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2
莊橋抬手敲響了隔壁的門。想到那張死氣沉沉的臉不在對麵,竟然在自己家裡,還有些不習慣。
門很快開了,裴啟思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睡眼惺忪地望著他。
“最近在收拾家當,有些東西想給你。”莊橋把手裡的環保袋遞過去。
裴啟思揉了揉眼睛,接過袋子,往裡瞧了瞧。
“平板、運動手錶我都恢複出廠設置了,你直接用就行,”莊橋倚在門框上,“電腦太舊了,就不給你了。”
頓了頓,他指了指手柄:“還有這個遊戲手柄,我一時興起買的,都冇怎麼用過。”
裴啟思盯著袋子裡的東西看了半天,遞了回去。
莊橋抱著手臂,轉體九十度,拒絕接受:“嫌棄二手貨啊?”
“不是,”裴啟思說,“剛剛那段話,太像在立 flag 了。我不要收。”
莊橋皺了皺眉,警覺地審視著老朋友。他冇有跟任何人提起自己要死去的事,但他不確定張典有冇有告知真相,或者告知了多少。
不過,看裴啟思的眼神,似乎是一無所知。
“隻有三流小說裡纔會有這種 flag。”莊橋說。
“我就是個寫三流小說的。”裴啟思把袋子放在他旁邊的地板上。
冇等莊橋展開如同春節給紅包、餐廳結賬一樣的推拉,裴啟思轉身進屋,拿了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出來,不由分說地塞到莊橋懷裡。
莊橋一驚:“我是來給東西的,怎麼還拿東西走了?”
裴啟思抱著手臂,轉體120度:“新婚禮物。”
莊橋看了眼商標。那是他之前看中的高配版電腦,顯卡是最頂級的,一直冇捨得下手。原來是因為貴,現在是因為買了浪費。
以裴啟思的收入,這個禮物太貴重了。
莊橋挑起眉毛:“你下半年不過日子了?”
裴啟思似乎覺得他不可理喻:“送最好的朋友,當然要用最好的東西。”
裴啟思看上去像是嚴陣以待,如果莊橋退還禮物,他就像小時候那樣,掉頭就跑。
莊橋看著他滿臉期待的樣子,推拒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他抱著盒子,笑了笑:“謝謝。我會好好用的。”
裴啟思看上去鬆了口氣:“有空來吃飯啊,我去你們那蹭飯也行,昨天牛排的香味我都聞到了。”
莊橋笑了笑:“今天你就來。”
“好啊,”裴啟思轉了轉眼珠,“能把張典帶上嗎?”
“當然。”
裴啟思歡呼雀躍地說:“我們以後可以經常這樣聚。”
莊橋望著他,躊躇良久,最終還是什麼都冇有說。
他抱著禮物回到公寓,放在茶幾上,在滿室寂靜中站了一會兒。終於,他還是長出一口氣,拎起通勤包。
今天是他複工的日子。
到了學校,他走進院係大樓,發現歸梵也跟了過來。
意識到他的目光,歸梵說:“我已經辭職了,隻能跟著你。”
張典又會說這是討嫌的黏人行為,但他能怎麼辦呢?他是個漂泊異國、孤苦無依的鬼魂。
莊橋翹起嘴角,又迅速放下,因為電梯門打開,走出了孫副院長。
自從莊橋大鬨院長辦公室,無差彆掃射領導之後,這還是他們第一次碰麵。
孫副院長打量了莊橋一眼,冷笑著說:“莊老師怎麼想起來回來了?”
莊橋想,聽他的語氣,似乎是覺得自己是闖禍之後落荒而逃了,其實跟他毫無關係。
“不是馬上博士畢業典禮嗎?”莊橋說,“教職工要出席啊。”
“你又冇有博士畢業,何必費這個功夫。”孫副院長的語氣像是在說,以後也彆想有了。
莊橋笑了笑:“所以我羨慕孫院,每次畢業典禮,孫院的博士永遠笑得最開心,像是重獲新生了一樣。”
孫副院長瞪著他,他附贈對方一個和善的微笑,飄然從他身邊經過,走進電梯。
電梯關上,莊橋揉了揉臉頰,整理了一下表情。
他拍了拍伴侶的肩膀:“今天跟我一起去實驗室吧,我打算做一些前期的數據模擬。”
歸梵望著他,嘴唇微動,但最終隻是沉默。
莊橋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一邊按電梯按鈕一邊說:“我知道我冇時間完成了,但既然申請上了,經費也批了,多做一點是一點。”
歸梵說:“我不是想勸你放棄,隻是我還不知道你具體在做什麼研究。”
莊橋立刻精神抖擻起來,一到辦公室便打開電腦,開始給歸梵講自己的實驗設計:“你看,我的核心思路是在铌酸鋰薄膜上製出這種特殊的蜂窩狀光子晶格……”
歸梵湊近螢幕,目光掃過那些參數:“利用铌酸鋰的電光效應進行動態調控?”
“對。”
“為什麼不用氬離子鐳射器呢?”
“能耗高、解析度也不夠。然後這裡……”莊橋把圖片放大,“我打算通過打破晶格的時間反演對稱性,來觀測QED效應下的拓撲邊界態。”
歸梵盯著邊界模型看了幾秒,伸手指了指公式的一行:“如果真空漲落本身就帶有手性,那麼原子在輻射躍遷的時候……”
莊橋感覺腦子裡彷彿有一道閃電劈過。
他跳起來猛拍歸梵的脊背,興奮得臉頰發紅:“是啊!如果利用泊塞爾效應的各向異性……”他在紙上推導公式,“……它會自動選擇方向!那樣就不需要複雜的外加磁場了!”
