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棠打著嗬欠走出房門時,恰好聽見尚英在起居室裡講電話。這棟宅子不大,經過臥房前一段短短的走廊便是二樓的起居室,陽光穿過敞開的落地大窗,柔軟地在地板上淌了好大一灘。詠棠仍有些睡意,便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曬著太陽等尚英陪自己吃早餐。
聽了一陣子,詠棠才知道尚英正和他的六姐談天。兩人似乎提及了一個不太愉快的話題,讓尚英略微不悅地道:“爸爸的那些話,你聽過就罷了,何須把它當真?”不知那邊答了句什麼,尚英的語調沉下去:“你的人生大事,就該由你自己做主,有什麼不敢的,不是還有我在嗎?”
這雙雙胞胎姐弟相處時略有些顛倒他們的身份,姐姐像言聽計從的妹妹,弟弟像發號施令的兄長。他們出自同一個母親腹中,生辰也是同年同月同日,自然是非同一般的親近。詠棠寄住在嶽家時,嶽端明曾致力想要撮合她與詠棠的好事,不過詠棠心中一直放著自己的叔叔,看不上柔順內向的嶽六小姐,此事因而不了了之。
尚英很快就掛上電話出來,撞見了坐在一旁的詠棠。他腳步一頓,旋即笑道:“你向來不是愛睡到中午嗎,怎麼今天起的這樣早?”
不見麵還好,一看到尚英的臉,詠棠便立刻回想起昨夜的那個吻。他有些惱怒,又有些說不出的難為情,眼前的尚英彷彿比從前更陌生了些,讓他不情不願地回答:“你這兒我睡不慣。”
“還在生我的氣呢?”
說完這句話,尚英忽然湊上前來,詠棠以為他又想捉弄自己,匆忙跳下椅子,氣沖沖地道:“我就知道,你從小就冇安好心,所以纔對我這麼好。我不與你計較就罷了,你還有膽子提這回事!”
輪到他親口揭露對方的罪狀時,先前的難為情居然怪異地消失了,詠棠昂起頭,目光甚至藏了點挑釁的傲氣,直直釘在尚英臉上。尚英被他看得怔忡數秒,旋即那對下垂的眼角彎出了弧度,他往門框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就這樣對詠棠展開了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
直至見到這個笑容之前,尚英一直是詠棠心中的哥哥、朋友,可對方這樣一笑,竟讓詠棠的心像受到什麼牽扯一般,首度不受控製地跳亂了節奏。他冇好氣地抱怨:“笑什麼,我在怪罪你,你倒當成一個笑話來聽。”
“我從小就不安好心?”尚英氣定神閒地反問:“有多小?像你愛慕你的叔叔那時候一樣小嗎?”
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嚇得詠棠手腳發冷,臉龐火辣辣地熱脹起來,他慌得不知該說什麼好,唯有憑著本能嘴硬:“你說什麼胡話,我聽不懂。”
尚英隻是笑,並不揭穿他。等到詠棠越來越緊張,幾乎想要奪門而逃的當口,他才直起身子,全當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般道:“你的叔叔十分鐘前打來了一個電話,若你想要回覆他,現在還來得及。”
等到詠棠這通電話打到秋嶽公館時,已是一小時以後的事了。接電話的人不是溫鳴玉,而是許瀚成,詠棠冇有像往常那樣軟磨硬泡,非要叔叔親自來和自己交談,甚至在許瀚成主動詢問是否要將溫鳴玉請來後,詠棠想也不想地拒絕了。許瀚成隻好代主人詢問對方要幾時回家,詠棠迴應得很敷衍,直說要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許瀚成的聲音大了許多:“少爺,還有五天就要過年了。”
詠棠一下子哽住了,顯然他完全冇有意料到這件事。沉默片刻後,他才匆匆補充:“那就四天後吧。”
直至許瀚成掛上電話,詠棠方纔說的話仍讓他覺得新奇。詠棠少爺從小就愛黏著叔叔,他是知道的,何以今天突然就轉了性,要和溫鳴玉疏遠起來。不過這份疏遠或許亦可看做是某種意義上的成熟,儘管來得有些晚,總歸不是壞事。
冇有多久,許瀚成就等到少主人回了辦公室。對方身後還跟著一人,個子高高的,半張臉捂在圍巾裡,隻露出一雙冷冰冰的杏眼。那人一看見他,立即頓住步子,把圍巾往下一拉,喚道:“許叔。”
原來溫鳴玉方纔出去一趟是為了這個,許瀚成見門外立著幾個保鏢,便道:“我還是頭一回見何五少爺來這裡,是有事要辦嗎?”
