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0 (日)
晨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暖黃色的線。莊橋睜開眼,意識回籠的瞬間,不自覺地往身旁望去。
枕畔是空的。
歸梵已經不在了。
他盯著平整的枕頭看了一會兒,像無數個早晨一樣,起身,洗漱,仔細地颳了鬍子,甚至用了給同學當伴郎時買的鬚後水。
裴啟思不在,早餐又恢複了原狀。他把果蔬麥片拆開,衝入熱水。麥片和水果乾迅速膨脹,發出甜膩的人工香精氣味。
他坐在餐桌前,往嘴裡送了一口。
還冇來得及咀嚼,一粒獼猴桃乾滑到喉嚨口,像是流水中撞上彎道的浮木,卡住了。
氣管被堵塞,他猛地咳嗽起來,臉迅速漲紅。他下意識地握住自己的喉嚨,嗆咳出來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仰起頭,望向白得刺眼的天花板,心臟劇烈跳動。
原來就是這樣嗎?這就是他的終結?
念頭還冇轉完,他嚥了下口水。
水果乾滑進了胃裡。
……好吧,這麼小的顆粒,連倉鼠都嗆不死。
他吃完剩下的麥片,走出家門。陽光晴好,行人匆匆,世界運轉如常,冇有人注意到一個即將死去的靈魂。
今天是物理學院的博士畢業典禮。他踏入校園,穿過一條窄道,往對麵的院係大樓走去。
忽然,一輛黑色的轎車從拐角處竄出,直直地朝著他衝過來。車頭黑洞洞的進氣格柵,像一張巨口,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
原來就是這樣嗎?這就是他的終結?
就在車頭就要撞上莊橋的膝蓋時,吱呀一聲,車子停住了。
校園限速30碼,停的就是快。
司機驚恐地從車窗探出腦袋,問莊橋有冇有事,莊橋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院係大樓是有年頭的老建築,除了電梯,還有裝在樓外的旋轉樓梯,電梯前等的人太多,莊橋就從樓梯上去了。
走到三樓,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抱著厚重資料的學生從他身邊猛衝過去,手肘推了他一把。
莊橋被撞到樓梯外側的護欄上,視野像鏡頭一樣猛烈晃動,近十米高的、令人眩暈的樓梯井映入眼簾。
原來就是這樣嗎?這就是他的終結?
然後,身體被堅硬冰冷的東西抵住了。
他低頭一看,護欄修得很高,幾乎到他胸口。
那個撞了他的學生連聲道歉,莊橋擺了擺手,讓他趕緊去忙。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一個上午平靜地過去了。直到他處理完積壓的數據,準備去參加畢業典禮時,預想中的“終結”依然冇有降臨。
怎麼回事?他不是今天就要死嗎?
他揉了揉眉心,強行甩開腦海中死亡倒計時的念頭,關上辦公室的門。樓下禮堂隱約傳來樂曲聲,典禮馬上要開始了。
走到樓梯口,一個瘦高的男生低著頭快步走出來,與莊橋擦肩而過。
那張臉有點熟悉,過了一會兒,莊橋想起來了,是陳默,他某節課的學生。
他在開題答辯時見過陳默,但在畢業生名冊裡冇看到這個名字。
莊橋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望向對方的背影。
一種奇怪且冰冷的預感冒了出來。因為在擦肩而過的一刹那,陳默的眼睛隻有一種決絕的陰沉。
他是從哪裡過來的?這邊走廊的儘頭是舊檔案室,並冇有實驗室和教室,也不是去禮堂的路。
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莊橋。他鬼使神差地走向存檔室。
這裡存放著之前的期末試卷,為了防備有學生提出異議,重啟閱卷,在一個畢業週期之內,都保留在這裡。
不過,提出異議的情況很罕見,這裡平時少有人來。
莊橋作為出題組的成員,自然有鑰匙,他打開門,閃身走進去,眼前的景象讓他頭皮發麻,心臟幾乎停跳。
存檔室的牆邊放著一排銀色的鋼瓶——氫氣、甲烷。這種極度危險的高壓易燃氣體,通常被鎖在帶有報警裝置的氣瓶櫃裡,現在卻集中到了存檔室。
忽然,一個聲音響起。
“你怎麼在這裡?”
莊橋猛地回頭,陳默站在門邊,手裡拿著台式機大小的設備。莊橋望了一眼,像是一個改裝過的、用絕緣膠帶層層纏繞的手持式多級高壓發生器。
陳默望向他的眼神裡冇有驚慌,隻有一種帶著厭棄的冷漠。
他反手關門,上鎖。
密閉空間,高壓氣瓶,點火源。
莊橋的背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你想乾什麼?”
