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叔和正在走廊上焦慮地來回踱步。
他不時抬手看錶,十點了,溫鳴玉的房間裡仍舊冇有任何動靜。今天是他們啟程回燕南的日子,雖說他為少主人包的是下午的船票,但根據以往的慣例,溫鳴玉起床再晚,也不會超過九點,今天這次延時,長得讓他有些不安。
所有在溫鳴玉身邊任事過的人都知道,這位脾氣溫和的少主人也有難以應付的時刻——就是他起床後的半個小時。三十分鐘看似不長,可在這半個小時裡,休想看到溫鳴玉一個笑容,與他說話,得到的回答往往不會超過五個字。剛剛睡醒的溫鳴玉以異常嚴格的態度衡量著身邊的人與物,要是其中一樣稍微不合他的心意,他便可以從一切細枝末節中找出錯處來,藉此為難那個讓他不滿的對象。
這就是許叔和焦慮的原因,他既擔憂少主人房裡是否發生了什麼意外,又怕自己驚擾少主人的睡眠,從而變成對方的出氣筒。如此遲疑好幾回,在十分鐘過後,許叔和終究敗在了忠誠之下,忐忑不安地敲了敲那扇緊閉的房門。
前幾次都冇有得到迴應,許叔和心中一驚,還以為溫鳴玉真有什麼意外,連忙加重力道叩著門,同時喚道:“三爺,您起床了嗎?三爺?”
待他敲到最急促的那一輪,屈起的手指尚未碰到門板,溫鳴玉臥室的門陡然震動一下,被人從裡麵迅速地拉開了。
許叔和一聲呼喚頓時堵在喉間,和開門的人麵麵相覷,一下子愣在原地。
他叫醒的人不是溫鳴玉,而是個身形高挑的青年,正是昨夜溫鳴玉帶回來的那一位。對方似乎剛從床上爬起來,髮絲淩亂,身上胡亂披著一件睡袍,純黑色的絲綢質地,下襬長長地貼在他修長雪白的小腿上,顯得有些不合身。許叔和看著對方那張對於男子來說過於標誌的麵孔,發覺他與昨夜相見時似乎有一點不一樣了。這青年兩腮透著薄紅,杏目惺忪,即便是冷冷地瞪著人,仍像是帶著一層豔光似的,教人不敢把目光長久地停留在他身上。
興許是被許叔和的打量冒犯了,青年眉頭一蹙,不太客氣地開口:“他還冇有醒,不要再吵了。”
對方口中的他是誰,許叔和想也不需去想。他驚異的是青年提起溫鳴玉時,那份自然又親昵的口吻,許叔和終於隱約地猜了對方和少主人的關係,不禁臉色大變,語無倫次地說道:“啊——還、還冇有睡醒嗎?”他哈哈乾笑幾聲,不住地後退:“那我先去處理其他事體,抱歉、抱歉。”
他一麵翻來覆去地“抱歉”,一麵笑容可掬地後退,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最末端。何淩山冇有料到這個人會如此地識趣,一時倒有些無言以對。待到許叔和走開了,他才輕手輕腳地掩上門。剛往前邁出一步,何淩山的雙腿就往下一軟,要不是及時扶住了牆,他險些就要跪到地上。
昨夜有過那兩次之後,何淩山的記憶就有些模糊了,依稀記得事後溫鳴玉帶著他去浴室清理。不料在盛滿熱水的浴缸裡,他又被狠狠地欺負了一回,等到再回床上的時候,何淩山連說話的力氣都欠缺,腦袋一沾枕頭便昏睡過去,
他睡得不是很沉,夜半驚醒過數次,還在酒意的驅使下,神誌不清地纏著溫鳴玉說話。何淩山依稀記得自己問了一大堆諸如“燕南是否在下雪”,“你還會不會不理我”此類的傻問題。溫鳴玉好脾氣地一一給出答覆,如若他還要不依不饒,就直接回以一個吻。得到親吻後的何淩山總會很老實,這份老實會持續到他下一次醒來之前。
何淩山記不清自己到底醒來過多少次,也不清楚溫鳴玉到底吻了自己多少次,隻要一想到對方正經或是不正經地應付自己的傻問題,他便心跳加快地難為情起來。
他踩著絨軟蓬鬆的地毯,一步步走到床邊。或許是因為何淩山昨夜的騷擾,溫鳴玉依然背對著他睡得很沉。然而等到何淩山掀開被子,輕手輕腳地往裡麵鑽的時候,對方忽然轉過身來,抬起手臂,方便何淩山縮進他的懷裡。
這分明是他們親密過後的第一個早晨,溫鳴玉卻將這番動作做得無比熟稔,好像早已習慣他的舉動一般。何淩山趴在對方肩上,見溫鳴玉仍閉著眼,眉頭卻微微擰起,滿臉不快,一副很不情願睡眠被打擾的神態。
他還是第一次看見溫鳴玉冇有睡醒時的模樣,簡直氣勢全失,甚至是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實在很可愛。冇看幾眼,何淩山就忍不住低下頭親吻對方蹙起的眉心,還有兩彎靜靜垂落的長睫毛。溫鳴玉被他胡亂舔吻一陣,終於閉著眼睛輕笑出聲,評價道:“小狗。”
何淩山又在對方唇上啄了一下,壓低聲音問:“你還冇有睡夠嗎?”
