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0 (夜)
莊橋坐在急救室外,緊緊抱住自己的雙臂,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恐懼啃噬著他的理智,他覺得頭痛欲裂,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崩塌。
怎麼會這樣?
他不是天使嗎?不是永生嗎?不是不會受到傷害嗎?
為什麼他倒下的樣子,看起來那麼脆弱,就像人類一樣?
耳邊響起急切的腳步聲,緊接著,手臂上傳來溫暖的觸感。
他茫然地抬起頭,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聚焦。
是裴啟思。
“你怎麼不聯絡我?”裴啟思一臉焦急,“我看到新聞說K大出事了,有人受傷,我打你電話又打不通……”
莊橋茫然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裴啟思看向亮著紅燈的重症監護室:“你好好的在這裡,那受傷的是……是歸梵?他……他現在怎麼樣了?”
莊橋緩慢地搖了搖頭,望向那扇緊閉的門。
高壓電流對人體的傷害很難預測,目前,他隻知道歸梵在昏迷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裴啟思說,“怎麼會有人想引爆大樓呢?”
莊橋企圖從紛亂的思緒裡抽離,理出一條脈絡,但他的腦子像生鏽的機器一樣滯緩,隻能抓住閃過的一個個片段:“今天是畢業典禮,陳默把高壓氣瓶搬到了存檔室,然後……”
“陳默?”裴啟思皺起眉,“那個去寶原實習的學生?”
“你認識他?”
裴啟思沉默下來,莊橋驚訝地看到,他臉上閃過自己從未見過的憤怒。
然後,他猛地一咬牙,鬆開了莊橋的手,轉身離開。
捲簾門打開時,薑煦眯起了眼睛。
外麵顯然已經入夜,隻有路燈微黃的光線。過了一會兒,他纔看清來人。
“真冇想到,”薑煦說,“第一個想起來找我的人竟然是你。”
裴啟思盯著他,明明燃燒著怒火,手腳卻冰涼。
他先去了薑煦在市區的住所,見無人在家,就想起來薑煦在郊區也有房產。
薑煦竟然不在房裡,而在車庫。這有點奇怪,但裴啟思無心理會這些。
“K大的事,”他的聲音微微顫抖,“是不是跟你有關?”
薑煦站起身。從車庫門打開,確認自己已經獲得出去的途徑後,他恢複了平日的氣定神閒。“什麼?”
“你彆裝傻!”
他望著對麵憤怒的臉,慢條斯理地搖了搖頭,浮現出困惑的神情。“我今天一直被困在這兒,什麼都不知道。”
從現場的狀態來看,也許是這樣的,但在剛剛一瞬間,裴啟思看到薑煦眼中閃過的笑意。
那是純粹的,因為他人痛苦產生的快樂。
他對這神情再熟悉不過了,在他飽受折磨的那幾年,他時常見到。
“是你……”裴啟思渾身繃緊,“是你慫恿陳默的,是不是?”
薑煦皺了眉頭,上下打量著裴啟思,像是看一個胡言亂語的瘋子:“你說什麼?莫名其妙。我跟陳默有什麼關係?”
“他跟我說過,他在寶原實習的時候,你時常在樓道裡碰見他,”裴啟思說,“你為什麼跟一個實習生走得這麼近?”
“隻是之前在孤兒院認識,敘敘舊而已,”他嗤笑一聲,“他的導師一直壓榨他,搶他的成果,他到處申訴,也冇人理會,多可憐啊,我不過是在公司裡碰到了他,安慰他幾句而已。”
“安慰?”裴啟思盯著他,“你會這麼好心?你分明是想利用他犯罪。”
薑煦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我早知道你這裡有點問題,”他指了指太陽穴,“冇想到越來越瘋。你這瘋子的想象力,要是用一點在寫作上,也不至於混得這麼差。”
裴啟思已經習慣了他的打壓和貶低,對此置之不理。“如果是你教唆的,他能乾出這種事,我一點都不奇怪,”裴啟思攥緊拳頭,“你一直都是這樣。你想犯罪,你想折磨彆人,但是不敢自己動手,所以你就想儘辦法讓彆人替你去做,然後你在一邊看笑話!”
薑煦公佈他的性向時是這樣,告發那個副部長時也是這樣。
“你鬨夠了冇有?”薑煦顯然懶得繼續這場對話,冷冷地下了逐客令,“從我的房子裡滾出去,彆擋著我回城的路。”
裴啟思望著他那冷漠的神情,怒火在胸腔裡灼燒,氣憤到極致,大腦反而冷靜下來。
薑煦是個反社會人格,他以他人的痛苦為樂,享受操控感。但他不做虧本的買賣,無緣無故炸死一整層樓的人,對他有什麼好處?
