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世紀的鬼魂
寒風捲著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張典坐在母親榻前,屋內太冷了,即便燒著炭盆,身上的布衫還是浸著涼意。
他仔細地替母親擦拭額頭的汗水,母親裹著薄被,劇烈的咳嗽讓她蜷縮成一團。
他看著母親痛苦的麵容,眉頭緊擰。
母親的病拖了很久,已近危殆,可方子裡的幾味藥材始終尋不到。
即便能找到,他財力微薄,哪裡供得起長久的藥石之費?這些年,科考打點、仕途週轉,家裡已經欠下不少銀錢。
忽然,隔著滿院的風雪,隱隱傳來叩門聲。
張典心下一凜,無端覺出幾分不祥來。
門外站著一箇中年男人,見到張典,他臉上堆起笑容,拱手道:“張大人,冒昧打擾。在下週世貞。”
張典聽說過這個人,戶部清吏司的主事,官職不高,但位置關鍵,管著錢糧支應。
張典將他請進堂中,上了熱茶:“周大人冒著風雪造訪,不知有何見教?”
堂屋簡陋,幾件舊傢俱在昏黃燈光下更顯寒酸。周世貞掀開茶蓋,瞥了一眼,又放下了,臉上帶著一股若有若無、捉摸不透的笑意。他越過張典肩頭,看著廂房的方向,那裡傳來陣陣咳嗽聲。
他歎了口氣:“令堂的病,是積年的咳疾吧?我向常來府上的大夫問過藥方,那些名貴的藥材,尋常人家便是傾家蕩產,也難尋其一啊。”
張典一驚,皺起眉:“周大人,請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周世貞朝他俯身,聲音壓低了幾分:“眼下正在複覈的庫銀虧空案,裡麵一份關鍵的證供,隻需張大人稍稍潤色一二,明日便有上好的藥材送到府上,保令堂安康。案子平息之後,更有重謝。”
張典的臉色沉下來:“周大人,篡改證詞這等顛倒黑白之事,張某實不能為。”
周世貞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變得陰鷙銳利。
“張大人真是一身正氣,隻是救得了世人,卻救不得至親。”他望著裡屋,“你們清流一派自詡清高,本朝的俸祿,恐怕連日常開銷都不夠,更彆說求醫問藥。聽說張大人府上,還要令妹每日劈柴買菜?”
“無需周大人勞心。”
“張大人,改兩個數字,不過是給首犯減免幾年刑罰,又不是製造冤獄,也無旁人受害,何況那案犯也並非十惡不赦,貪墨庫銀的事,年年都有,他不過是時運不濟,被人拿住把柄,做了筏子罷了。”周世貞望著他,“我聽聞大人自小喪父,全賴令堂撫育,以致令堂積勞成疾。如今,大人寒窗功成,正是奉養高堂的時候,卻要為了那點清正的名聲,放棄救至親的機會嗎?”
家中經年不散的、濃重的藥味,此刻聞起來,更像是命運腐爛的氣息。
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映照著他失魂的臉龐,旋即又黯淡下去。
“隻是改幾個數字?”他問。
周世貞笑了:“自然。”
最終,他還是在證詞上改了一筆。周世貞果然守諾,不但送來上好的藥材,還請了杏林聖手。
母親能下床走動的那天,疑惑地問張典:“怎麼家裡忽然有了那麼些好藥?”
張典眼神暗了暗,不過很快露出笑容:“是同僚所贈。”
後來他才知道,那樁簡單的庫銀案背後,牽涉著朝中兩派勢力的角力。
修改證詞的那一刻,不知不覺中,他已經站了隊。
往日把酒吟詩的同僚,如今相遇,要麼視而不見,匆匆走過,要麼目光剛一接觸,便皺起眉頭,彷彿臟了眼睛。
在衙署之中,他徹底坐了冷板凳。不但升遷無望,原本由他負責的案子都被轉走,隻剩下些無關痛癢的瑣碎公務。
他已經被釘在恥辱柱上,被視為攀附奸黨的鷹犬。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整整兩年。直到禦史案爆發,有人推舉他出任主審。
周世貞再次登門,循循善誘,說他一身抱負無處施展,隻要能按照上頭那位大人的意思審理,便能平步青雲。
張典脊背挺直,聲音卻乾澀:“張某讀的是律例,執的是刑名,怎能因一己之私斷案?”