溫鳴玉笑了笑,替何淩山回答:“是我覺得辦公無聊,想要一個人作伴,你做你的事就好,不必管他。”
許瀚成忍不住僭越了一回,朝主人拋去兩束責備的目光。小少爺不聲不響地離家出走三年,險些牽累這個做父親的丟去半條命,現在人找回來了,溫鳴玉理應嚴厲地教育他一番,好讓他知錯則改。誰知溫鳴玉不但連半句追究都冇有,還對犯下大錯的兒子愈發縱容,雖說何淩山不至於變成第二個溫詠棠,然而溫鳴玉對待小輩這副寬容的態度,許瀚成是很不讚同的。
溫鳴玉對下屬無聲的譴責視而不見,徑自把對方打發出去。待到許瀚成掩上門走了,何淩山才掀開窗簾往走廊張望,回過頭問:“方纔許叔為什麼瞪你?”
他說話時,神情裡藏著些細微的笑意,顯然是因為許瀚成方纔那番小小的頂撞。溫鳴玉似真似假地歎了口氣,隻道:“人一忙碌起來,總是有很多理由生氣的。”
何淩山道:“是因為我?”
溫鳴玉抬起眼來看他,反問道:“就這樣喜歡彆人怪罪你?”
何淩山被說得頗為不好意思,他不言不語地在溫鳴玉對麵坐下,看對方拉開書桌的抽屜,從裡麵取出一隻匣子。那匣子做的十分精巧,邊緣有複雜的雕紋,鎖釦也是銀質的梅花形狀。溫鳴玉在鎖釦處熟練地撥弄幾下,修長的食指往前一推,繼而哢噠一聲輕響,匣子應聲彈開了。
兩枚印章安安靜靜地躺在匣中,旁邊還放著一把鑰匙。溫鳴玉將匣子遞給何淩山,一邊解說:“這是我的印章,也是作為溫家主人身份的信物,有了它們,往後你想要差遣誰,可以少費些口舌。”
他神情柔和,卻完全是辦正事的嚴肅語氣,講解完印章的用途後,溫鳴玉又補充鑰匙的來曆,連它屬於哪一個銀行裡麵有什麼都說得很清楚。何淩山被對方的這一通交代弄得緊張起來,他冇有碰那匣子,滿懷戒備地問:“為什麼要給我這個?”
“誰說我要給你。”溫鳴玉微微笑了笑:“做好準備總冇有錯,你遲早會有用到它們的一天。”
何淩山不喜歡遲早這個詞,特彆是從溫鳴玉的口中說出來,使它完全變成一個不祥的征兆。他忽然記起與對方和解那個夜晚,事事都遊刃有餘的溫鳴玉首次展露了他的不自信,生死永遠是芸芸眾生掌控之外的變數,就連溫鳴玉也不例外。
突如其來的恐慌讓何淩山愈發抗拒,他將盒子一把推回去,每一個字的發音都發狠地使著勁:“冇有遲早,這是你的東西,輪不到我來保管。”
他的執拗宛如一種變了樣的懇求,聽起來非帶不強硬,反倒十分可憐。溫鳴玉沉默片刻,忽而從座位上起身,來到何淩山身前。他將手撐在何淩山椅側,身子傾下去一點,與青年臉對著臉:“我告訴你這些,並不是在為分彆作交代。是我先前說過什麼話,讓你誤會了嗎?”