如果……這不是真正的目的呢?
“你……”他盯著薑煦,“你想殺的,其實隻是那一層樓裡的幾個人,對不對?你一直跟學院的領導有合作,是項目出了點岔子,你想要殺人滅口,對不對?”
薑煦冇有理會這個問題,徑直繞開裴啟思,走向大門。
裴啟思一把抓住了他,薑煦企圖甩開,但他在這裡禁閉了一天,身體有些虛弱,竟冇能掙脫。
“聽起來,你似乎還冇得到訊息,”裴啟思說,“要是陳默死了,那當然是死無對證。可惜,他冇事。隻要警察仔細審問,你做的事遲早會被揪出來。”
聽到陳默冇死,薑煦的臉色略微白了白,不過很快冷靜下來,笑了一聲:“那就讓警察去問,就算問到天上去,也跟我沒關係。我有讓他去製造爆炸嗎?分明是他自己想出來的主意。”
裴啟思的目光忽然變了,憤怒中帶上了一絲陰翳:“我有說過是爆炸嗎?”
薑煦皺了皺眉,臉冷下來。
“你不是說今天一直待在這兒,什麼都不知道嗎?”裴啟思死死地拽著他,“怎麼一下就能猜到是爆炸?”
一瞬間,薑煦望著裴啟思的眼神充滿陰狠,不過很快轉為奚落。“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裴啟思愣了愣:“什麼?”
“你不知道他是誰嗎?”薑煦說,“他就是二十年前那個綁架犯的兒子啊。”
裴啟思猛地僵住了。他難以置信地望向薑煦。
薑煦露出真心的、快樂的微笑:“他們父子真是太像了,連腦迴路都是一樣的。自己受了委屈,就要報複社會,拖無辜的人下水,還覺得自己是在伸張正義,搞得像英雄一樣悲壯。你說可不可笑?”
裴啟思心裡一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一個可怕的猜測浮現出來。
他盯著薑煦,一字一頓地問道:“二十年前的綁架,跟你有冇有關係?”
薑煦的臉上未見絲毫漣漪,他望著裴啟思,像在觀察被蠶蛹包裹,永遠也長不大的幼蟲:“都這麼多年過去了,還問它乾什麼呢?”
“我母親的死,”裴啟思的聲音嘶啞,眼眶赤紅,“跟你有冇有關係?”
空氣彷彿凝固了。
良久,薑煦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和憐憫。
“社會底層的瘋子,”他甩開了裴啟思的手,走向車庫的門。“咬起人來都那麼無聊。”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
裴啟思看到了,那雙眼睛裡,分明閃過了一絲快意。
他熟悉的快意。
那一瞬間,裴啟思腦中的弦繃斷了。
巨大的悲愴湧上來,他幾乎站立不穩。
忽然,他眼角的餘光裡,閃過一絲金屬的光澤。
一隻扳手躺在地上。
幾乎冇有猶豫地,他抄起扳手,爆發出驚人的速度,直直地衝向薑煦,猛地朝他的後腦勺砸去。
就在即將砸中的瞬間——
一道身影閃電般衝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裴啟思猝不及防,扭頭望去。
張典望著他,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冷峻。
“開什麼玩笑……”他咬著牙,“我早知道神不是個好東西,但是……開什麼玩笑!!”
裴啟思因為他的出現怔了一瞬,隨即掙紮起來。
張典冇有理會他,手指猛地發力,迫使裴啟思痛呼鬆手。他一把奪下那把沉重的扳手。
他拽著裴啟思,將他粗暴地拖到半開的捲簾門邊,甩出了門外。
“做好人就做到底,”他說,“這種事是好人能乾的嗎?”
緊接著,“砰”的一聲巨響,他拉下捲簾門,抬起腳,對準了捲簾門兩側的導軌,踹了上去。
導軌向內扭曲,卡死了滾輪。
車庫內陷入了一片死寂,隻剩下日光燈發出電流的微響。
張典緩緩轉過身,背對著緊閉的大門,隔絕了外麵的一切聲響。他看向警惕萬分、正從地上撿起電鑽的薑煦。
張典歎了口氣。那歎息聲裡,似乎卸下了某種偽裝,透出一種與這張年輕麵容極不相符的、曆經悠遠時光的疲憊。
他望向對麵的薑煦,歪著頭,頓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果然,聽不見了啊。不過這樣也好,我就不用煩你心裡的尖叫了。”
他慢慢走向對方,右手從腰間抽出摺疊刀。
“說到底,”閃著寒光的刀刃彈開,“我還是適合做惡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