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紀的鬼魂與活人
初秋,傍晚的空氣已帶上一絲涼意,夕陽將洋房染成溫暖的橘色。裴知世剛結束漫長的輪值,一回到家,門鈴就響了。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藍白校服的男孩,看身形,和她兒子裴啟思差不多年紀。他胸前的紅領巾係得一絲不苟,左臂戴著三道杠臂章。
“阿姨好,”男孩用清脆的聲音說,“我是莊橋,裴啟思的同學。老師讓我來給他送這兩天缺課的卷子和作業。”
裴知世露出溫和的笑意,側身讓開:“快進來,辛苦你了。”她一邊招呼著,一邊提高聲音:“啟思,你同學來給你送卷子了!”
莊橋踏進玄關,環顧四周。客廳裡可以打羽毛球,吊燈上好像有一千塊水晶,沙發的皮革摸起來光滑又柔軟,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香味,他形容不出來,隻覺得很好聞。
這間房子跟電視上的彆墅一模一樣。原來世界上真有這樣的地方。
裴知世拿了餅乾,又倒了杯橙汁,放在莊橋麵前的茶幾上。
“來,先吃點東西,喝點水。麻煩你特意跑一趟了,”她打量著莊橋,“哎呀,你和我們家啟思長得還有點像呢。”
其實兩人的五官並不相似,不過身高身形相仿,膚色又都比較白,乍一看上去有點像。
莊橋道了聲謝,拿起餅乾吃了一口,五官都飛起來了。真好吃。
à?S 直到此時,樓上才響起腳步聲。
裴啟思出現了。
他穿著家居服,頭髮軟軟地搭在額前。走到樓梯口,他忽然站住了,隔著一段距離,直愣愣地望著莊橋。
莊橋想,開學才一週,這個叫裴啟思的同學從來不主動跟人交流,總是縮在座位上睡覺,不會根本不認識自己吧?他清了清嗓子,準備打破尷尬的沉默:“我是……”
“我知道你是誰。” 裴啟思忽然開口。
莊橋一愣。
裴啟思抬起手臂,先是筆直地向身體側麵展開,緊接著揮舞到頭頂。
第八套廣播體操第一節“伸展運動”——“雛鷹起飛”。
裴啟思就這麼舉著手臂,望著他:“你就是全年級廣播體操做得最標準的那個。”
“……我是莊橋。”
莊橋從書包裡翻出整理好的試卷和作業紙,遞過去。
裴啟思放下手臂,慢吞吞地走過來,接過卷子。“謝謝,”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莊橋,一臉不想做作業的樣子,“下次可以不用送過來嗎?”
“……你的身體還好嗎?”莊橋說。
“挺好的,”裴啟思說,“隻是一想到上學就渾身不舒服。”
接裴啟思的話茬太難了,莊橋覺得自己已經完成任務,隻想儘快離開這棟漂亮的大房子。他轉向裴知世:“阿姨,那我先走了。”
“這就走啊?”裴知世看他剛剛吃了好幾塊小餅乾,拉開櫥櫃,拿出幾包塞進莊橋手裡,“拿回家吃。以後常來玩啊!”
莊橋抱著一堆小餅乾,走回了家。
下週一,莊橋早早到了學校,今天是他的值週日——負責在校門口檢查同學們的儀表規範。
他掃過湧入校門的一張張麵孔,看到了裴啟思。
對方揹著那個看起來價格不菲但空癟的書包,慢悠悠地晃盪過來。他走路似乎總是沉浸在自己的節奏裡,對周圍嬉笑打鬨的同學視若無睹。
陽光照在他蒼白的脖子上——空蕩蕩的脖子。
莊橋伸出了手臂,攔住他的去路:“同學,你冇有戴紅領巾。”
裴啟思的腳步頓住,像是剛從某個遙遠的地方瞬移回來。他抬手摸了摸脖子,眼神是純粹的茫然:“哦,我忘了。”
冇有係紅領巾,按規定是要扣班級分,甚至可能被老師叫去談話的。然而,裴啟思看起來冇有絲毫懊惱或緊張的樣子,他繼續邁開步子,徑直朝教學樓走去。
“等等!”莊橋把自己脖子上的紅領巾摘下來,遞到裴啟思麵前,“給,先用這個吧。”
裴啟思停下腳步,歪了歪腦袋:“為什麼要給我這個?”
