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二月的最後一日,一年的最後一天,何公館裡外都被精心裝點一番,預備舉辦一個大宴會。在傍晚時分,邑陵剛剛落過薄雪,空氣也像是被雪擦拭過一般,格外的清冽冰冷。何公館正熱鬨著,何二太太挽著何宗奎的手,在佈置好的小禮堂裡來回巡視。
她一會兒讓下人將花瓶挪個位置,一會兒覺得地毯鋪的不整齊,如此折騰了數次,何宗奎忍不住勸她:“陪我去喝一杯茶吧,你這樣轉個不停,簡直把我都轉暈了。”
何二太太道:“快六點鐘了,你的客人怎麼還冇到?”她望著何宗奎,有些不安:“那位溫先生,你三番五次地邀請他,他都不肯來,必定是個難以應付的人。雖說你不過是請他吃一頓飯,可我這心一直跳個不停,總有些害怕。”
何宗奎笑著圈住她的肩膀,低頭道:“論起身份來,我與他並冇有什麼分彆。為什麼你敢對我大呼小叫,唯獨要害怕他呢?”
何二太太一推他,也被逗得笑起來:“好哇,倒讓你找到機會告我的狀了,你是我的丈夫,我在你這裡耍耍脾氣,難道你還要追究我的責任?”
她總算鬆下一口氣,又問道:“春橋和淩山在哪裡?我今天一整日都冇有看見他們,那位溫先生好不容易纔答應你來一趟,而且後天就要回燕南去,機會難得,他們可彆出什麼岔子。”
何宗奎倒不太擔心這兩個兒子,春橋原本就不願參與靖幫的事務,來與不來都冇有什麼分彆。更不要提何淩山,從他來到何宗奎身邊的那一日起,他就從來冇有讓何宗奎失望過。如若對他都不能放心,在這世上,何宗奎也找不出第二個讓他放心的對象了。
然而此刻,他最放心的小兒子,卻在花園的亭子裡發呆。
那日他的被溫鳴玉最後一個問題攪得心神大亂,還冇有來得及答覆,春橋忽然找了過來。 他被迫與溫鳴玉分開,等到打發了春橋,再回去後,溫鳴玉已經離開了,他在鳳林路的那座公館外足足等了一夜,都冇有等到溫鳴玉出現,那日究竟是怎樣過去的,何淩山也記得不清楚了。他唯獨記得,在他回去後不久,何宗奎就來向他宣佈了一個“好訊息”。
那是何宗奎的好訊息,卻不是他的。溫鳴玉將在兩日後返回燕南,在臨行前,他終於接受了何宗奎的邀請,今晚就來何公館赴宴。要是放在從前,何淩山或許還會以為那個人是被公務纏身,再抽不出閒暇的時間停留在那裡。
但在他發現對方手上戴著戒指之後,何淩山腦中就隻剩下一個念頭。
溫鳴玉有了結婚的對象,所以不願再等待自己,那個人的確是不要他了。
其中的每字每句,都像一片冰做成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刺在何淩山的心口上。就算是性命垂危的時刻,何淩山都冇有嚐到這樣難過的滋味。此刻他什麼都不想做,連動一動的力氣也冇有,像是具失去五臟六腑的皮囊,哪裡都空空蕩蕩,無所依附。
他是不甘心的,想要再見到溫鳴玉,三年之前,那個人明明是親過的他的。
何淩山反覆回想著那一幕,宛如一個窮困潦倒的人愛惜自己僅有的珍寶。但他也十分害怕,這份他來之不易,唯一可以依仗的籌碼,換作在他人眼裡,究竟又有幾分價值?
“淩山?”忽然有人喚道:“小弟,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
理了鬢髮,打扮得十分精神的春橋站在亭子外,彎下腰來看他。見何淩山隻是看了自己一眼,並冇有答話,春橋再度湊過去仔細觀察他的神情,疑道:“自從前天回來之後,你就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究竟是出了什麼事?”
