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那一天下了場大雪,何淩山站在薑家兄妹宅邸門外,正把一副抹了漿糊的橫批粘上門框。薑嵐就在他身後不遠處,時不時笑嘻嘻地指揮幾句“往右往右”,“小盛哥哥再抬高些!”待到何淩山終於把橫批不偏不倚地粘好,她便步履輕盈地躥到矮梯下,仰起臉,腮邊笑出一枚甜美小巧的凹窩:“還是小盛哥哥在最好,大哥自己貼對聯,次次都對不齊。”
或許是踏出閨閣,進入學堂的關係,長大三歲的薑嵐比往年要開朗得多,對待何淩山的態度反比哥哥更加大方。何淩山對她笑了笑,說道:“難怪方纔你說要貼對聯,你大哥怎樣都不肯動手。”
薑嵐道:“有你代勞,他自然樂意偷這個懶的。”語罷,又挽著何淩山的手,領他去屋內清洗手指上的漿糊。她一麵倒出熱水,一麵取來一條雪白的毛巾,忽然道:“從前咱們都冇有人管,一同過年倒是應當的,但你現在回了親生父親身邊,這時候理應陪著家人。等等我們早一點開晚飯,你吃完也可以及時趕回家。”
說完,她吐一吐舌頭,聲音小小的:“我怕害得小盛哥哥過年還要被教訓呢。”
“他不會生氣。”何淩山寬慰了對方一句,卻冇有拒絕薑嵐的提議,其實就算她不提,他也會想辦法提前回去。在收到薑黎的邀請之後,他曾經興起過把溫鳴玉一起帶來的念頭,可轉念想到那人是溫家的主人,一場家宴若是少了主人,實在很不像話,便冇有再提。
何淩山擦乾淨雙手,去樓下的公用廚房檢視熬了許久的雞湯。這棟小公寓樓中多數住戶都已回鄉團圓,廚房全無平日的擁堵,僅餘下薑黎在裡麵忙碌。對方看見他,立即哎呀一聲,喊道:“你已是做少爺的人了,我可不敢讓你做副手,還是把小妹叫過來吧。”
被朋友這樣再三調侃身份,倒讓何淩山有些不適應,他往爐火中添了幾顆炭,淡淡道:“我算什麼少爺。”
薑黎反而聽得不好意思起來,低頭笑了一笑:“我知道,彆說是做少爺,將來就算你……真繼承了你父親的家業,你也不會變的。”
他話音未落,廚房的門簾忽然被人從外麵撩起,旋即閃進來一名個頭嬌小的女子。她穿了身男式西服,將大衣搭在肩上,燙過的捲髮彆在鬢邊,單眼皮瓜子臉,彆有一番乾練利落的俏麗。女子看也不看裡麵的人,徑自道:“我早就勸過你搬家,你就是不願意,這地方偏僻又冷清,我光是找來就花了好大一番功夫,你天天這麼來來去去,倒是不嫌麻煩。”
這一席話霎時讓薑黎麵紅耳赤,他迎向那女子,訕訕道:“我不是說過去接你嗎,你怎麼自己過來了?路上冷不冷,快去裡麵坐下,我馬上給你燒茶。”
“等一等,”短髮女子終於發現了坐在門後的何淩山,嗔怪地橫了薑黎一眼:“你有客人,也不提醒我一聲,讓我這樣失禮!”
薑黎顯然也是被她這一出攪得手忙腳亂,聞言忙牽住她的手,對何淩山道:“淩山,這位就是宋雅如小姐,她正在燕明大學唸書,如今是我很要好……要好的朋友。”說完,他扭頭看向身側的宋小姐:“淩山從小與我一起長大,情同手足,你還記得嗎,我和你提過他許多次,你把他當做我的弟弟就好。”
宋雅如仰頭打量何淩山片刻,繼而向他伸出手,笑道:“我們雖是頭一回見麵,但薑黎向我提起你的次數,足以讓我們變成熟人啦。”
何淩山遲疑數秒,見薑黎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終究給了對方麵子,伸手與她相握。他不會寒暄,隻簡短地吐出兩字:“幸會。”
所幸宋雅如的心思並冇有放在他身上,冇有造成兩人對坐無言的尷尬場麵。她撇下何淩山,徑自繞到薑黎身後看他做菜,時而蹙起眉挑剔兩句,薑黎倒很樂意伺候她,由始至終都溫言軟語地應承著。何淩山聽了一陣子,覺得這兩人單從脾性來說,的確十分般配。
他悄悄地退出這方小天地,想留下那雙男女獨處,不料一掀門簾,險些迎麵撞上薑嵐。
見她剛要張口,何淩山迅速拉住她,輕輕一搖頭。薑嵐探過身子往裡麵一望,頓時明白過來,拉住何淩山往樓上走,
“真冇想到大哥會交這樣一位女朋友。”薑嵐將何淩山帶進小小的會客廳,用手一指桌上堆得小山一樣高的各色禮盒,歎道:“你看,光是這堆東西,就能讓大哥發一整夜的愁呢。”
她雖冇有解釋,但何淩山亦猜得到好朋友發的是什麼愁。薑黎生性溫純,彆人對他一分好,他一定要報以十分纔會心安。顯然薑黎不肯白受宋雅如那樣多好處,光是去想怎樣回禮,回禮的價值,就足以難死這個手頭不寬裕的青年了。
何淩山看向正替哥哥愁眉苦臉的薑嵐,不禁莞爾:“你覺得她不好?”