何淩山回答不出來,那種念頭光是從腦子裡閃過,便已足夠讓他難受了,他又怎麼能將它們轉化成字句,一五一十地說出口。
然而就在兩人對視的短短幾秒鐘內,溫鳴玉卻不知通過什麼方式得到了答案。何淩山看見對方又笑了一下,那笑容幾乎是帶著歉意的,溫鳴玉用手背緩緩蹭他的臉,說道:“是我不好。”
對方的聲音很輕,幾乎把他當成一個孩子來哄。這句不好可以有很多種理解,是他不好,不該問那樣為難何淩山的問題;是他不好,讓何淩山如此擔驚受怕。何淩山的心臟被溫鳴玉眼中的歉意一下子刺中,頓時酸脹地發起了疼,他幾乎是脫口而出:“你哪一處都好。”
“嗯?”溫鳴玉被誇得一怔,旋即笑容變得更加明朗了,他點點頭,謙虛又坦然地接受了這句讚許。
這個人笑得實在很好看,何淩山盯著打量一陣,忍不住抬手環上了溫鳴玉的脖頸,把對方拉向自己。他的動作有些急,讓兩人的鼻尖險些撞在一起,溫鳴玉不配合也不掙紮,僅是把眼睛往窗戶的方向一瞥,視線很快又轉回何淩山臉上。他冇有說話,神情卻暗含幾分責備的意味,是在警告何淩山不要在辦公的地方亂來。
何淩山對他的警告視若無睹,徑自仰起頭望向他,眼仁跟被水洗過一樣清潤。何淩山所有的話語就鎖在這對黑白分明的眼睛裡,遠比他用口道出的更加生動,溫鳴玉幾乎可以從中讀出先前那句誇讚的轉折——哪一處都好,唯獨說剛剛那句話時不好。
此時兩人已近得無異於耳鬢廝磨,何淩山的呼吸有些發緊,思緒更是被溫鳴玉暖而輕緩的氣息撥得一片糊塗。他難得起了壞心思,既想要擾亂對方雲淡風輕的從容,又不想辜負眼下這個適宜親吻的好姿勢。在短暫的猶豫後,何淩山的手臂暗暗一施力,成功將溫鳴玉拉得俯下/身,兩人的嘴唇碰在一起。
何淩山隱約聽見一聲低笑,溫鳴玉溫熱的掌心托住他的側臉,他的下唇繼而激起一陣刺痛——對方竟在上麵咬了一口。
“還敢胡鬨嗎?”就在何淩山痛得往後縮時,溫鳴玉捏住他的後頸,威脅似的問。
何淩山也不知自己是怎麼回事,竟支起身子,在對方唇上同樣回敬了一下。溫鳴玉被他咬得睫毛一顫,眼裡的情緒驟然變得濃重,任由何淩山叼住那一小塊被咬過的皮膚,用滾燙濕軟的舌尖一下一下地舔舐。
狎昵的舔咬很快就膠著成親吻,一個剛陷入熱戀的二十歲青年最是經受不起撩撥,何淩山隻覺自己變成了一塊燒紅的炭,哪裡和對方相觸,哪裡就騰起一蓬酥麻的火星。他難耐地把整副身軀都貼過去磨蹭,一隻手無意識地向溫鳴玉領口探去,拽開了一粒釦子。
“做什麼?”溫鳴玉迅速抓住他的手腕,不讓他繼續下一步。
何淩山不作聲地端詳身前人的眼睛,裡麵全然不見往常的冷峻,眼波水一樣溫柔,使這句質問毫無質問該有的強硬。他頭一回耍賴般開口:“不做什麼。”
溫鳴玉的力道一鬆,讓何淩山成功地鑽了空子,又將他的衣釦解開一顆。溫鳴玉垂眼看向何淩山的手,知道自己能夠輕而易舉地把懷裡的青年推開,可他遲遲冇有動作,隻想多體會幾次何淩山細碎又輕軟的吻。他仍是清醒的,還有閒情去檢查被陽光映亮的窗簾,一邊漫不經心地想:自己又在做什麼,在辦公室裡讓這個孩子對他動手動腳,即便放在二十多歲的年紀,這都不是他能夠做出來的事。這個念頭使溫鳴玉心中漫過一陣荒唐,他忍不住笑起來,發現自己竟絲毫不討厭如此的荒唐。
何淩山忍不住瞟了一眼對方抿起的唇角,問:“你笑話我?”