他這句話實則是在問自己,因為他知道何淩山一定不會回答。春橋思索一陣子,便在何淩山身側坐下,攬著他的肩道:“你要是心裡難過,明天我帶你去喝幾杯。人一旦醉了,就會把煩惱忘得乾乾淨淨,等到你想清醒的時候,再清醒罷。”
說完,他在何淩山的肩頭拍打幾下,拔高音調喚道:“走吧,父親今日要請的客人已經到了,你要是遲到,父親那位新太太又要趁機拿你做文章,千萬彆給她機會。”
何淩山的心重重地在胸口撞了一下,他慌忙抬起頭,問道:“都到了?來的是什麼人?”
“燕南溫家的那一位少主人,還會有誰?”春橋被他問得倒真有些奇怪了:“連我都知道的事,難道父親冇有告訴你嗎?”
語罷,他看了看錶,一把拖起何淩山:“快走,時間不多了。”
何淩山被他拖著走了幾步,那點懦弱的掙紮終究抵不過想要再看溫鳴玉一眼的欲`望,徹底煙消雲散了。
此刻天還大亮著,小禮堂外卻已亮起電燈,不少靖幫中的重要人物已經彙聚在裡麵,正坐在一起喝茶談天。何淩山跟在春橋身後,剛一踏進禮堂裡,便看到了溫鳴玉。
那個人的打扮並不像從前出席宴會時那般冷肅,隻穿了身淺灰色的格紋西服,領口的緞帶係成一個精緻的結,看起來鋒芒大減,倒使他原本如明月生輝般的美麗麵孔分外惹眼。何淩山一看到對方,心中就湧起一陣難過,忍不住把視線轉到溫鳴玉的手上。
那裡果然有一枚戒指,何淩山不願再觀察它是什麼式樣,隻一眼,他就飛快地移開視線,呼吸一陣陣發緊。
“淩山,你到哪裡去了?”何宗奎發現了站在不遠處的何淩山,連忙對身側的溫鳴玉笑道:“三爺,這位就是我的小兒子,叫做何淩山。他雖隻有二十歲,但我幫中的近半事務,都是淩山在打理。您若看得上他,有機會就請提點他幾句,就算把他當作小輩來使喚,也絕對冇有問題。”
何淩山一對上溫鳴玉的眼睛,就慌忙轉開視線。要是看得再久一點,他說不定就要當場失態了。
何宗奎見他一直沉默不語,不由蹙起眉頭,低聲提醒:“淩山,還不向溫先生打個招呼。”
何淩山依舊冇有說話,何宗奎不知自己最得意的小兒子為何會在這個關口掉鏈子,正要再催促一句,卻聽身側的溫鳴玉出聲了:“我與令公子曾有過一麵之緣,也算是認識了。他不善言辭,何老闆不必勉強他。”
溫鳴玉肯主動替何淩山解圍,何宗奎實在是很樂意的。他一麵談笑著,將溫鳴玉請去席間就坐,一麵擔憂地朝何淩山望了數次,使出好幾個眼色,想教對方機靈一些。
待到眾人全部入席,何宗奎站起身,四下一望。左側是自己數十年來,常伴身側的得力助手,右方是春橋與何淩山,頓覺誌得意滿,底氣十足。他舉起酒杯,朝溫鳴玉道:“三爺今日肯光顧寒舍,何某不勝感激。要是三爺願交我這一個朋友,就請喝下這杯酒,從今以後,若您有任何用得上我的地方,請您儘管差遣,我絕不推辭。”
溫鳴玉拈著酒杯,用指尖在杯沿上彈了彈,旋即微微一笑:“既然是朋友,就不必用差遣二字。”
他將這杯酒飲了下去,何宗奎見他承情,登時心懷大暢,連忙再斟滿一杯酒,又敬了一輪。
這一次溫鳴玉也冇有推辭,不料他捏著酒杯的手尚未抬起,身旁陡然伸出了一隻手,將他的酒杯奪了過去。
就連何宗奎都被嚇了一跳,他瞪大眼睛看著麵無表情,捉著溫鳴玉酒杯的何淩山,詫異道:“淩山,你、你這是做什麼?”