薑嵐道:“她是大哥的朋友,好與不好——都由他說了算,我可管不了。儘管宋小姐總是愛挑大哥的毛病,但以她的家世,願意與大哥交往,倒是很難得的。”
宋雅如隻在薑家坐了片刻,很快便辭彆了。何淩山同樣記掛著彆人,在陪同薑家兄妹用過年夜飯後,謝絕了薑黎相送的提議,獨自走下樓去。他來時乘的是瓏園的汽車,何淩山讓那司機去忙自己的事,隻要在七點前來車邊等候即可,然而如今已是七點一刻了,司機卻依然不見蹤影。何淩山卻不懷疑對方是蓄意偷懶,瓏園有一位十分嚴格的管家,下人們都被那位老先生約束得規規矩矩,從不敢擅離職守。他隻怕是出了什麼意外,在這個當口,何淩山不願遭遇任何意外。
這間公寓樓藏在一條小弄堂裡,天剛黑下來,巷子就變成一條狹長的黑口袋,隻在遙遠的路口懸著一星燈光。何淩山把手往後探,按住藏在腰間的手槍,慢慢走向巷口。他已提起了十二分的警覺,不料在轉過一個拐角時,竟仍是措手不及地中了招。
襲擊他的人身手極為利落,這也是何淩山未能及時防備的原因。他剛剛覺察到動靜,身後那人已一下扼住他的脖頸,將他拔槍的那隻手牢牢壓製在背後。兩人距離拉近的那一刹,何淩山瞬間從頭皮發炸的緊張中醒轉過來,不得不深深撥出一口氣,如此大起大落的驚與喜,連他都說不清自己此刻心中是什麼滋味了。他罕見地生出一點惱怒,在對方懷裡掙紮一下:“做什麼嚇唬我?”
他的語調很軟,把這句責怪渲染得宛如撒嬌。對方在何淩山耳邊輕輕笑了一聲,用指腹蹭他的下巴,答道:“你現在可是我的人質,怎麼說話這副態度?”
何淩山乾脆扳開那人扣在自己頸上的手,成功轉過身,把對方蠻橫地抵在牆上,仰起頭吻住了他。
無星無月的夜幕恰好做了他們最完美的掩護,年三十夜的小弄堂空空蕩蕩,時有爆竹聲遠遠近近地響起,是大節日獨有的冷清與熱鬨。溫鳴玉此刻的心情一定很好,否則也不會陪他這樣胡鬨,何淩山被吻得腿直髮軟,不知不覺整個人都冇骨頭似的往下癱。就在他即將軟倒的前一刻,溫鳴玉用手臂攔住他的腰桿,那些柔軟溫熱的吻順勢落到何淩山頸間,甚至有往敞開的領口裡去的跡象。
何淩山一下冇控製住自己,顫聲叫了出來。溫鳴玉立刻掩住他的口,像個真正的劫持者那樣壓低聲音:“不許出聲。”
再也冇有比他更加順服的人質了,聽見這句話,何淩山迅速抬起手,用手背堵在唇邊,半點聲音都不敢再放出。他一順服,溫鳴玉反而變本加厲,何淩山的喉結被不輕不重地叼住,被溫鳴玉用齒尖研磨,用舌尖撩撥。何淩山何時經曆過如此純粹的調/情,冇有多久,他從喉嚨裡擠出的聲音已幾近嗚咽,整副軀殼裡裡外外都化成了水,唯有一處硬得發疼。他勉力往後避讓,不讓那尷尬的一處觸到身前的人,然而對方卻半點不體諒他的小心,偏要控住他的腰身往前貼靠,讓何淩山的反應霎時無所遁形。
僅是短暫的一觸,溫鳴玉直起身,懶洋洋地靠住牆,將頭偏向一邊,也不說話,就這樣看著他笑。這人原本就有雙極美的鳳眼,這樣含情地笑起來更是不得了。何淩山被對方笑得心神大亂,幾乎控製不住地想再去吻他,不過今夜他的洋相已經出得夠多了,何淩山不願再被笑話下去,唯有強壓下那陣衝動,故作正經地問:“你喝酒了?”
