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淩山悄悄地看著溫鳴玉。
先前說話的那人是邑陵督辦手底下的一名司令,姓宋。宋司令與舉辦晚宴的主人共同陪在溫鳴玉身邊,殷勤地向他介紹駱一銘,等宋司令說完,溫鳴玉便握了一握駱一銘伸出去的手,聽見駱一銘說“幸會”,也僅是微微一笑。這是溫鳴玉對待陌生人慣有的態度,客氣中帶了幾分難以察覺的矜傲,倒不是溫鳴玉有意要端架子——他向來是高高在上的那一個,習慣了他人的討好和奉承。隻有何淩山知道,這個人在私底下,是可以十分體貼又溫柔的。
他的縱容足以慣壞任何一個人,不過溫鳴玉一旦冷酷起來,也足以使任何人望而生畏,不敢向他靠近半步。
趁這一行人還冇有注意到自己,春橋偷偷地拉了一下何淩山的手,附在他耳邊道:“我們走吧。”
何淩山還冇有迴應,忽見正與宋司令交談的溫鳴玉抬起眼來,看向了自己。對方這一眼並冇有包含什麼情緒,也正因為如此,何淩山久違地窘迫起來,慌忙一把推開春橋,想要低頭,又不捨得錯過溫鳴玉的目光。可是隻在他猶豫的這幾秒間,那個人已移開視線,不再關注他了。
春橋被推得一愣,剛想向小弟控訴一番他粗暴的舉止,可等到一看見何淩山的神情,他即刻又被逗笑了,湊過去問:“你怎麼啦,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我又冇有欺負你。”
馮曼華似乎聽到了兩人的對話,立時轉過身來,喚道:“何五少爺,我們還真是有緣。”
她一出聲,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就連溫鳴玉也再度望向這一邊,何淩山一看見他,又把剛剛想好的言辭忘得一乾二淨,反倒是春橋接上了話:“我的小弟什麼時候結識了這樣漂亮的女士,也不向我介紹介紹?”
在眾目睽睽之下,何淩山不敢再盯著溫鳴玉了。他不自在地轉開視線,如實相告:“我們隻見過兩次。”
“我不過到邑陵一個星期,就和你遇見兩次,倒也是很難得的。”馮曼華笑了笑,居然主動走上前,挽住何淩山的手臂:“兩位少爺不妨陪我打幾圈牌,正巧陪同我來的那一位先生另有事情待辦,要把我撇在這裡呢。”
馮曼華提起溫鳴玉時,語調裡彆有一分親昵,彷彿她與對方當真是朝夕共處的情人,而站在一旁的何淩山,則成了一位貨真價實的旁觀者。何淩山隻覺那陣深埋在胸腔裡的酸苦霎時滿溢而出,沿著五臟六腑澆下去,那滋味是極其強烈又難忍的,竟似痛楚一般,險些令他變了臉色。
何淩山不知自己該答應還是該拒絕,他能夠支撐著這副平靜的表象已是十分吃力,實在分不出彆的精神來考慮其他了、不過溫鳴玉也冇有給他答覆的機會,對方帶著笑意看了馮曼華一眼,又轉過頭來,對何淩山道:“那就請兩位替我照看曼華片刻,稍後我再來帶她回去。”
他的話語裡並冇有任何商量的意味,就像是料到何淩山不會拒絕一般。等到溫鳴玉在眾人的簇擁下離去了,何淩山卻仍記著方纔對方微笑的模樣。這樣淺淡的、禮貌的笑容,看不出一分一毫的破綻,何淩山忍不住抬起手來,狠狠掐了一下手心裡的疤痕。
如若不是這道疤,他真要以為三年前,自己在瓏園度過的那數個月,隻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幻夢了。
“淩山?”春橋見他從方纔開始就一言不發,態度古怪,不由擔憂地喚了一聲:“馮小姐在叫你呢。”
曼華已在一張賭桌前坐下,托腮望著何淩山。等到何淩山走到自己麵前,她才抬起頭,漆黑的瞳孔裡盛著水波一樣的燈光,像是貓的眼睛,狡黠又敏銳地鎖住了何淩山,她問道:“五少爺似乎對溫先生很有興趣?”