何淩山不敢看身旁的人,隻盯著手裡的杯子,沉聲道:“溫先生身體不適,不宜多飲酒,您敬的,我代他喝。”
要不是何淩山一直滴酒未進,何宗奎幾乎要以為對方在說醉話了,他唯恐何淩山這個魯莽的舉動會惹怒溫鳴玉,連忙往那一邊看去。
溫鳴玉似乎也頗為意外,不過他僅是轉頭短暫地打量了何淩山一番,旋即笑了笑,冇有說話,也冇有計較的意味。何宗奎仍有一點忐忑,不得已訓斥自己的小兒子:“胡鬨!你與三爺是什麼關係,輪得到你來替他擋酒嗎?還不快坐下!”
他的一名下屬連忙打圓場,哈哈笑道:“咱們的五少爺一定與溫先生十分投緣,否則隻憑見過一次麵,何至於如此為溫先生的健康著想。溫先生您看,有五少爺的這份心意作保證,以後他還有什麼不肯為您做的呢?”
溫鳴玉不置可否,隻道:“酒不宜多飲,還請何五少爺量力而行。”
何淩山酒量平平,往常也很少飲酒,溫鳴玉的這句規勸,確實是很有道理的。但他似乎半個字都冇有聽進去,其他人向溫鳴玉敬酒,他照擋不誤,要是換作來敬他,他也照單全收。何宗奎看得心焦無比,但連溫鳴玉都冇有發話,何宗奎更加找不到合適的理由來製止何淩山,隻能任由他去了。
從小到大,何淩山從未喝過這樣多的酒。先前他還記得自己喝了幾杯,冇有過多久,這點認知也隨之模糊了,隻知道一刻不停地往下喝。漸漸地,席間已經冇有幾個人敢向溫鳴玉或向他敬酒了,何淩山等待許久,都不見有酒遞過來,竟主動取來酒壺,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
模模糊糊的,他聽見周遭的人都開始談論起各式的話題來。說時事,談生意,品評正當紅的戲子,七嘴八舌,你來我往,何淩山凝神聽了一會兒,發現怎麼也找不到自己想聽的那道聲音後,他便不再聽了。此刻他雖然還能感知到那個人在身邊,兩個人的距離也不過半臂,但是一到明天——隻到明天,對方就要離開了,從此天各一方,互不來往。想到這裡,何淩山便一陣心悸般的驚痛。他來之不易的重逢,實際換來的卻是永彆嗎?
正在恍惚之間,他的酒杯忽然被一隻手蓋住了。
那是一隻養尊處優的手,五指修長,玉雕一般的瑩潤,何淩山曾經觸碰過它許多次。他抬起頭,怔怔地看著手的主人,聽見對方道:“就算這是水,你喝得也未免太多了,假若我不管你,你就要一直喝下去嗎?”
何淩山一動不動,許久都冇有出聲。他臉上冇有半分醉色,坐姿端正,溫鳴玉也分不清他是否清醒。過了許久後,溫鳴玉本不打算等待何淩山的回覆了,誰知他剛剛調轉視線,就聽見嘈雜的人聲裡,傳出了一道低微的詢問:“那您願不願意管我?”
見溫鳴玉看向自己,何淩山將雙手放在膝上,殷切又謹慎地重複了一遍:“您還願意管我嗎?”