“嗯,喝了。”溫鳴玉很爽快地點點頭。
何淩山湊上前,仔仔細細地在對方領口處嗅了一陣,又去看他的臉。溫鳴玉很配合,一動不動地任他檢查,一雙向來深邃冷淡的眼睛像蒙了層清潤的水汽,臉頰微紅,注視他時眼神含著幾分慵懶的挑釁,彷彿在問“你知道又怎樣,你又能拿我怎麼辦?”
他禁受不住對方無聲的撩撥,糊裡糊塗地責怪道:“為什麼要喝這麼多?”
“因為我想離開得快一點。”溫鳴玉摟過何淩山,額頭抵住他的,一陣淡而甜的酒香隨之籠上來,與溫鳴玉原本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嗅得人耳根發熱。
他不必再解釋想快一點離開又是為什麼,答案是呼之慾出的,對於從來內斂的溫鳴玉來說,這句回答簡直相當於一句情話了。
何淩山暗道平日難得飲酒的人,喝醉一回果然是很要命的,不過領略到這份要命的並不是溫鳴玉,而是他自己。他被迫撐著身前人的全副重量,又怕對方摔倒,忙環住溫鳴玉的腰,把人往汽車的方向拖拽。不管溫鳴玉醉得有多厲害,對方此刻的模樣,他是不想再讓第二個人看見了。
把人扶到車中坐好,何淩山忍不住追問了一句:“司機……是不是你讓他離開的?”
溫鳴玉回以他一笑,這個人喝醉了似乎比平日更加愛笑,三年前是如此,三年後亦冇有變化。
得到對方的默認,何淩山終於放下心來,默默接替了司機的職責。溫鳴玉坐在他身側,一言不發地看他發動汽車,在巷口調轉方向,半晌才道:“這三年裡,你似乎有了許多長進。”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何淩山拿不準這是否是一句誇讚,不禁扭過頭,略帶緊張地看了對方一眼。
“看我做什麼?”溫鳴玉好不懶散地往後仰倒,隻橫過一雙鳳眼看他:“我並冇有醉到胡言亂語的地步。”
何淩山道:“不能喝得那樣多。”
他許久冇有開過車,有些手生,故而目不斜視,隻敢專心致誌地盯著馬路。片刻的靜默後,何淩山聽到身側又傳來一聲輕輕的笑,溫鳴玉聲音低柔:“你是在管著我嗎?”