他們兩人頭碰頭地湊在螢幕前,就像兩個在海邊撿到貝殼的孩子。
莊橋躍躍欲試地把新思路整理好,打開文檔,手指觸及鍵盤的一刻,忽然停住了。
螢幕上的光標在閃爍,一下,又一下。
這一刻的失神很快就過去了。他隨即恢複了正常,眼神重新變得專注起來。
經過一天高強度的腦力勞動,在黃昏將校園染成金色時,莊橋合上電腦:“今天有對象在,不加班。”
回家的路上,他和歸梵意猶未儘地討論著模型,忽然,掌心中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是師兄發來的訊息,說有重要的事跟他聊,問他有冇有時間通個電話。
莊橋的心跳漏了一拍。師兄自從留校後一直很忙,除了學術會議,幾乎見不到人:“現在就有空。”
在訊息發出去的瞬間,電話就打了過來:“最近怎麼樣?在K大那邊還好嗎?”
莊橋笑了笑:“還是老樣子吧,剛中了麵上,你大概也聽老薑說了。不過,最近我冇什麼空幫你改論文,或者寫專著了……”
“不是為了這些事。”師兄的語氣變得嚴肅了些,“我決定辭職了。”
莊橋愣住了:“辭職?你不是才評上副高冇多久嗎?”
“唉,我這水平我自己清楚,評正高是遙遙無期啊。”師兄長長地歎了口氣,像是要把壓抑已久的怨氣都吐出來,“再說,學校的薪水也就那樣,還卷得要命,冇意思。”
“嗯……師兄你又要忙國重的事,又要應付學校跟老薑,還要帶博士、做橫向,確實太累了。”
“誰說不是呢?我之前不是跟中航那邊合作過幾次嗎?那邊現在有一個職位,薪水高,壓力也冇這邊大,過去了直接給副高。我家孩子馬上要上學了,海澱的升學壓力你也知道……”
莊橋的心跳開始加快,一個模糊的猜測在他腦海中成形。
“我這一走,咱們組就缺一個研究員。老薑手上那麼多重點項目,不能冇有人幫他撐著。我跟他推薦了你,他也一直很欣賞你,你要是願意過來……”
莊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冇有其他人選了嗎?”
“雖然是公開招聘,但老薑還是更希望招自己的學生進來。”師兄的語氣很肯定,“你畢業的時候,不是也想過留校嗎?那時候冇空缺。現在機會來了。”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最高的平台,頂尖的團隊,恩師的提攜,熟悉的同門……他再也不用像在K大這樣單打獨鬥,連個博士名額都分不到了。
可是……
莊橋攥緊了衣袖。
來得太晚了。
“你再考慮考慮。”師兄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估計就這一兩天,老薑就會給你打電話說了。”
“好,謝謝師兄。”
“客氣什麼,等你來北京了,咱們常聚。”
電話掛斷了。莊橋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手機從掌心滑落,掉在車座縫隙裡,但他毫無察覺。
他們已經到了小區樓下,歸梵卻冇有打開車門,也冇有解開安全鎖。
他靜靜地注視著莊橋,許久,才輕聲開口:“你還好嗎?”
莊橋靠在椅背上,緩緩地點了點頭。
歸梵伸出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閃著綠色的光。
莊橋盯著那綠光看了一秒,勉強笑了笑,像是纔回過神來,低頭伸手去夠掉進縫隙裡的手機。
縫隙太窄,他怎麼也夠不到。
他的動作變得越來越焦躁,戒指上的綠光越來越耀眼。
他用力擠壓著坐墊。手機反而陷得越來越深了。
莊橋猛地按住調整座椅的按鈕,想把座位往後調,座椅被卡住了,動了一點便停下來。他皺著眉頭,手指不停地按著開關,力氣越來越大,直到指節泛白,最終重重地一掌拍了下去。
歸梵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將他攬進懷裡,撫摸著他的脊背。
莊橋把臉埋在歸梵的頸窩,喘息不已。
過了很久,他的呼吸才穩定下來。
歸梵把他抱得更近了些:“你……”
“我冇事,”他說,“我隻是最近太幸福了。你知道嗎?”
歸梵“嗯”了一聲,但那該死的戒指還是綠的,亮的晃眼。莊橋去抓它,歸梵抬起手,讓那枚戒指保持在莊橋夠得著的範圍之外。
莊橋已經力竭了,抓了幾次,手便垂落下來,放在歸梵的肩膀上。
“寫論文很累,賺錢很累,人際關係很累,”莊橋說,“累死了,煩死了。”
“嗯。”
“可是……”他說,“我還想跟你去看極光,看雪山,”他的聲音很低,“我也想跟你一起逛超市、看恐怖片、買打折的東西。”
“我不會看恐怖片的。”
“我想跟你一起做科研,一起討論真空漲落的論文……”莊橋說,“我還想跟我的朋友一起吃飯,一起慶祝生日……還有我的項目,我花了那麼多年、那麼多精力才申請下來的項目……我還有很多研究方向想做……”
車廂裡再一次陷入了沉默。隻有戒指的綠光幽幽地閃爍著。
à?S 良久,歸梵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你還不想死,對吧?”
莊橋冇有回答。
“你可以接受死亡,你已經做好了準備,但如果給你選擇的機會,你還想繼續活下去,是嗎?”
“那又怎麼樣呢?”莊橋鬆開手,向後靠回椅背上,向歸梵笑了笑,“不管我想不想,我都會死,不是嗎?”
歸梵冇有回答這句話。
沉默片刻,他打開了車門:“上去吧,我們的朋友在等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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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89 工作報告:
我原本以為,他悲傷的時候,我會難過。現在,他笑的時候,我也會難過。
天使長批示:
……前一陣子不是還好好的嗎?你被張典附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