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
客廳隻開了一盞落地燈。張典坐在桌子對麵,看了眼老朋友的臉,歎了一口氣,看了眼老朋友手上的戒指,又歎了一口氣。
“我就知道。”他用先知的語氣說,“我就知道。”
“冇辦法,我的任務就是實現他的願望。”歸梵說,“你能幫我嗎?”
張典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無可奈何地站起身,鬆泛了一下筋骨。
“好吧,”他說,“我們就來玩玩神明的遊戲。”
他在桌上鋪開一張碩大的繪圖紙。對於兩個活了太久的老傢夥來說,傳統的紙筆模式,更能幫他們梳理思路。
張典拔開筆蓋,發出一聲脆響:“首先,咱們得列一個仇人清單。”
“你能不寫繁體字嗎?”歸梵說。
張典置若罔聞,繼續在紙上揮灑書法。
“導致死亡的原因無非兩種。”張典說,“意外,他殺。意外冇辦法提前防備,但他殺就不一樣了。”
歸梵點了點頭。
他抬眼看向歸梵:“而且,我總覺得莊橋的情況是後一種。”
歸梵抱著雙臂,眉頭微蹙:“理由是?”
張典朝他勾了勾手指。歸梵猶豫了一下,勉強彎下腰,湊近。
張典用氣聲說:“直覺。”
歸梵發現自己居然冇有嗤之以鼻。死馬當活馬醫,隻要是有可能提高莊橋生存率的意見,來者不拒。
“不過,”張典用筆桿撓了撓頭,“你們莊老師那樣的爛好人,能有什麼仇人?”
“有,”歸梵說,“還不止一個。”
張典按了按指關節:“老話說得好,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薑煦完全冇搞清楚狀況。
一切就像一場荒誕的噩夢。剛一出大門,他就被捂住嘴,拖上了車。
當他再回過神時,已經被那個高大的外國男人帶到了自己在郊外的彆墅——這人是怎麼知道這個彆墅的地址的?
男人把他推進一樓的車庫。空氣裡瀰漫著防塵漆和機油的味道。
男人背光,站在車庫門口:“你就待在這兒,直到明天過完。”
想了想,男人又說:“不過,你也就隻有明天了。”
薑煦有很多問題,比如你是誰你要乾嘛你憑什麼,但對方一個都不回答。
他整了整衣領,保持著平靜,冷笑著說:“你讓我待在這兒,我就待在這兒?”
話音剛落,車庫通往彆墅內部的門忽然發出刺耳的電流聲。
外國佬的語氣毫無波瀾:“那個門鎖已經壞了,門徹底鎖死。待會兒,車庫的捲簾門也會被我弄壞。你出不去的。”
“你瘋了嗎?”薑煦一邊後退,一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我現在就報警……”
指尖剛觸碰到手機的瞬間,刺耳的電流聲響起,螢幕變得漆黑,冒出一股焦糊味。
薑煦看著手裡的廢鐵,再抬頭看著那個男人,咬了咬牙,攥緊了拳頭,一邊向前衝一邊朝他揮去。
男人倒退一步躲開了,抬起腳,直直地把他踹飛了兩米。
他撞上角落裡的架子,上麵的修理工具嘩啦啦地墜落下來,金屬扳手滑了很遠。
外國男人站在原地,語氣淡漠:“我的同事比我更知道怎麼折磨彆人。但我冇什麼技巧,隻能想到哪裡打哪裡。”
薑煦捂著痙攣的腹部,胃酸在喉嚨裡翻湧。
男人冇有再看他,轉身按下牆上的開關。
長方形光帶一點點壓縮、變窄,隨著捲簾門觸底,最後一絲光線消失了。
在接連拜訪了莊橋的前姨夫,以及孫副院長之後,歸梵回家與老友會和。
“那個親戚被我鎖在了等拆遷的老房子裡。”歸梵向他說明進度,“至於那個院長,我跟他交手之後,覺得不用擔心,他戰鬥力太差了,絕對打不過莊橋。”
“好吧,”張典指著他手裡的袋子,“這是什麼?”
“孫副院長的頭髮和血,交手的時候留下來的,”歸梵說著遞給他,“給你做紀念冊用。”
張典全臉都皺起來,嫌棄地盯著袋子,像是要吐:“好吧,你準備好迎接明天了?”
“算是吧。”歸梵的目光落在對麵那張漫不經心的臉上:“那你呢?”
張典僵住了。
“你明天也要走了,不打算告訴他嗎?”
張典的神色陰沉了一瞬,隨即又恢複了玩世不恭的神態。他冇回答,隻是抓起那個裝著生物樣本的塑膠袋,朝歸梵麵前甩了甩,像是在驅趕他。“管好你自己吧。”
夜色初降,華燈漸起,街道兩旁熙熙攘攘,滿是飯後散步、享受初夏夜晚的人群。張典和裴啟思並肩走在人流邊緣。
晚風帶著溫熱的氣息拂過,吹動了裴啟思額前的碎髮。周圍很熱鬨,可不知為什麼,裴啟思從這熱鬨中感到一種孤寂。
也許是身旁人今天異常沉默的原因。
裴啟思撥弄著手指,幾次偷偷瞟向張典,對方仍是凝重的、沉思的表情。
他想了半天,隻能冇話找話說:“端午節快到了。”
張典應了一聲,聲音冇什麼起伏。
“你打算怎麼過?”裴啟思問,“我今年想試著自己包粽子,你要是冇事的話……”
“我要走了。”張典說。
裴啟思愣了愣,猛地抬起頭。
張典望著他,目光裡凝著他總是看不懂的情緒。
“你要走了?”裴啟思感到胸口有什麼東西墜了下去,“你要去哪?”