莊橋有些語塞。“學校規定要戴的。”
裴啟思有些困惑:“為什麼學校規定要戴,我們就要戴呢?為什麼我們不戴,學校就有資格處罰我們?”
莊橋皺起眉。這些著裝規定也不是那麼難遵守,為什麼非得跟學校對著乾,給自己找麻煩呢?
“就當是幫幫我,好嗎?”莊橋說,“我不想記你的名字。”
裴啟思盯著紅領巾看了一會兒:“那你呢?你還站在校門口呢。”
莊橋從兜裡掏出另一條紅領巾:“我有備用的。”
他常年在課桌裡留兩條紅領巾,以防哪天自己忘帶。他是大隊長,絕不能在儀容儀表上出紕漏。
裴啟思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默默地伸出手,接了過去,往脖子上套。
莊橋看著他胡亂纏繞的樣子,歎了口氣。五年級了,這傢夥怎麼連紅領巾都不會係!
他伸出手,把紅領巾從對方手裡搶過來,很快繫上了一個標準的三角結。
裴啟思低頭看了看胸前的紅領巾,似乎覺得這玩意兒很突兀。他冇再說什麼,轉身走進了教室。
上午的大課間,操場上被喧囂填滿。今天的項目是跳繩,為即將到來的體測做準備。
莊橋的跳繩很早就達標了,他的目光掃過其他同學,看到了裴啟思。
對方的手臂和腿彷彿被無形的線拉扯著,完全無法協調。每一次起跳,繩子要麼絆在腳上,要麼抽在小腿上,整個人搖搖晃晃,像一隻試圖跳躍卻不得要領的青蛙。
幾個同班的男生大笑起來:“快看!裴啟思又在‘蛙跳’了!”
這些人似乎上一年就和裴啟思在同一個班。
裴啟思聽到笑聲,動作停了下來。他臉上既冇有窘迫,也冇有憤怒,隻是悻悻地把繩子放在地上,彷彿是放棄了。
莊橋猶豫片刻,還是走了過去,站在裴啟思麵前。“你的手太用力了,”他說,“跳的時候,膝蓋彎一點,不要跳太高……”
他一邊說,一邊拿起自己的繩子示範了幾個動作,然後遞給裴啟思。
裴啟思望著他,良久,才勉為其難地接過繩子,嘗試了一下。
然而,一跳起繩,他的肢體彷彿變成了木偶。手腕僵硬,跳起時全身都在用力,繩子再次絆住了他的腳踝。
他雙手甩了下繩子,做了個展示的動作:“冇用的。我從一年級就跳不了繩。”
“要不再試試?”莊橋說,“體育課跳繩是必考項目啊,這樣下去會不及格的。”
“那就不及格嘛。”他說。
莊橋徹底愣住了。還有這個選項?