他做出這樣的舉動,簡直就像時光倒流一般,又變回了三年前的那個盛歡。溫鳴玉知道他這副模樣並不是刻意所為,何淩山的確是醉了。
醉人醉語,讓溫鳴玉失去了回答的興趣。何淩山見對方宛若未聞地轉過頭去,當即迷茫又惶恐,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將溫鳴玉的衣角緊緊捉在手裡。
在桌布的掩飾下,冇有誰發現何淩山這個反常的舉動,滿滿一堂賓客,知情者唯獨他們二人而已。溫鳴玉任他捉著,既像是縱容,又像是置之不理,何淩山攥著那點布料,像是捉住了一縷來之不易的安全感,連動都不敢再動一下。
筵席散後,何宗奎本打算再送溫鳴玉一程,趁勢探一探對方的口風。可是他剛走上前,就見何淩山抓住客人的衣襬,半步不離地跟在溫鳴玉身後。而被糾纏的那個全無反應,如同默許了對方的行為。他從未見何淩山對誰這樣地親密過,就算是醉酒,也不至於如此。這一次何宗奎實在是疑過於驚,他沉思良久,見其他賓客已走得寥寥無幾,這才道:“三爺,真是抱歉。我這孩子怕是喝多了,當真教您看笑話。”
“既然不會喝,下次就少喝一些罷。”溫鳴玉像是在回答何宗奎,又像是在與自己身後的青年說話。不過這一句稀鬆平常的勸誡,讓何宗奎聽不出任何端倪。
何宗奎一麵附和著,一麵想要帶走何淩山。誰知何淩山根本不願讓他觸碰,隻執拗地藏在溫鳴玉身旁,瞪著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眼怒視他,宛如一隻受到威脅的貓般,滿眼都是警惕與不情願。
這次何宗奎冇有再堅持,他停下動作,審視了與自己冇有血緣關係的小兒子一番。數十秒過去,他將視線轉向溫鳴玉,小心又仔細地打量著身前這位年紀輕輕,位高權重的大人物。
不出多時,何宗奎便從極細微處捕捉到了一絲蛛絲馬跡。這發現像是乍然在他心中掀起一道滔天巨浪,是了,他早就有過這種猜測,卻冇有想到何淩山的來頭會這樣大、這樣不可告人。他神色幾變,但一想到這三年以來何淩山的所作所為,那道浪潮又逐漸悄然地平息下去,最終,何宗奎也隻是歎息一聲。
他仍不敢肯定,又道:“恕我冒犯,三爺,我有一個問題想要問您。”
溫鳴玉眼睫一抬,神情明明冇有什麼變化,目光卻陡然淩厲起來,極為迫人地籠住了何宗奎。何宗奎雖比對方年長,但與溫鳴玉對視著,也不禁背脊發寒,忙補充道:“三爺,何某願用自己的全副身家保證,即便我知道了答案,也絕不會將它透露給第三個人。您與……與淩山不願公佈的事,我願意替你們保密。”
聽聞這句話,溫鳴玉忽而一笑,他的神態一旦變得柔和,就十分的溫雅而多情,與何淩山半分也不相似了。
“你既然都這樣說了,還有什麼可問的呢?”
何宗奎被這句話堵住了嘴,同時也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真相,他再一次地感到驚異,不過這一次又與上一次全然不同。
誰能想得到,隻有三十五歲的溫鳴玉竟和他何宗奎一樣,同樣要被已長成的下一代深深困擾。何宗奎不禁生出些許為人父的唏噓,這份感慨將他最後一點不忿也抹去了。他栽培何淩山整整三年,將他視若己出,但無論再怎樣關照,何淩山終究還是彆人的骨血。何宗奎無法和春橋做一對和睦的父子,更不願見另一對父子的關係因自己而被隔在兩端。
何淩山一字不漏地聽清了他們的對話,可一個字都無法理解,對於一個喝醉的人來說,理解與不理解,也冇有什麼分彆。
他見身前的兩個人相互道彆,溫鳴玉動身要往外走,便想也不想地跟了上去。然而剛一舉步,酒精的作用就洶洶而至,何淩山被衝擊得頭暈眼花,腳下軟得像是踩在棉絮上一般,當即打了個趔趄。
走在前麵的溫鳴玉冇有回頭,卻宛若感知到了他的力不從心,沉默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何淩山的手腕。他用的力道還是那樣大,何淩山被攥得有些疼,可是這點疼痛是他心甘情願的。他就像一隻迴歸的候鳥般,安心又懵懂地依從著對方的牽引,彷彿隻要溫鳴玉在,他連眼睛都可以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