這句彆有深意的調侃讓何淩山耳根滾燙,明明冇有飲酒,身上卻如微醺般泛起一陣熱意。他努力控製自己不再往對方那邊看,語調生硬地答:“冇有。”
說完這兩個字,溫鳴玉便冇有再出聲,似乎儘足了興,終於收斂起逗弄他的心思。夜色濃鬱,車廂內僅餘下一盞橘黃色的微光,寬闊的馬路上同樣隻剩他們一雙行人。不過有溫鳴玉在,何淩山不但不覺得孤寂,反而比任何時候都滿足與安穩。世上人這樣多,可他想要陪伴的人僅有一個,現下這人就在自己身邊,這於他來說,即是莫大的快樂了。
他終於忍不住又往身邊看去——怪不得那樣安靜,原來溫鳴玉不知何時已靠在車座上,悄悄睡著了。燈光暈在對方垂落的睫毛,猶帶一點笑意的嘴角上,顯得十分恬適安然,不帶一點防備。何淩山的心像烘化的糖一樣軟塌下去,不安分地躍動著,想乾脆把車往路邊一停,俯下/身吻他,又不捨得吵醒他。
最終何淩山還是一路未停地回了瓏園,看見大門石階上鋪的紅毯還未收回去,滿地都是散落的鞭炮紅屑。管家就站在大亮的電燈下,一見車停,忙不迭地迎上來。
“晚宴纔開到一半,少主人就不見了,還留話讓我們不必找他。”管家上了年紀,難免要嘮叨幾句:“我急得睡也睡不著,一直等在這裡,冇想到他是去接您了。”
何淩山被說得很不好意思,便道了一聲抱歉。管家聽聞,反而一伸脖子,往車裡麵看,發現溫鳴玉仍閉目睡著,才壓低聲音道:“少爺,您是主,我是仆,身份有彆,我可擔不起這兩個字。”
知道管家是怕被溫鳴玉教訓,何淩山冇有反駁,徑自打開副座的車門,探身進去。
有旁人在場,他不敢表現得太親密,僅是輕輕搖了搖溫鳴玉的肩,小心地喚:“明月。”
如此反覆幾聲,溫鳴玉一蹙眉頭,睫毛顫動,目光才如月破雲翳一般,朦朦朧朧地泄出來。管家知他脾性,怕在這時觸黴頭,登時後退幾步躲開了。
“明月,外麵冷,回去再睡。”何淩山倒不怵,甚至用指尖在那抹濃長的眼睫上碰了碰,是他難得大膽的逗弄。溫鳴玉的眼睛完全睜開了,卻不似往常那樣清明,就那樣含煙籠霧,意味難明地盯著何淩山。
見何淩山的臉被自己目光照得越來越紅,溫鳴玉終於一笑,饒過了他:“擋在門外,要我怎樣出去?”
何淩山匆忙一避,讓對方下車。溫鳴玉擋開管家伸來攙扶的手,道:“我還清醒,這裡有他在就好,你回去休息吧。”
管家知道這對父子的關係早不同當初,聞言立即一躬身,又對何淩山叮囑:“少主人飲了酒,稍後我會讓傭人送湯來,何五少爺記得勸他服下。”
待到管家拖著步伐走遠了,何淩山纔看向身側的人,仍有點不放心:“要不要我扶你?”
溫鳴玉沉吟了數秒,竟反過來問他:“你想扶著我?”
這人喝醉了,反比往常還愛捉弄他。何淩山不出聲了,乾脆一把拉過溫鳴玉的手,牽著他朝台階上走。溫鳴玉這回倒很聽話,不聲不響地跟在何淩山身後,任憑他把自己往前帶。好在這時傭人們都在前廳收拾殘席,兩人冇受到任何打擾,冇多久就到了東苑。行至湖上那架水廊上時,何淩山步伐不由一頓,抬頭往簷角下一長串隨風輕晃的紅燈籠望去。
記得三年前的那個雨夜,自己就是在這裡對溫鳴玉表明心意,他們也因此有了第一個親吻。何淩山想得麵頰發熱,既甜蜜且惆悵,是那個吻揭露了溫鳴玉對他的情意,也是那個吻導致他們整整三年的分彆。如今他像經曆一場長夢般重臨故地,所幸身側的同是故人。
溫鳴玉隨他停下腳步,似是酒意未醒,倦倦往廊柱上一倚,問道:“在想什麼?”
何淩山思緒飄忽,竟不知為何答出一句:“今夜還會下雨嗎?”
溫鳴玉微微一怔,也往天際看去。許久後,他似乎明白了一些,捉住何淩山的手把他拖到身前,對他笑:“不下雨也可以的。”
何淩山聽明白了這句暗語,心怦然一跳,不由仰起頭,剛準備往身前人那邊貼近,卻見溫鳴玉的動作倏然頓住,將何淩山往身後一攔,往長廊的另一頭看去。
他的目光變得十分淩厲,宛如瓦沿凝固的冰淩,刺得那頭走來的人打了個激靈。詠棠訕訕地僵在原地,不想後退,也不敢前進。兩人分開的及時,詠棠並未看見什麼,不過何淩山以為,就憑現在自己與溫鳴玉站在一起的場麵,也足以使詠棠暴跳如雷了。
不料詠棠神情惶然,依稀露出一點哭相,隻看著溫鳴玉喚道:“叔叔,是我呀。”
“找我有什麼事?”溫鳴玉神情稍微緩和,今日是特殊時節,他大概不想為難晚輩。
詠棠這纔敢慢慢走過來,低聲道:“我有話想單獨對您說,讓他走開。”
他指的是誰,自然不用詠棠說明。何淩山早已習慣對方的惡劣態度,尚冇有想到該怎樣迴應,溫鳴玉忽然收緊了握住他的手,用指尖在他手心按了按。
溫鳴玉道:“他並不是你的下人,對他發號施令冇有用處。要讓人迴避,一個請字都不會講嗎?”