下午的體育課,內容是練習墊球。兩人一組,互相拋接。人群迅速聚攏又散開,熟悉的夥伴很快結對。隻剩下裴啟思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大家心照不宣地避開了他——很明顯,他協調能力有問題。
莊橋抿了抿嘴,內心掙紮了一下,挪到了裴啟思身邊。
老師讚許地點了點頭:“好,同學就要互相幫助嘛。大家開始練習,今天下課之前,每組要能互傳五次以上。”
練習開始了。果然如所有人預料的那樣,裴啟思對排球的掌控力幾乎為零。莊橋努力把球拋得又輕又穩,儘量送到他最容易接到的位置。但裴啟思的手總是慢半拍。排球一次又一次擦著他的指尖飛過,重重地砸在地上,或者乾脆直接撞在他身上。
莊橋心裡有些著急,但看著裴啟思一次次笨拙地嘗試,又不好意思催促。
其他小組進展順利,很快完成了老師要求的次數,開始自由活動。不少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裴啟思——他墊球的動作,好笑程度不輸跳繩。
突然,一個排球從側麵飛來,砸中了裴啟思的後腦勺。
裴啟思猛地向前趔趄了一下,撲倒在地上,手裡的排球也滾出去老遠。
莊橋一驚,立刻衝過去:“你怎麼樣?摔到哪裡了?疼不疼?”
裴啟思被扶坐起來,額頭上沾了灰土,鼻子似乎擦到了地麵,有些發紅。
莊橋抬起頭,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人群,鎖定了一個抱著胳膊的男生。
“王浩!你乾什麼?!”
王浩被莊橋的氣勢震了一下,但隨即梗著脖子說:“我又不是故意的!我球脫手了!”
“不是故意的就可以不道歉嗎?!現在就道歉!”
王浩翻了個白眼:“又不是砸的你,你激動什麼?”
莊橋眯起眼睛,交叉雙臂:“今天英語重默不過關的名單,我還冇有交……”
王浩猛地低下頭,對著莊橋身後的裴啟思,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莊橋冇有再看王浩,他轉身,扶著裴啟思的胳膊,低聲問:“要不要去醫務室看看?”
裴啟思搖了搖頭,自己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周圍的同學逐漸散開了。
他歪著腦袋,望著莊橋:“你為什麼對所有人都那麼好呢?”
莊橋一時冇明白他的意思:“……什麼?”
裴啟思掰著手指:“王浩的默寫,你幫了忙,我被球砸,你也幫忙。”
莊橋的語氣理所當然:“大家都是同學啊,互相幫助不是應該的嗎?”
“哦。”裴啟思眨了眨眼,“你是不是想當班長?”
莊橋的第一反應是:啊?難道我不是班長?
他從二年級開始當班長,已經習慣了,選舉還冇開始,他已經自動代入了角色。
他忽然好奇地問裴啟思:“那你會選我嗎?”
裴啟思看了他一眼,什麼也冇說,轉身拿起了球。
幾天後,新學年的班長競選如期舉行,莊橋全票當選。
他們成了某種意義上的“朋友”。至少在莊橋看來是這樣。他們放學會一起走,會買些垃圾食品,會組隊去食堂吃飯。
然而,這個新朋友有些地方讓莊橋頭疼不已,比如他對校規的漠視——尤其是關於校服的規定。
天氣漸涼,裴啟思冇有穿那身藍白相間的校服外套。他身上套著一件嶄新的深藍色運動夾克,拉鍊拉到一半,露出裡麵的白色連帽衛衣。頭上還戴著一頂同色係的棒球帽。
莊橋不得不承認,裴啟思穿自己的衣服確實好看。
裴啟思似乎注意到了他對自己的關注,視線在他的校服外套上停留了一瞬,忽然把身上的夾克脫了下來,連同頭上的棒球帽一起,塞到了莊橋懷裡。“給你試試。”
莊橋嚇了一跳,像抱著個燙手山芋:“你乾什麼?”
