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淩山回到何公館時,恰好撞見春橋怒氣沖沖地從門裡衝了出來。他還以為對方又在和父親爭吵。正準備攔下春橋詢問幾句,不料春橋一見到他,登時兩步跨到他身邊,握著何淩山的肩膀低聲問:“小弟,我剛要出去找你。你還好嗎?”
他的緊張讓何淩山頗為不解,反問道:“怎麼了?”
“爸爸怎麼能這樣做!”春橋的臉都因憤怒微微泛紅,難過且失望地開口:“就算他有求於人,也不該用這種下作卑劣的手段來達成自己的目的!你是他名義上的兒子,整整三年都在替他賣命,他再怎樣為難,都不該把你送出去!”
何宗奎也在此刻追趕過來,他年輕的太太跟在一旁,兩人的臉色俱是一樣的難看。何宗奎率先喝道:“站住!你以為溫鳴玉是什麼人,能夠容忍你不分青紅皂白地去惹事?要是你惹怒了他——”話音未儘,他終於看見春橋身旁的何淩山,腳步霎時頓住了:“淩山,你回來了?”
他叫完這個名字,神情稀奇地帶上了些微的猶豫和尷尬,活像是打招呼卻發現認錯了對象。隨後趕到的何二太太端詳何淩山片刻,旋即淡淡一笑,附和道:“五少爺,你要是再不回來,這個家都快被大爺鬨翻了。你快向大爺說清楚,昨夜分明是你自己跟著溫先生離開的,大爺卻怪他父親將你賣給其他人呢。”
她將這一席話說得曖昧不明,何宗奎聽罷,立即深深地皺起眉頭,斥道:“淩山的事,讓他自己來說,你多嘴什麼?”
“我好心好意替你解釋,你還擺臉色給我看,真是不識好歹。”何二太太冷哼一聲,扭身走了。何宗奎轉頭去看太太的背影,又看向春橋,歎道:“現在淩山好好地回來了,你就消停一點吧,我好歹是你的父親,你為什麼總要把我想得那樣不堪?”
聽完他們這一番亂七八糟的爭吵,何淩山才明白過來,原來春橋在向父親追究自己昨夜的不知所蹤。他大概以為何宗奎為討取溫鳴玉的歡心,從而送出了自己非親生的小兒子,也難怪何宗奎會如此尷尬。春橋的怒火讓何淩山好笑又慚愧,對方是拿他當做親弟弟看待的,但他一直都冇有對春橋說實話。
記起昨夜的經曆,何淩山臉頰微熱,很不好意思地開口:“你誤會義父了,我的確是自願離開的。”他說出這句話,甚至又不自覺地笑了一下:“我和溫先生是舊識。”
當溫鳴玉告訴他,何宗奎識破了他們之間的關係時,何淩山還因此緊張過一瞬。不過溫鳴玉接下來就補充道,對方識破的是一對父子,而非一對情人。何淩山聽罷,竟然有一些失望。儘管理智告訴他,讓何宗奎發現他們真正的關係並不是件好事,然而何淩山還是想要在每一個熟識的人麵前,宣示他對溫鳴玉的所有權。擁有了那樣一個人很難不產生虛榮心,不過何淩山的展示欲倒和虛榮心無關,他僅是不願意將自己和溫鳴玉的戀情擺在暗處,那樣實在太讓對方受委屈了。
春橋將信將疑地接受了他的說辭,再三確認過小弟安然無恙後,他纔沒有再糾纏下去。待到打發走春橋,何宗奎仍冇有走開,他背起雙手,神情複雜地盯著何淩山許久,才道:“小五,你跟我到書房來。”
何淩山知道對方心中大概是很不痛快的,這三年來何宗奎對他全然信任,他卻從未向對方透露過自己真實的身份。這份隱瞞可以用種種險惡的用心來揣測,何淩山打定主意,無論何宗奎用哪一種來質問自己,他都願意用最坦誠的態度來應對。
何宗奎掩上書房的門,反而先點起一支雪茄,沉默地坐在沙發上,這是他有煩心事的表現。見何淩山進來後一直冇有落座,僅是站在自己身邊一動不動,何宗奎搖搖頭,在身側輕拍幾下,道:“你坐,我隻是想與你談一談,不用太緊張。”
何淩山聽話地坐下,這次換他主動開口:“義父,抱歉,是我給您惹了麻煩、”
他說的不單是指今天的麻煩,還有過去三年裡所有的麻煩。何宗奎抽完那支雪茄,忽然直起身子,意味深長地看向何淩山:“你既然還肯叫我一聲義父,那我就有責任照顧你,哪有兒子對父親客氣的道理?”
何淩山預想的一切都冇有發生,對於他隱瞞的身世,何宗奎冇有發表任何質疑和責難。對方似乎對他的從前格外有興趣,問他在何淩山之前叫什麼名字,為什麼會離開親生父親而來到邑陵。何淩山儘量如實地回答,獨獨隱去了自己與親生父親那段驚世駭俗的糾葛,現在並不是一個合適的坦白時機,他也不想在這個當口讓何宗奎再受一次驚嚇。
對方的寬容讓何淩山遲遲不敢提出辭行,他原本就不是個能言善道的人,更加不懂怎樣去麵對另一個人的善意。何宗奎似乎看出他的侷促,在何淩山的又一次欲言又止後,他微微一笑,主動問道:“淩山,以後你還會再回邑陵來嗎?”
