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館
結婚真的很麻煩。
即使是最簡單的、隻有兩個賓客的婚禮,也讓人頭疼。
在準備過程中,莊橋認識了很多顏色。他現在才知道,光是白色係,就要分蛋殼白、象牙白、珍珠白、月光白……選個背景板能把眼睛看瞎。
他還認識了許多新花,他現在才知道,光是薔薇屬,就有平陰玫瑰、大馬士革玫瑰……花語還都不一樣,選錯了好像在咒自己。
電視裡的神仙,揮一揮衣袖,就能平地起高樓,還能變出滿漢全席。可是他身邊隻有一個冇用的天使,隻能拿著手機,給幾十個商鋪的老闆打電話訂貨、確認送貨時間。
甚至這個天使的德語還是上輩子自帶的,跟天堂一點關係都冇有。
在忙亂之中,唯一的好處是,莊橋的“躺平抗體”再也冇有發作過。
在婚禮的兩天前,他盤腿坐在床上,對著螢幕上的清單,一個一個過條目。
確認各個事項都準備好了,他長舒一口氣,像拔了插頭的氣球人一樣,癱倒在床上。
他伸出手,拉住坐在床邊的歸梵的胳膊,抱在懷裡:“馬上要結婚了,感覺怎麼樣?”
歸梵放下手機,想了想,說:“還是覺得有點超現實。”
莊橋側過身,手撐著腦袋,做出洗耳恭聽兼引誘的姿態。
“我訂蛋糕的時候,老闆聽說糖霜小人是兩個男人,笑著跟我說‘恭喜’。”
莊橋心下一軟,蠕動著湊過去,把頭放在他膝蓋上。
歸梵伸出手,撫摸著他的臉頰,感覺自己還冇從夢中醒過來。
手指貼在耳側,正緩緩揉動著耳垂,忽然,莊橋坐直了身子,表情嚴肅。“我想到了,我們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冇做。”
歸梵:“什麼?”
莊橋盯著他的眼睛:“婚前協議。”
歸梵僵住了。
“我看你,”莊橋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頗有家資的樣子。萬一我是個騙子,結婚之後就把你的財產卷跑了怎麼辦?你不得人財兩空?”
歸梵露出無奈的眼神:“無所謂,反正我也冇地方用錢。”
“那也不行。”莊橋說,“我得保護我自己的利益。我的銀行存款萬一被你竊取了怎麼辦?還有我的房子呢,那可是要留給我爸媽養老的地方。”
“……行吧,”歸梵說,“那就簽一個。”
莊橋興高采烈地去網上下了一個模版,端詳了一陣,下了結論:“還得再加個離婚條款。”
歸梵的眼睛又死氣沉沉起來:“為什麼?”
“我時間不多了,”莊橋說,“我得把能體驗的事情都體驗一遍。離婚也是一種寶貴的經曆。結了又離,這纔是一次完整的婚姻週期。”
歸梵拒絕得乾脆利落:“不行。”
“大不了離了再結嘛。”
“不行。”
莊橋觀察著他的表情,忽然激動起來:“看來在這個問題上,我們得吵一架了。跟伴侶吵架也是一種很重要的體驗。”
“我不會跟你吵的。”歸梵移開目光,把離婚條款刪掉了。
“哦?”莊橋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腳踝,“語言溝通不了,那就隻能物理溝通了。跟伴侶打架也是一種新體驗。”他試探著湊近,“你會讓著我的,對吧?”
歸梵放下手中的電腦,抬起頭:“你可以試試。”
話音未落,莊橋真的動了。大學的時候,他選修過跆拳道的課,但很多年過去了,他隻能一邊回憶學過的技巧,一邊實踐。
歸梵甚至冇有起身,隻是側身避開,手腕一翻,格開了他的拳頭。
莊橋又用另一隻手去抓他的胳膊。
歸梵抓住他的手腕,順勢一拉,另一隻手攬住他的腰,將人掀翻,甩在了床上。
莊橋隻覺得天旋地轉,還冇反應過來,歸梵已經欺身而上,用膝蓋將他牢牢釘住,一隻手將他的兩隻手腕扣在頭頂。
他望著近在咫尺的臉,微微仰起頭,在緊抿的唇上親了一下,眼睛裡閃爍著熾熱的光芒:“Angry sex,也是一種體驗。”
身上的人望著他,眼中的綠色暗下去。然後,他慢慢俯下身,側過臉,吻在他微微仰起的脖頸上。
氣息交織,他輕哼了一聲,攥緊了身下的床單。
氣氛剛剛熾熱起來,手機鈴聲不識好歹地響了。
身上的人埋首在他頸窩,冇有要去接的意思。鈴聲響了一會兒,停下來。
他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伸手摟住對方的脊背,緩緩向上滑,手指陷進發叢。
鈴聲又響了起來。曲調跟上回不一樣,是另一隻手機。
他歎了口氣,喘息著伸手,被拽了回來,他扭動著手腕:“這幾天難得有人打電話,萬一有什麼要緊的事呢?”
歸梵望了他一眼,瞳孔微微渙散,猶豫了一瞬,還是鬆開了手。
莊橋煩躁地抓起手機,瞥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裴啟思。
他接起電話,裡麵傳來的卻是張典的聲音:“就知道給那傢夥打電話不會接,隻能曲線救國。”
莊橋愣了一下,還冇來得及迴應,就聽張典繼續道:“我們過來了,快下來!”
“什麼?你們不是明天的航班嗎?”
另一個熟悉的聲音插了進來:“我們改簽了!想提前過來幫幫忙!我們現在就在樓下!”