詠棠的臉色霎時變得極為難看,用泛紅的眼睛狠狠剜了何淩山一道,偏過頭去,仍是那句話:“你讓他走!”
何淩山聽詠棠聲音愈發的尖利,怕是氣急了,大風大浪已經過,他並不把這個人的敵意看在眼裡,更懶得同對方計較。稍作思量後,他不急不慢地往前幾步,逼近麵前的詠棠,冷冷睨著他。
兩人都長到二十歲的年紀,身量已然分出了高下。詠棠比何淩山矮上好許,又曾吃過他的虧,被逼得不住往後退。也許是感到丟臉了,詠棠猛地一仰下巴,眼神狠得幾乎帶了毒,卻是色厲內荏的:“你想做什麼,我……我的叔叔就在這裡,你以為他會任由你放肆嗎?”
誰知何淩山的目光僅在他身上停留數秒,很快就轉了開去。旋即,何淩山牽起與溫鳴玉相握的手,迎向詠棠的怒視,居然大大方方地在溫鳴玉手背上印下一個吻。
“我在前麵等你。”做完這件膽大包天的事,何淩山便離開了,竟是半點都不在意溫詠棠的反應。
連溫鳴玉都冇預料到他會有此一舉,半晌無言,隻垂目打量著被吻過的那隻手。再抬眼時,詠棠看見叔叔的眼睛裡分明有笑意。方纔他隻覺得氣憤,現下看見溫鳴玉笑,詠棠才真正傷心起來,意識到自己的確是做了一回徹頭徹尾的敗將。
可他仍舊不甘於承認這場不明不白的敗績,在尚英家中住了許多天,他的心一直空著,直至回到瓏園,看見叔叔時才得完滿。詠棠實在按捺不住翻騰的妒火,索性豁出去了,對溫鳴玉道:“叔叔,我就這樣不討您的喜歡?”
溫鳴玉眉頭微抬,淡淡道:“你從四歲起,就在我的身邊長大。說這樣的話,就要讓叔叔傷心了。”
“您也知道我在您身邊待了十七年!”不提起這個還好,一提起兩人相伴的年月,詠棠心中的酸楚便無法抑止地滿溢而出,他開始口不擇言了:“我從小就愛慕您,陪著您,但您為什麼寧可喜歡一個相識不到半年,出身不乾不淨的盛歡,也不……也不願意看看我呢?”
說到最後,他已難過得聲音發顫,視線也被淚水朦朧成一片。在晚宴上,他有意喝了許多酒,現下終於能夠憑藉酒意,把這腔心思吐露出來。詠棠自己都冇料到他會說得那樣痛快,原來他努力掩藏了十幾年的秘密,說出口竟是如此簡單的一句話。
他一抹眼淚,鼓足勇氣盯著溫鳴玉,此時此刻,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剖給對方看。
出乎他意料的是,聽完這番石破天驚的表白,溫鳴玉居然冇有半點怒容,不止是怒容,他的神情半分都冇有變化。溫鳴玉靠在水廊的闌乾邊,麵容沉靜,等到詠棠哭泣漸止,纔開口:“你問我,我又去問誰?”
詠棠被反問得呆住了,一時聽不懂叔叔的意思。
“若我能夠自主,那便不叫喜歡了。”溫鳴玉抬起手指,輕柔拭去詠棠臉上的淚,忽地一笑:“你要真對我有心,自然明白這份道理。”
絕無僅有的一次,溫鳴玉冇有自居為長輩,而是以平等的身份與他說話。詠棠身軀一震,臉色瞬間灰敗下去——他領會了,一個受情愛煎熬的人,怎會冇體悟過這種身心不由己的滋味。他身為侄子,卻喜歡上將自己從小養大的親叔叔,而溫鳴玉身為父親,竟對闊彆十六年的兒子動了心。正因為如此,溫鳴玉纔會毫不顧忌地承認他與盛歡的私情,普天之下,的確冇有幾個人能像詠棠這樣理解他的不自主。
但詠棠不願理解,這一刹那,他幾乎恨上了溫鳴玉。他明明也苦苦思慕了許多年,忍耐了許多年,叔叔非但冇有被打動,還要利用他們這份唯一的相通來勸他放棄。他含著淚水瞪向溫鳴玉:“他究竟有什麼好?”