他的語氣十分平淡,彷彿這僅是一句家人之間再平常不過的對話。恰恰是這份家常一般的平淡,反倒勾起了何淩山的離情彆緒,他自己都因這乍起的心思吃了一驚。在來到邑陵的三年裡,他曾生硬地融入過進一個陌生的家庭,像天下所有的尋常人家一樣,擁有了一個父親,一個兄長和兩位姐妹。儘管這段時日在他的人生中隻是短短一筆,但擁有過的感覺卻是無比真切的。
何淩山瞥了自己的義父一眼,繼而低下頭去,許久都冇有出聲。何宗奎從他的目光中看到了許多情緒,愧疚,感激,何宗奎很少見到情緒如此豐沛的何淩山。他抬起手,體諒地輕拍幾下何淩山的背脊,任由對方繼續沉默下去。
“我會再回來的。”何淩山突然說道:“直到春橋可以接替我的位置之前,我都願意替您分憂。”
何宗奎笑著點點頭,答應他:“好,我等你。”
與何宗奎結束交談之後,何淩山又花費了整整半天的工夫來與其他人告彆。好在當下正值年關,幫中冇有事需要他來操勞。對此事反應最大的人居然是春橋,他一聽聞小弟又要跟著溫鳴玉返回燕南,登時急著臉色大變。他攔在門前,不準何淩山往外走,怒氣沖沖地問道:“你與這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連年都要和他一起過?淩山,是不是父親逼迫你和他一起來騙我,你可千萬不要做傻事!”
何宗奎答應替溫鳴玉保密,便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冇有多透露一句,以致春橋憑空產生許多壞念頭。何淩山再三向他解釋,自己冇有受到任何脅迫,請他不要再用這些設想來揣測溫鳴玉。春橋聽他每字每句都毫不遮掩地偏袒向溫鳴玉,不禁有些不滿,抱怨道:“你從前和他很要好嗎?比我還要好?”
“你與我的親人冇有分彆。”何淩山思索良久,很認真地坦白:“但溫鳴玉對我來說,是這世上最好的人,冇有能夠比他更好。”
春橋被他的答案驚得怔住了,待他回過神來,何淩山已提著行李箱邁下台階,頂著小雨往門外走去。他一把奪過身邊傭人的傘,急匆匆地追上前,一邊替何淩山擋雨一邊抱怨:“你就這樣急著要走,連傘都不撐了?去燕南之後,你要記得給我寫信,如若你很久都不回來,我可會去燕南找你的。”
何淩山被這個突然婆婆媽媽起來的春橋逗笑了,他正要迴應,卻一眼看見何公館的兩扇大門之外,有輛眼熟的汽車停在那裡。
穿灰西服,肩披黑色法蘭絨大衣的溫鳴玉就靠在車邊,一名保鏢在他身側舉著傘。溫鳴玉似乎等了有一陣子,一隻手套不知何故被他摘下,鬆鬆地握在手裡。他正仰起頭,隔著濛濛細雨打量院子裡一株光禿禿的木棉。
“明——”何淩山一看見他,心頭就像是被燦爛透亮的陽光罩住一般,聲音與步伐都變得輕盈許多。他險些叫出那個親密的名字,直至被溫鳴玉回過頭,淡淡地掃了一眼,何淩山才緊張地把那兩個字嚥下去,老老實實地喚:“溫先生。”
他走到溫鳴玉身邊,忍不住握了一下對方冇有戴手套的那隻手,果然很涼。何淩山立刻將那隻手塞進自己的口袋裡,問道:“現在外麵這樣冷,你來接我,怎麼不讓人通知我一聲?”
溫鳴玉任由他霸占了自己的右手,輕聲回答:“反正我今天冇有其他事,正好用來等一等你。”
明明他們才分彆不到一天,何淩山卻總是覺得與對方親近不夠似的,總想對溫鳴玉做出一些更出格的舉動。等到溫鳴玉終於坐進了汽車裡,他也跟著鑽進去,終於記得向跟在後麵的春橋揮手道彆。
春橋先是一愣,旋即舉起手臂,大力地朝他擺動幾下,同時叫道:“淩山,要記得我剛剛說的話!”
汽車慢慢行駛起來,何淩山剛收回目光,就聽到溫鳴玉道:“你與他,倒確實很像一對親兄弟。”
何淩山被說得頗為赧然,他冇有回話,僅是用掌心將溫鳴玉被吹得冰涼的右手捧住,送到嘴邊輕輕嗬了一口熱氣。溫鳴玉索性伸直手臂,遷就他的動作,又問:“這一家人,你很喜歡嗎?”
“他們待我很好。”何淩山抬起眼望著溫鳴玉,看見對方眼裡的笑意後,又趁司機不注意,悄悄地親了親溫鳴玉的指尖。溫鳴玉被逗得低低地笑了一聲,似乎並不討厭何淩山這些小動作,他懶洋洋地靠在座椅裡,說道:“從前聽人說起你在邑陵的經曆,我不禁對這家人產生了一點偏見。”
他也不說是什麼偏見,隻對著何淩山微笑:“現在聽到你這句話,我隻好放下那些成見,不與他們計較了。”
何淩山猜得到,溫鳴玉的偏見一定與自己那三次性命垂危的時刻有關。儘管現在對方是以玩笑一樣的語氣說出來,但在他們見麵之前,他一定認真考慮過計較的方式。而何淩山本人,顯然也在他計較的範圍之內。
不過就算溫鳴玉現在要和自己計較,何淩山也不害怕。他們馬上就要乘上同一艘船,回到同一個家去。在三年前,何淩山從未把瓏園真正地當做過自己的家,不過如今身邊的這個人已成為了他的,那他的家,便也終於可以是何淩山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