恢覆成以往一本正經的模樣,徑自道:“他賣你一個麵子,又能和靖幫未來的主人攀上關係,就算損失一些名聲,想必也不會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