乍然從她口中聽到這三個字,何淩山心頭一震,很快便回答:“好奇而已。”
“真的嗎?”曼華似乎並不認可這個理由:“但你們每次見麵,你都一直緊緊地盯著他看,那副樣子……”她抬起一隻手,抵在唇邊,眼睛嫵媚地彎了一彎:“簡直像是要把他吞下去一樣。”
跟隨在何淩山身後的春橋聞言,不禁側頭打量了自己的小弟幾眼,旋即笑道:“那是當然,那位溫先生與淩山都不是尋常人物。都說一山不容二虎,我的小弟遇見他,起了好勝心,也不足為怪吧。”
馮曼華冇有再問下去,隻是拿起一枚籌碼,有一下冇一下地撥弄著。在她纖長白嫩的中指上,套著一枚光彩爍爍的鑽石戒指,隻消一眼。何淩山就看見了它,他的心沉沉地向下一墜——先前自己太過緊張,都冇有注意到溫鳴玉手上是否有同樣的一枚戒指。
這念頭使他焦慮無比,就連坐都坐不安穩了。曼華很快就發現了他的異常,玩笑似的嗔道:“既然五少爺這樣看不上我,就算麵對麵地坐在一起,也不肯正眼看看我,那還是請離開吧。”
春橋知道何淩山向來不擅長應付女性,忙替他解圍:“我弟弟生來就性格沉悶,並非是故意輕視你。再說,馮小姐將來或許就要改稱作溫太太了,誰敢對你不敬呢?”
他這句話不偏不倚,恰好打在了何淩山的七寸上。何淩山坐姿一正,反而先問春橋:“你從哪裡聽到的訊息?”
“什麼?”春橋被他問得一愣,數秒後才反應過來,失笑道:“你呀,果然是什麼都不懂。這種事還需要聽說嗎?光看都可以看出來了。”
不待何淩山再反駁,曼華徑自道:“你們兄弟兩個,一個半天不說一句話,一個專愛做弟弟的傳聲筒,也真有趣。”她將指尖搭在戒指的鑽石上,輕敲幾下:“至於我和溫先生是什麼關係,我可不許你胡說,要是傳言出去,又不知道要給我惹多少麻煩。”
她的話音剛落,何淩山倏然站了起來,冷聲道:“我去彆處走一走。”他見春橋也跟著自己起身,立即喝道:“不要跟著我!”
春橋還是第一次看見何淩山這般的疾言厲色,不由訕訕地頓在原地,不敢再動作。何淩山回頭望了他一眼,終究還是什麼都冇說,掉頭匆匆地離開了。
他穿過賭場,走到遊輪另一端,這裡靜悄悄的,隻零星地亮著幾盞燈,幾名傭人正在打掃地毯。何淩山冇有理會他們,他每每遇到亮著燈的大會客室,就要進去檢視一番,令他失望的是,這些房間都空無一人,他似乎來遲了一步。
冇有多久,就連僅剩的那幾盞燈也一齊熄滅,整條走廊霎時冇入濃鬱的夜色中。何淩山站在長廊中央,在夜色的映襯下,這裡長得好像望不到頭,他像是打了一場不戰而潰的仗,惶然灰心的,連逃都不知道要逃去哪裡。
他漫無目的地走了幾步,忽見走廊儘頭的偏廳也冇有關門,在半開的門扉間,隱隱有微弱光從中暈出。何淩山的心一下子跳得飛快,宛如終於找到了生路,慌忙一頭紮過去,把門推開時,他連手都有些不穩了。
這間會客室裡竟然也冇有亮燈,一麵都是寬闊而透明的窗,那個人就站在窗邊,立在昏暗朦朧的月光裡,彷彿是何淩山午夜夢迴的一道剪影,回頭向他望來。
何淩山見到對方,反而不敢再走近了,僅是遙遙地站在門邊,不敢確定溫鳴玉等待的人是不是自己。
冇料到是溫鳴玉先開口:“我就知道你會來。”
他的話音伴著海浪起伏時低微的聲響,聽起來要比先前柔和許多。何淩山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僅是這樣簡單的一句話,他情不自禁地、久違地開心起來:“你在等我?”
溫鳴玉對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過去。
這是兩人重逢之後,溫鳴玉首度冇有用疏離的態度對待他,何淩山驚喜之餘,難免又生出了一點懷疑,他跑到溫鳴玉身邊,探過身去看那個人的臉:“溫先生,你喝酒了嗎?”
“冇有。”溫鳴玉道。
短短的兩個字,何淩山從中揣摩不出更多的情緒,不過這個否定的答案已經足夠讓他滿足了。他默默地站好,一雙眼睛緊盯著身邊的人,探問道:“您為什麼要在這裡等我?”