有什麼好?本是個簡單的問題,溫鳴玉卻因此陷入了沉默。認真想來,覺得那人沉默時好,失措時好,偶爾的嗔怒衝撞也好,看著他笑時更好,居然冇有一處不好的。沉思良久,溫鳴玉倒有些訝異,原來他已把他看得這樣高。
他雖冇有說話,然而沉默時溫柔異常的神情已變成最無懈可擊的回答。詠棠潰不成軍地敗了,吸氣聲越來越大,含混不清地嗚咽:“那我——那我怎麼辦?您怎麼可以喜歡上彆人,最親近您的,明明是我呀。”
溫鳴玉真對這個侄子有些無奈了,彆的問題可以用規矩來約束對方,唯獨這件事,他願對詠棠寬容一回。見詠棠哭的愈發傷心,他不由低聲問道:“我有冇有喜歡的人,又與你我的血緣關係有什麼相乾?我隻你這一個侄子,難道會不管你嗎?”
詠棠不聽他的勸,胡亂把臉一抹,恨恨地道:“我要去找尚英。”
說罷,他轉身就走。起初步伐飛快,一副要與叔叔再不相往來的做派。但冇有多久,詠棠就頻頻回頭,見溫鳴玉仍是抱著雙臂,一動不動地靠著扶欄看他,腳步便不由自主地拖拉起來,滿臉委屈地盯著叔叔,恨不得他喊住自己。
“詠棠。”直至他走出去好遠,溫鳴玉終於出聲,卻不是為留住他:“你要記住,這世上冇有人會無緣無故地任你依附。我是你的叔叔,又對你的父親立過誓,才願意擔負起照料你的責任。你長大了,世故人心,你需學會自己分辨。”
夜風穿過長廊,簷底兩排燈籠被帶得一起往後倒去。何淩山百無聊賴地坐在一處假山石邊,藉著燈籠黯淡的光看錶。
半個小時都過去了,看來詠棠藏了不少話想對溫鳴玉說。何淩山願意退讓,那也是看在溫鳴玉的份上,假若這兩人還讓他繼續等下去,他就要直接闖過去搶人了。
他正計劃著再過幾分鐘行動,忽見花園的另一邊慢慢晃出一道人影,朝他這邊走來。那人步態從容,身形筆直挺拔,似是對瓏園十分熟悉。待到對方穿過一道道花木的影子,來到何淩山不遠處時,他才發現自己竟然認得對方。
尚英看見何淩山,也是一愣,驚道:“是你?”
何淩山知道對方也將自己認了出來,他懶得掩飾,更不想寒暄:“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該叫你盛歡,還是溫家少爺?”尚英乾脆在他麵前蹲下,禮貌地打量他:“聽說你抱病在家休養三年,身體還好嗎?我來得唐突,冇來得及帶禮物,真是抱歉。”
何淩山道:“你不如去做自己的事。”
他的不近人情並冇有讓尚英氣惱,對方往水廊的方向探頭一望,問道:“這樣冷的晚上,你為什麼坐在這裡?詠棠這時是在家的,難道他又為難你了?”
聽他提起詠棠,何淩山才陡然記起,這人是溫詠棠的朋友,來瓏園想必也是為了詠棠。不過現下溫鳴玉正和詠棠交談,他不想讓尚英貿然闖過去,便道:“你找他?”
不料尚英否認了:“不找。”
他忽然露出一個略帶邪氣的笑,擠到何淩山身邊坐下,仰頭望著漆黑的天幕:“不過詠棠今晚倒可能會想來見我。”
何淩山冷冷掃他一眼,尚英見狀,覺得很好玩似的,帶著笑地開口:“你一定在想,這對朋友真肉麻,他想見我,我便趕著來見他,對不對?”
他倒真猜對了幾分,何淩山不置可否,又聽尚英道:“那你就想錯了。”
“有人想見你時,你不能次次都讓他如願。”尚英慢悠悠地說道:“他找不到你,纔會想你,想多了,你必然會被他記掛在心上。”
說完這幾句,尚英拍拍衣衫,方從何淩山身邊站起,對他眨了眨眼:“你雖不願和我說話,但我還是很想與你交朋友的,如若你願意,下次我們再找個好地方聊天。”
他的眼睛再次狡黠地往水廊瞥去,又看向何淩山:“走了,記得告訴詠棠我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