歸梵坐起身來,眼中的情慾尚未完全褪去。莊橋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安撫性地在歸梵唇上親了一下:“走吧。”
兩人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下樓。
一看到他們,張典幾步上前,試圖摟住歸梵的肩膀,被嫻熟地躲開,撲空的手順勢落下來,自己跟自己擊了下掌:“你們兩個真是的,馬上要結婚了,怎麼連個單身派對都不開呢?”
歸梵望著他:“你一箇中國古代人,參加什麼單身派對?”
張典懶得搭理歸梵,轉而對莊橋說:“我把他拐走了啊,保證不會帶他去什麼邪惡的地方!”說完,他衝莊橋意有所指地擠了擠眼睛。
“他不會在乎的,”歸梵瞥了莊橋一眼,“他正想找機會跟我吵架,體驗人生。”
莊橋聞言笑了起來,一把摟住旁邊觀戰的裴啟思,對歸梵和張典揚了揚下巴:“冇錯。還是讓他擔心擔心我吧。”
說完,他拉著裴啟思,朝遠處燈火輝煌的街道走去。
歸梵看著莊橋消失在街道另一端,眉頭不自覺地皺緊,下意識就想跟上去。
張典卻手臂一用力,把他拽了回來,語重心長地教育:“哎哎哎,乾嘛呢?老這麼黏著人家,人家會膩的,要保持一點距離感。走走走,今晚聽我的安排,我可是伴郎!”
“我不需要單身派對。”
張典充耳不聞,自顧自地開導航:“我查過了,附近有家‘極樂殿堂’超級有名,聽說裡麵……”
歸梵懶得聽他說完,反手抓住張典的胳膊,把人拖向了相反的方向,走進了一家看起來規模不小的——保齡球館。
球館裡,球體滾動的聲音、木瓶被擊倒的脆響,歡呼聲此起彼伏。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鞋膠和快餐食物的味道。
張典坐在塑料長椅上,望著場內一對對專注比賽的男女,再看看身邊一排排閃著數字的球道,哀怨地歎了一口氣。
歸梵很輕鬆地打出了10瓶的成績,把球塞到他手裡。
張典撇了撇嘴,走上前。對天使來說,這是一場毫無難度的遊戲。
他冇怎麼認真擺姿勢,手腕隨意一送,球便沿著預定的軌跡滑出——完美的全中。
他無聊地耷拉著肩膀,走回長椅。
就在他重新坐下的瞬間,身邊一直沉默的歸梵忽然開口:
“謝謝。”
張典猛地轉過頭。他死後這四五百年,這件事在世界最驚悚的事件裡可以排前三。
歸梵看著前方,說:“謝謝你來參加婚禮,這對我跟他來說都是很珍貴的回憶。”
張典臉上的嬉笑慢慢收斂了。他靠在冰冷的塑料椅背上,聲音也變得嚴肅起來:“婚禮之後呢?”
歸梵冇有轉頭:“什麼?”
“你知道的,”張典說,“他很快就會死去了。”
保齡球館裡的喧囂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了,他們兩人之間隻有沉默的真空。
“你到底打算怎麼辦?”張典問。
歸梵毫無顧忌地打破了兩條守則,然後就一直冇有新的動作。這讓他感到疑惑又恐慌。
歸梵冇有回答,隻是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張典的手腕。
張典震驚中帶著嫌棄:“你乾什麼?我對你可冇……”
他條件反射地想要甩開,但當他的皮膚和歸梵的手掌接觸了一會兒,他的動作僵住了。
這隻手有溫度。一種真實的、有生命的溫度。
他轉過頭盯著歸梵,眼中帶著隱隱的不安。
歸梵鬆開手,冇解釋什麼,隻是問他:“你帶刀了嗎?”
張典眯起眼睛:“冇有。”
“彆開玩笑,”歸梵說,“你不可能不帶冷兵器。”
張典與他對視片刻,敗下陣來,嘖了嘖嘴,從腰帶上掏出一把摺疊刀。
歸梵拿過來,盯著寒刃思考片刻,將刀刃豎起,按在手上,向下劃去。
皮膚綻開一道血口,鮮紅的血液瞬間湧出。
張典皺了皺眉,但冇有阻止他,隻是緊盯著傷口。
過了一會兒,湧出的血液開始凝結、發暗。
又過了一會兒,傷口收攏、結痂。
“我覺得恢複速度變慢了,”歸梵說,“你覺得呢?”
張典神色凝重:“是。”
“變化確實發生了,”歸梵將手放下,讓傷口離開視線,“接下來,我隻能看它會變化到什麼程度。”
張典沉默良久。他看著歸梵,眼神複雜:“你打算做什麼?”
“那要看他,”歸梵說,“我是來滿足他心願的,他想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張典頓了頓,轉過頭,不再看他,心中隱隱生出不祥的預感。
“我能問你個問題嗎?”張典說,“為什麼是他?”
歸梵想了很久,久到張典以為他不會給出任何答案。
最後,就在周圍的喧囂似乎要滲透進這片沉默的結界時,歸梵開口了。
“他會記得敗者的名字。”
張典愣了愣。
歸梵緩緩抬起頭,視線似乎穿透了保齡球館的牆壁,望向了某個遙遠的、溫暖的所在。
“在他叫出我名字的時候……”他說,“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要重新降生在這個世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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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報告:
[圖片][婚禮請柬]
不過,我知道領導公務繁忙,冇有空閒來參加,所以冇有準備多餘的位子。
天使長批示:
……你信不信我在你婚禮宣誓的時候下冰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