張典目光沉沉地望著他,最後說:“一個很遠的地方。”
裴啟思低下頭,踢了踢腳邊的石子:“其實我也不是一直住在這裡的,我在鶴崗有一個小房子。你要是什麼時候路過那附近……”
“二十年。” 張典說。
“什麼?”
“下一次有機會碰麵,大概是二十年之後了。”
裴啟思眨了眨眼,肉眼可見地消沉下來:“那麼久……”
張典輕輕抬起手,放在他的肩上。
他抬起頭,四目相對。
“你會過得很好的。”張典說。
“嗯,”裴啟思摸了摸鼻子,“小說更新到第三個案子了,訂閱漲得很快,粉絲也比以前多了很多。謝謝你。”
“不用謝,”張典說,“就算數據不好,你也會過得很幸福的。”
裴啟思笑了笑,說:“誰不喜歡多賺錢呢?而且你教會了我很多。”
遠處,霓虹燈閃爍,在他眼中落下破碎的光斑。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開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些:“你什麼時候走?”
張典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還是不說了吧,我不擅長道彆。”
裴啟思的肩膀耷拉下來,有些失落。
張典看著他,心中湧起了許久未有的疼痛:“不用來送我了,就當我們這是最後一次見麵吧。”
裴啟思睜大了眼睛,滿是對著突如其來的離彆的震驚。
過了一會兒,他纔回過神來。“好吧,”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這段時間跟你在一起,我也很開心。”
張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向後退了兩步。晚風填滿了空隙。
“走吧。” 張典的聲音帶著疏離的輕鬆,“我看著你走。”
裴啟思移開目光,慢慢地、極其艱難地轉過身,剛要抬腳邁步,忽然停住了。
他猶豫片刻,轉回來,說:“最後了,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你說。”
“為什麼你會找我呢?”裴啟思說,“第一次見麵的時候。”
有一段時間,張典冇有開口。燈光流淌過他俊美的側臉。良久,他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深吸了一口氣,說:“我其實有讀心術。”
裴啟思冇料到今天的驚嚇一波接著一波:“什麼?”
“我看著一個人的眼睛,就能知道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張典本以為對方會用看瘋子的眼神看他,但裴啟思隻是愣了愣,然後忽然激動起來:“我就知道!”
張典有些猝不及防:“什麼?”
裴啟思兩眼放光:“你那麼厲害,我就猜到,你肯定有什麼特異功能。”
張典怔了怔,露出無奈的笑容。“這個特異功能並不好,”他說,“我能識破所有的謊言,我能看到彆人善良的麵孔底下,藏著多麼惡毒的念頭,每一天,我都能看到無數虛偽的笑容,聽到無數藏在心裡的辱罵。那些做作的、兩麵三刀的混蛋讓我覺得噁心。尤其是,我自己就是他們的一員。”
他望著裴啟思:“所以,你可以想象,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有多驚訝。”
世界上竟然有這種人,每一句話都不加矯飾,不加偽裝,每個舉動都出於真心,哪怕在仇人麵前也如此。
“謝謝你,”張典說,“讓我在這個真實的地獄裡,仍然能找到希望。”
裴啟思低下頭,這幾句話規格太高,讓他有點臉紅。
“所以,我想留在你身邊,”他說,“剛開始是想觀察你,後來想逗弄你,然後是為你不平,想替你出氣……最後是因為喜歡你。”
裴啟思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他望著張典,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一樣。良久,他才顫抖著開口:“我……”
就在這時,張典臉上那種激烈而認真的表情忽然像潮水般退去。他扯出一個做作的笑容,聲音也瞬間變得圓滑起來:“你相信了啊。”
裴啟思臉上的震驚和尚未整理好的情緒瞬間凝固了。“……什麼?”
張典聳了聳肩,語氣帶著點戲謔:“世界上怎麼會有讀心術呢?剛剛是在跟你開玩笑呢。我很會撒謊,你不是知道嗎?”
裴啟思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看了足足有十幾秒。忽然,他猛地抬手,用力推了張典的胸口一下。
張典猝不及防,往後退了一步。
裴啟思像是被刺痛了,臉燒得通紅,眼睛裡積聚起水光:“開玩笑?誰讓你跟我開這種玩笑?”
張典心口一緊,下意識想上前:“對不起,我……”
裴啟思猛地後退兩步,眼眶裡的淚水滾落下來,“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真心喜歡我的人有多難得嗎?我母親去世之後,除了莊橋,再也冇有一個願意無條件對我好的人。結果你……你拿這種事跟我開玩笑?”
張典慌了神:“抱歉……我不是……我真的……對不起,我混蛋……”
他慌亂失措、與平時判若兩人,裴啟思望著他,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忽然笑了出來。
張典皺了皺眉,僵在原地。
裴啟思抬手擦了擦眼淚:“哎呀,騙到你了。”
張典望著他。
“冇事的,” 裴啟思說,“朋友之間開開玩笑算什麼?你彆放在心上。”
他微笑著,低頭望向地麵,輕聲說:“你看,我現在學會撒謊了。”
說完,他轉過身,步入了熙攘的人群。
張典站在原地,久久的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
Day 90 工作報告
即便做了天使,我也從未真的信仰過神明,但此刻我想向祂禱告,希望祂能夠守護我愛的人。
天使長批示:
(望向旁邊人)他們大概是死了太久了,忘了自己臨終時候的樣子。從那時候起,不就應該明白了嗎?神是多麼冷漠且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