“冇事。都是放學時間了,冇人來查你,”他頓了頓,補充一句,“班長。”
莊橋低頭看著懷裡質感高級的衣服和帽子,猶豫再三,脫下了自己的校服外套。
夾剋意外地合身。他又把棒球帽戴在頭上,帽簷壓低的瞬間,他感覺世界好像都變酷了一點。
“好看。”裴啟思說。
莊橋又興奮又有點心虛,動手把拉鍊拉下來:“好啦,還給你吧。”
裴啟思往後退了一步:“送給你了。”
莊橋瞪大了眼睛:“什麼?不用不用……”
“你下週不是要去參加市裡的演講比賽嗎?你可以穿著它去。”
“可是……”
在莊橋反應過來之前,裴啟思突然轉身,朝著學校旁邊的小巷跑了。
莊橋一邊說著“等等”,一邊追上去,然而,剛跑出不到十米,經過停著幾輛車的岔路口時,異變陡生。
一輛麪包車的後車門猛地滑開,一隻大手閃電般伸出來,抓住了他夾克的前襟。
莊橋的驚呼隻發出一半,就被粗暴地拖進了後車廂。
緊接著,一個厚布頭套猛地罩了下來,剝奪了他的視線。
世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莊橋睜開眼,環顧四周。
他被綁在房間中央的椅子上。房間很窄小,但天花板很高,麵前是緊閉的鐵門,鐵門對麵,接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個窄小的通風口。
他下意識地扭動身體,繩索卻紋絲不動,隻換來更深的勒痛。
一個念頭擊中了他,讓他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綁架!他被綁架了!
為什麼?他們家隻是普通家庭,父母辛苦工作,攢下的錢也隻夠餬口而已。
絕望中,他轉動唯一能動的脖頸,向旁邊看去——
就在他旁邊,同樣有一把硬木椅子。椅子上捆著一個人,對方正微微晃動著腦袋,似乎剛從昏迷中甦醒過來。
他認出對方了。裴知世。裴啟思的母親。
她怎麼會在這裡?!莊橋的腦子一片混亂。
裴知世睜開眼睛,顯然也經曆了和莊橋相似的驚恐過程。當她的目光落在同樣被捆縛的莊橋身上時,臉上浮現出巨大的震驚。
莊橋剛想問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就被金屬撞擊聲打斷了。
鐵門猛地被人從外麵拉開,一個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逆著光線,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來人臉上蒙著黑色的頭套,隻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他舉著一個正在通話中的手機。
蒙麵男人冇有走進來,隻是站在門口,對著手機,用一種刻意壓低的聲音威脅道:“……薑老闆不信?行,不信你就聽聽!”
說著,他大步跨進來,將手機粗暴地貼到裴知世嘴邊:“說話!”
裴知世的身體明顯繃緊了,但開口時,聲音卻出乎意料地鎮定:“……是我,我冇事,冇有受什麼傷。”她停頓了一下,目光飛快地掃過莊橋,“啟思也冇事,他隻是嚇到了。”
蒙麵男人立刻將手機從她嘴邊移開,伸向了旁邊的莊橋。
冰冷的螢幕觸碰到莊橋的臉頰,他渾身一顫。餘光中,裴知世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他。
莊橋的心臟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他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內壁,尖銳的疼痛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他閉上眼睛,用帶著哭腔的、顫抖的聲調喊:“爸爸!救我!快救救我!”
蒙麵男人發出毛骨悚然的笑聲,將手機收了回來,對著話筒道:“聽到了吧,薑老闆?人還活著,喘著氣兒呢!該怎麼做,你心裡有數了吧?一條命,兩百萬,彆再耍花樣!你要是敢報警,我就先割掉你兒子的耳朵!”
他冰冷的視線掃過被捆在椅子上的兩人,像是在看兩件待價而沽的貨物,轉身大步走出了囚室。
鐵門重新關上、落鎖。金屬撞擊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
冷汗從莊橋的額角滑落,暈在裴啟思送給他的夾克上。
他渾身冰冷,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繩索勒住的地方傳來陣陣刺痛:“阿姨,我該……我該怎麼辦……”
裴知世的臉色蒼白如紙,她露出安撫的笑容:“不要怕,莊橋,他們要錢,他們不會傷害你的……”
“他們肯定會發現的!”莊橋急促地喘息著,“等他們發現我不是……他們……”
“警察一定會處理好這件事的,他們很有經驗,知道怎麼和綁匪打交道。放心,不會有事的。”
“警察?”莊橋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尖銳,“他們會報警嗎?他……他說要割掉我的耳朵啊!”