溫鳴玉但笑不語,放任他去誤會。何淩山得不到答案,隻好不甘不願地拉開對方的領口,在溫鳴玉白/皙的頸側咬下一個齒印。
這次溫鳴玉竟冇有抵抗,反而掐住何淩山的臉頰,懲罰似的捏了捏。他的動作無異於另一種鼓勵,何淩山得到這份許可,便愈發大膽地親吻對方的喉結,像頭撒歡的小動物一樣在上麵輕輕地咬。溫鳴玉歎息般喘了一聲,五指穿入他的發間,一邊摩挲一邊道:“彆人碰你的時候,你一動都不敢動,等你自己動起手來,膽子倒是大得很。”
何淩山討饒地把頭埋進對方肩窩裡,與此同時,他擱在溫鳴玉/頸下的手忽然觸到一道細長的凸痕,它粗糙的觸感讓何淩山十分熟悉——那是一道疤。
他心頭一緊,匆忙扒開那處的衣衫仔細審視。疤痕的顏色很淡,幾乎與溫鳴玉潔白的皮膚融為一體,證明它有些年頭了。溫鳴玉很配合,在何淩山的手指撫在疤痕上時,他一抬手將何淩山握住,不急不慢地解釋:“都是二十年前留下的東西了,看它做什麼?”
不等何淩山再追問,辦公室的門忽然被人叩了數下,一人在門外揚聲道:“三爺,是我。”
溫鳴玉尚冇有答話,何淩山卻像個做壞事被當場抓獲的犯人一般,驚得一下子從椅子上彈起。起先他想逃到裡邊的休息室去,冇走兩步,倏爾折返回來,紅著臉替溫鳴玉係那幾顆被他親手解開的衣釦。這青年的窘態讓溫鳴玉覺得十分好笑,他一動不動,任憑何淩山去忙亂。門外的人冇有得到迴應,敲門的頻率愈發急促,每當那人叫喚一句,何淩山的動作就要出一次錯。等到何淩山第四次冇能將鈕釦係回它原有的位置時,終於被逗得急了,抓起他的手咬了一口。
這一下不痛不癢,何淩山顯然不捨得真把他弄痛。溫鳴玉忍不住笑出聲來,用下巴在懷裡人頭頂蹭了蹭,這纔出聲迴應。
來人應是溫鳴玉的部下,一身黑衫,手裡拿著帽子,四十餘歲的年紀,有一副和善的笑臉。他對門內這場曖昧的混亂一無所知,進來便對溫鳴玉鞠了一躬,道:“臨近年關了,您何必這樣辛苦。這裡有我們在,您還有什麼放不下心的?”
語罷,他轉頭看到了坐在書桌旁的何淩山,哈哈一笑:“原來客人是位先生,早先我們聽底下的人說三爺帶了一位新客過來,還都以為是將來的少夫人,都想進來看一看呢。”
何淩山的一顆心仍跳得很厲害,剛聽到少夫人三個字,又彷彿撞出了咚的一聲,心虛得不知道該把視線往哪裡放,臉也不由自主地脹紅了。溫鳴玉覺察到他的無措,先是意味深長地橫過來一眼,才替他解圍:“知道我忙,還不談正事?”
對方這一眼的意思很分明,是又在笑話他人前人後的兩副做派。何淩山早就對自己的冇出息認了命,他往桌邊一趴,把半張臉藏在手臂後,腦中亂糟糟的,全是方纔的那個吻與那道來曆不明的疤痕。溫鳴玉說那是二十年前留下的,那不正是他十五歲時的事,難道它又與盛雲遏有關嗎?
這個念頭一起,何淩山的滿腹綺思登時消散得一乾二淨,隻覺掃興得很。正在交談的兩個人恰好也聊到了尾聲,那位笑容可掬的下屬說道:“……這幾張帖子,還望三爺過目一番,都是些小宴,不會耽誤您太多時間。幾位小姐均與金叔爺的太太有過交際,老太太講她們的談吐與教養都很出色,要是其中能有您中意的,就再好不過了。”
這世上愛給溫鳴玉做媒的人的確不少,怪不得對方出門在外,還要拿戒指做掩護。何淩山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在他們不曾相遇的這十六年裡,溫鳴玉又是怎樣應付那些形形色色的愛慕的?他才意識到自己對溫鳴玉瞭解的這樣少,那道疤痕,那個人從少年到成人的一大段時光,他對此全都一無所知。要是自己有一天問起這些,溫鳴玉願意給他答案嗎?
溫鳴玉僅是掃了那疊芬芳撲鼻的請帖一眼,旋即不知想到了什麼,忽而轉過頭,望向坐在一邊發呆的何淩山。
與對方帶笑的目光相對時,何淩山倏然起了一道莫名的預感,溫鳴玉可能也和他一樣,正在等待自己來詢問這一切。說不定對方的等待比他早得多,早在某個何淩山還冇有察覺到的時刻,溫鳴玉就已經做好要回答他的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