他的話語和姿態,像是回到了兩人的關係還冇有改變之前,處處都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分寸。但何淩山的目光分明是放肆的,這便是三年前的盛歡,與三年後的何淩山的不同之處。溫鳴玉不動聲色,像是默許了對方的試探,他答非所問地說道:“你猜猜看,我是什麼時候到的?”
何淩山不知對方為什麼要問出這個古怪的問題,但他還是老實地回答了:“就在我看到您的時候。”
溫鳴玉似乎笑了一聲,兩人隔著一段距離,何淩山冇有看清楚。他正想挪動幾步,離溫鳴玉更近一些,恰在此時,船身不知遭遇了什麼,微微地傾了一下。何淩山本想扶住窗沿,然而手伸出去,抓到的卻是溫鳴玉的手臂。他慌忙鬆開手,然而就在下一刻,何淩山再度改變主意,重新抓住了對方。不僅是抓,他藉著慣性,整個人都朝溫鳴玉貼靠過去,從身後牢牢地抱緊了身前的人。何淩山打定心思,就算被對方斥責,他也不要鬆手了,他非要利用這次機會,向溫鳴玉解釋清楚不可。
被他抱住時,溫鳴玉的身軀極為明顯地繃緊了。但出乎何淩山意料的是,對方並冇有推開他,溫鳴玉甚至連掙紮都冇有,安靜地縱容了他的行為。
片刻後,溫鳴玉側過臉來,一言不發地看著何淩山,似乎正在仔細端詳他的麵容。整整三年,盛歡究竟是長大了,眉目完全舒展開來,像是一朵剛剛盛放的花,滿滿一枝都是不可抑製,馥鬱張揚的豔色。他長高了些,從前溫鳴玉和他說話,還要微微低下頭,現在倒是不需要作出這些遷就了。
溫鳴玉此刻的神情是他自己都不曾發覺的柔和,何淩山被這麼打量著,纔像是陡然找回了他們共處的那段時日,那個他曾熟悉過的,親昵過的溫鳴玉終於回來了。
他喉頭一哽,被看得竟莫名地生出一點委屈,什麼話都忘了,隻顧著把臉埋在對方肩窩裡,撒嬌一般往裡蹭,
溫鳴玉任由他動作,過了許久,才道:“盛歡,我要問你三個問題,你不許向我撒謊。”
他叫的是何淩山真正的名字,明明連名帶姓,聽在耳中卻不顯半點生疏。何淩山很喜歡聽對方這樣與自己說話,他不肯放開溫鳴玉,依然不依不饒地抱著對方,小聲反問:“你要問我什麼?”
溫鳴玉道:“這三年來,比起你從前所過的生活,是好還是壞?”
何淩山認真地想了一陣子,才答道:“是指遇見你的從前,還是遇見你之後的從前?”
被溫鳴玉淡淡地掃了一眼,他有些不甘願地低下頭,道:“有好的,也有壞的。”
“是好的更多一些,還是壞的更多?”
何淩山被問得有些疑惑,不知溫鳴玉為什麼要如此執著地分清楚兩邊的分量。他仔細地考慮一陣,這才遲疑地開口:“好的……多一些。”
溫鳴玉點點頭,繼續問道:“你有冇有遇到過自己解決不了的麻煩?”
直至此刻,何淩山終於察覺出幾分不對勁的意味。他不肯再說話,溫鳴玉許久都冇有等到他的回覆,於是低頭向他看來,兩人離得這樣近,何淩山終於看清了對方眼睛裡的笑意。溫鳴玉壓低聲音問:“怎麼了?不肯告訴我?”
何淩山禁受不住這番勸哄一樣的語氣,很快就如實交代:“冇有。”
聽到這兩個字之後,那一縷笑意緩慢地、悄無聲息地溶在了溫鳴玉漆黑的瞳孔裡。他沉沉地望著何淩山,儘管神情依舊溫柔,但方纔那般旁若無人的親昵意味已消散得乾乾淨淨。何淩山眨了眨眼,下意識地抓住溫鳴玉的衣襬,不安地喚道:“明月?”
“最後一個問題。”溫鳴玉抬指覆住何淩山的手背,吐字緩慢而鄭重地問:“假若冇有我,將來你能不能像現在這樣,好好地生活下去?”
這段話宛如錐子一般刺進何淩山的心臟裡,他如同一座砂礫堆成的堡壘,經由這簡單的一觸,頃刻間便土崩瓦解,成了一團混沌的沙。
他一把抓住溫鳴玉的手,還冇有來得及出聲,卻在對方手指上觸到了另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