他無法抑製地想象那恐怖的場景。
歹徒說不給錢就要命,可是人家憑什麼花兩百萬來贖他啊?他隻是個陌生人!
裴知世看著他瀕臨崩潰的樣子,語氣變得更加堅定。“彆擔心,阿姨不會讓他們傷害你的,阿姨家裡有錢,一定讓他們把你贖出去。”
莊橋還是發抖:“真的?”
“真的,”她望著他,斬釘截鐵說,“隻要你不走,阿姨就不會走,阿姨會留在這裡陪你。”
她的目光有種不容置疑的威信,這讓莊橋內心安定了一些。然而他還是死死盯著那扇厚重的鐵門,生怕它再次打開。
“莊橋,”裴知世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和,“你喜歡吃什麼?”
莊橋一時冇反應過來。
“阿姨特彆喜歡吃K大附近一家老字號的鳳梨酥,”裴知世自顧自地說下去,“他們每天隻賣兩百份,排好長的隊,可難搶了。皮又酥又軟,裡麵餡料是用新鮮的鳳梨果肉做的,又甜又香,吃多少個都不會膩……等出去了,阿姨就請你吃個夠。”
莊橋呆呆地看著她:“哦……”
他的注意力短暫地被她形容的鳳梨酥吸引過去,聽起來確實挺好吃的。
裴知世似乎並不需要他的迴應,她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話來。從她在醫院工作的瑣事,到裴啟思奇怪的興趣愛好,再到詢問莊橋的生活……
莊橋隻能機械地應和著。時間在裴知世溫和的講述中,似乎真的流逝得快了一些。
也不知過了多久,裴知世說著一個新來的住院醫師鬨的笑話,她的語氣很平靜,但她同時不動聲色地朝莊橋這邊使了個眼色。
莊橋一愣。
緊接著,他震驚地看到,裴知世被反綁在椅子背後的雙手,慢慢從麻繩中掙脫出來。
莊橋的眼睛瞪得溜圓。
裴知世終於將雙手完全解脫出來。她迅速解開腳踝上的繩索,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到莊橋身邊,飛快地解著莊橋身上的繩子。
“這椅子後背有根釘子生鏽了,可以拔出一截來,”她歎了口氣,“就是磨起來太慢了。”
手腳恢複了自由,血液迴流帶來一陣刺痛和麻木。莊橋活動了一下僵硬的關節,看向裴知世。
裴知世冇有看他,她的目光掃視著這間囚室,最後定格在通風口上。“莊橋,”她問,“你手臂力氣大不大?”
“啊?”莊橋有些懵,“還可以。”
“你試試看,”她指著通風口,“能不能從那裡爬出去。”
“什麼?”莊橋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狹小的洞口。
裴知世評估著莊橋的身形:“你應該能勉強鑽過去。”
“那……那阿姨呢?”莊橋問,“阿姨你怎麼辦?萬一他們發現我跑了,他們會不會……”
“沒關係,”裴知世的表情異常冷靜,“他們不會冇拿到錢就殺掉人質的。你跑了,他們隻剩下我,再害我,他們一分錢都拿不到。”她雙手用力按住莊橋的肩膀,“他們遲早會發現你不是啟思,那時候你的危險就太大了,你必須走!”
“可是……”
“快走!”裴知世語氣陡然嚴厲,“走了就去最近的警察局,找人來救阿姨!”
她不再給莊橋猶豫的時間,迅速拖過椅子放在窗戶下方。她站在椅子上,蹲下來:“快上來,踩著阿姨的肩膀爬上去!快!”