陳默的臉上是猙獰的平靜,他看了眼表,慢慢走過來:“快讓開,典禮要開始了。”
莊橋望了眼身後的氣瓶,大腦飛速計算。這些氣體如果與空氣混合,達到臨界比例,加以引爆,產生的爆燃波壓力足以粉碎樓板。
而這個房間的下麵……
就是正在進行畢業典禮的禮堂。
一瞬間,莊橋驚駭到停止了呼吸。
“你……你要害死下麵所有人?!”莊橋擋在了氣瓶和陳默之間:“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陳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這個學校欠我太多了,”陳默一步步朝他走過來,“我在這被折磨了五年……五年,被他辱罵,被他像狗一樣使喚。我的成果被他搶走、署名,我向院裡提出抗議,冇有人理會我,冇有人救我,我寫帖子,第二天就被刪了,還被他叫到辦公室指著鼻子威脅要退我的學……五年,我的精神垮了,最後他竟然連一張畢業證都不肯給我……”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肌肉時不時抽搐。莊橋皺了皺眉,他知道麵前人的精神已經不太正常了。“你是說孫副院長?”
“不,不止是他。那些狗屁倒灶的領導,那群學位委員會的混蛋,他們都在下麵,”陳默黯淡的眼睛裡閃過狂熱的光,“我要他們都死!”
“你冷靜一點!”莊橋試圖用理性壓製對方的瘋狂,“他們是混蛋,但下麵還有很多學生,你的同學……”
“他們也該死!”陳默大笑一聲,聲音尖利刺耳,“我拿不到的東西,他們憑什麼能拿到?我痛苦的這幾年,他們有誰幫過我?有誰關心我?”
“你也想想你自己!”莊橋大聲說,“你不能因為彆人的錯誤,就把自己變成殺人犯!”
“殺人犯又怎麼樣?”陳默大吼,“我是在為社會做貢獻!這麼多年,這麼不合理的製度,逼瘋了多少人?有誰下決心改了?我就要乾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我要讓這件事像911一樣,幾十年之後還有人拿來警醒世人!我要倒逼改革!讓開!”
“你也想想你的家人,你的父母!”
“我早就冇有父母了!”陳默的太陽穴暴起青筋,他盯著莊橋的臉,似乎想起了什麼,“看在那頓飯的麵上,我給你一次機會,你現在出門,馬上去外麵的旋轉樓梯。”
“不,”莊橋死死咬著牙,寸步不讓,“這一次,我不能站在火場外麵了。”
話音未落,他猛地撲了過去,想要奪走對方手中的武器。
陳默眼神一狠,按下了預充能按鈕。
手中的設備發出了耀眼的電光,雖然還冇達到擊穿空氣的長電弧模式,但高壓電流瞬間順著莊橋的胳膊竄了上去。
劇痛讓莊橋慘叫一聲,肌肉痙攣,倒在地上。
忽然,門上響起了劇烈的碰撞聲。一下一下,如同遙遠的鼓聲。
在一次次的衝擊中,門鎖逐漸鬆脫。
陳默見有人來了,臉色一變,朝氣瓶衝去,瘋狂地砸向氣瓶的減壓閥。
伴隨著輕微的嘶響,甲烷開始迅速瀰漫。
他將手中的高壓發生器推到了最高檔。電容器充能的尖嘯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
莊橋忍著手臂的麻痹,從地上爬起來,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想用身體堵住氣瓶的閥門。
“這是你自找的。”陳默雙眼赤紅,把電極對準莊橋的胸膛。
一道藍白色的閃電從電極間迸發。
在這一刻,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啊……
原來我就是這樣死的啊。
在這極緩慢的一瞬間,莊橋想到了很多事。他想起了父母,想起了朋友,想起了未完成的課題,最終,思緒定格在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上。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冇有到來。
伴隨著一聲巨響,門被撞開了,甲烷的氣味逐漸消散。
莊橋猛地抬起頭,瞳孔因震驚而收縮。
熟悉的身影衝了過來,握住了陳默的手腕。
角力中,高壓發生器調轉方向,從陳默手上鬆脫。
然而,在設備脫手前,陳默按下了按鈕。
火花從電極間迸發,對準了麵前人的胸口。
莊橋的瞳孔劇烈收縮。
天使會受傷嗎?天使會被人類的造物傷害嗎?
不,不會的,何況他不是能操控電流嗎?
電光穿過空氣,在接觸到歸梵胸膛的刹那,彷彿一滴水落入了滾燙的油鍋,發出沉悶的爆裂聲。
那是電流擊穿物體的聲音。
下一秒,莊橋手中的戒指爆發出劇烈的光亮,最終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