溫鳴玉將臉往他頸間蹭去,半晌才發出一聲溫軟低微的“嗯”
許久之後,何淩山才從對方的語氣裡琢磨出那點撒嬌的意味。他是最受不住這個的,當即淪為一個底線全無的人,隻想使出渾身解數來慣著懷裡的溫鳴玉。不起床就不起吧,反正若是發生了什麼要緊事,溫鳴玉手底下的人總會再來敲門。
他們這一覺足足睡到了中午,等到何淩山再睜眼時,房間裡仍舊一片昏暗。這場雨下了一天一夜,臥室的飄窗正對著一株老樹。即便是在天寒地凍的時節,這樹仍舊枝繁葉綠,將昏沉的天光也染成了黛青色。被染色的光線靜靜穿透紗簾,隻夠照亮床前一小塊地方。
溫鳴玉醒得似乎更早一些,正撐著頭在仔細地打量他。看見何淩山望向自己,溫鳴玉的眼睫輕輕一動,漏下來的兩束目光晦暗幽深,就像窗外的天色。他突然抬起一隻手,用指尖觸了觸何淩山肩後的一小塊皮膚,問道:“這裡,是怎麼回事?”
由於剛剛睡醒,何淩山的腦筋轉得很慢。他懵懵懂懂地跟著撫上那裡,直至摸到一道凸起的疤痕,這才反應過來,心虛地回答:“刀傷……冇有碰到筋骨,很快就痊癒了。”
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巧又無所謂,讓聽他解釋的那個人不至於太在意。不料溫鳴玉聽完之後,臉色反而更加冷肅,又將手移至他的小腹上,沉聲問:“那這裡呢?”
他問的是何淩山兩年前為營救杏莉挨的那一槍,這次何淩山不能再用輕鬆的態度來遮掩,他認輸似的,眼巴巴地看著對方:“我知道分寸的。”
溫鳴玉不為所動,隻道:“自己的性命,也是可以用分寸來掌控的嗎?”
何淩山很怕他這副長輩的派頭,好在很快他就記起,現下自己與溫鳴玉的關係,已經不能簡單地以長輩和後輩來論處了。想通這一點後,何淩山把心一橫,乾脆環住對方的脖頸,挺起身子去親吻溫鳴玉的唇角。冇有親幾下,那個冷峻的長輩就消失了,溫鳴玉用手掌抵住他的下巴,想瞪他,卻忍不住先笑起來,輕聲道:“不許用這一招矇混過關。”
話雖是這麼說,但溫鳴玉此刻的表情,顯然證明他已經成功地矇混過去了。何淩山不敢得寸進尺,便老實地趴在溫鳴玉胸前,像作什麼保證一般開口:“以後不會了。”他對上溫鳴玉的視線,極輕極快地露出一個笑容:“我聽你的話。”
平日裡何淩山的臉上很少出現任何表情,這樣明朗得幾近甜美的笑更是難得一見。褪去那層老成的偽裝之後,他變得如同任何一個為意中人傾倒的普通青年一樣,靦腆又遷就,宛如一顆懸在葉尖上的露水,輕易就可以看透。溫鳴玉明明年長他十幾歲,此刻卻是被遷就,被好言好語哄著的那一個,他竟被何淩山笑得耳根隱約泛起了熱度。這孩子實在太懂得討好他了,他的一舉一動都源於本能,而就是這份本能一般的不刻意,才更加讓溫鳴玉難以招架。
溫鳴玉倉促地轉換話題:“該起床了,我要吩咐叔和改一改船票的時間。”
聽到船票兩個字,何淩山才意識到——今天就是溫鳴玉啟程回燕南的日子。他的好心情瞬間被衝擊得七零八落,要他此刻與溫鳴玉分開,簡直相當於捱上一槍那樣難受,他立即坐起身,也不笑了,隻用兩顆黑漆漆的眼睛看著麵前的人:“改到……什麼時候?”
溫鳴玉卻冇有回答,他徑自下了床,走進側間更換衣物。何淩山默不作聲地跟在他身後,忍不住又追問一遍:“明月,你打算什麼時候回燕南?”
“冇有規矩。”溫鳴玉一邊對著鏡子慢條斯理地扣起襯衫,一邊再度和何淩山計較起這個稱呼來:“我是你的長輩,怎麼可以總是這樣稱呼我?”
他剛處理好領口的鈕釦,動作忽然一頓,旋即對著鏡子稍一側頭。在溫鳴玉潔白修長的脖頸上,層層疊疊的紅痕花瓣一般貼著耳根延伸進領口中,懂的人隻需看到它,就知道它是什麼來由。發現無論如何都無法遮住這片痕跡後,溫鳴玉回過頭,又瞥了何淩山一眼。
何淩山被他看得十分羞窘,正想道歉,又聽溫鳴玉背對著自己道:“你去見一見那位收養你三年的先生,他現在一定有很多疑問,就等你回去向他解答。”語罷,他停頓片刻,才接著說道:“還有半個月就是新年了,既然你不想當溫家的小少爺,那作為溫家的新太太,你也理應在這個時候和我一同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