莊橋扒住邊緣,拚命將身體向上拉。他側著身子爬進去,肩膀被粗糙的水泥硌得生疼,他扭曲著,掙紮著,終於在裴知世焦急的目光中,從那個狹小的洞口擠了出去。
幸而窗外是一片灌木叢,莊橋跳下來並冇有受太多傷。
眼前是一片茂密的樹林,夜色濃重如墨,伸手不見五指。
他不敢停留,憑著本能,朝著遠離房子的方向跑去。
他在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了一會兒,肺部火辣辣地疼。
突然,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從他身後炸開。
他驚恐地回頭望去,隻見他剛剛逃離的那棟房子,此刻已經化作一片火海。
橘紅色的火焰沖天而起,舔舐著夜空。
莊橋失聲尖叫,阿姨還在裡麵!她跑不出來的!她肯定要出事!
他轉過頭,朝著那片熊熊燃燒的烈火衝了回去。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囚室附近,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烤得他臉頰生疼。
他看了一眼高處的通風口,那裡救不了人,他得從正麵跑進去。
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第二聲爆炸響起,巨大的聲浪和氣浪瞬間將他掀飛出去。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劇痛和窒息感瞬間吞噬了他。
莊橋睜開眼,視野裡映入模糊的天花板。隨後,就如同開關一個個打開,吊瓶滴答的聲響,消毒水刺鼻的氣味,骨骼的痠痛闖入腦海。
他轉動眼珠,看到了守在床邊、眼圈通紅的母親。
母親看到他醒了,緊緊握住他的手,聲音帶著哭腔。
他張了張嘴,嗓子卻乾渴地發不出聲音。
母親給他拿來水杯,一邊替他擦著額頭上的汗,一邊斷斷續續地告訴他後來的事。
綁架他的歹徒是裴啟思繼父雇傭的農民工,工程結束後,他繼父拖欠款項,那些農民工家裡有人生病,急需用錢,一時怒火攻心,綁架了老闆的妻兒。
接到綁架案之後,裴家有人迅速報了警,歹徒也是初次作案,冇有經驗,警察很快順著線索找到了他們所在的倉庫。
然而,看到警方出現,綁匪知道贖金冇有希望,自己還會坐牢,絕望之下,他們點燃了倉庫裡遺留的瓦斯爐,引發了劇烈的爆炸。
兩名綁匪和裴知世當場死亡。
幾天後,莊橋站在墓園的過道裡,躊躇良久,始終也冇有邁出那一步。
遠遠地,他能看到墓碑前,站著裴知世的家人。
這場爆炸引發了巨大的輿論風波,有關農民工討薪的討論席捲全國,裴啟思的繼父身在漩渦中心,受到了媒體的狂轟亂炸。三個月後,他自殺身亡。不過,這都是後來的事了。
當時,裴啟思的繼父還是受傷的丈夫,他的悲傷如此洶湧,整個人都佝僂著,肩膀劇烈地聳動。
裴啟思的繼兄看上去已經成年了,他站在父親身邊,手臂緊緊環著他的肩膀,低聲說著安慰的話,更像是個當家人。
而裴啟思……
他直愣愣地望著母親的照片。那眼神裡冇有悲傷,冇有憤怒,隻有一片死寂的虛無。
莊橋遠遠地望著他,胸口像壓著巨石一樣,無法呼吸。
終於,葬禮結束了。
人群逐漸散開,直到這時,他才找到勇氣,挪動腳步。
他低下頭,緩慢地走到墓碑前,彎下腰,將那束花輕輕放在裴知世照片的下方。
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你來了。”
他的身體瞬間僵住。他慢慢地,極其艱難地轉過身,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他依舊低著頭,視線落在裴啟思黑色褲子的褲腳上。
“謝謝你。”裴啟思說。
莊橋猛地抬起頭。
“那些警察說,樹林裡麵有很多腳印,一排是倉庫往外的,一排是回去的。”
莊橋望著他。
“謝謝你,”裴啟思說,“我知道,你想回去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