周世貞笑了笑,自袖中取出一支卷軸,徐徐推開。
張典目光一凜。他認出那是庫銀案的卷宗。
“張大人是刑名,一定知道,雁過留聲,事過留痕,改供詞自然也有跡可循,”周世貞說,“對那位大人來說,按死一個小小的刑部主事,實在易如反掌。令堂的病剛有起色,張大人能在此時讓她受到如此驚嚇嗎?令妹快到議婚的年紀了,誰又會娶一個罪臣的妹妹?”
張典的手指微微發抖,是恐懼,也是壓抑的憤怒。
“張大人,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頭。”周世貞為自己斟了杯酒,“再說了,你以為那群自詡清流的名臣手上乾淨嗎?李禦史彈劾工部趙侍郎貪墨,可他自己每年收的火耗、冰敬、炭敬,一點也不少。這不過是兩隻惡犬互咬,爭的不是正義,是權力罷了。”
張典忽然發現,自己竟覺得這話有些道理。
禦史案審結得很快。張典吸取了上次的教訓,判詞寫得滴水不漏。
此後數年,這樣的循環一次次重演。
“令妹出嫁,總要一份豐厚的嫁妝,纔不至在婆家受氣。”
“令堂的親族遭難,大人可不能袖手旁觀啊。”
“閣老都倒了,他手下的這些人遲早要死,無論誰審,結果都是一樣。”
而當母親問起,他總是笑容滿麵。
“辦案有功,朝廷賞賜。”
“官場情麵,互有往來而已。”
“朝廷的水渾,外人看不清楚,那些風言風語,母親不必放在心上。”
他的笑容越來越自然、熟練,如同匠人精心燒製的麵具。
他不再是那個初入刑部、眼神清亮的觀政進士,而是一柄淬了毒的利刃。
他深諳律法條文,能在浩繁的案牘中,尋出疏漏,將其無限放大,織成一張致命的羅網。他審訊時總是輕聲細語,卻能精準刺中對方最隱秘的恐懼。
他用刑具,也透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分寸感。他深知皮肉之苦的極限在哪裡,如何施加才能讓人痛不欲生卻又不會立刻斃命;他明白如何用持續的、精準的折磨摧毀人的精神,說出他想要的供詞。
清流恨他入骨,他成了人人唾罵的惡犬、酷吏。
他是把趁手的刀,然而再鋒利的刀,說到底,也不過是工具而已。
兩黨相爭,此消彼長,很快,清流的反撲就到來了。
上層的大人們自然要明哲保身,可案子鬨得很大,總要有人負責。
張典既無家世,又無靠山,聲名狼藉,自然被當作棄子推出來頂罪。
捕吏上門時,張典麵色如常。他脫下官服,戴上枷鎖,走進他無數次囚禁他人的囚牢。
半個月裡,他經曆了三次過堂,七次私下訊問。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被夾掉,鞭刑在後背留下了縱橫交錯的血痕,獄中汙濁,傷口很快就潰爛化膿。
最折磨的是水刑。他被按在長凳上,濕布蒙麵,獄卒一次次往布上澆水。肺葉灼燒,意識渙散。每次他以為自己要死了,又被拉回來,如此反覆。
他還是熬過來了。
他們答應過,隻要他認下所有罪名,就會保全他的家人。
判決是小年那天下來的。斬立決。
獄卒來送斷頭飯。張典緩緩抬起頭。半個月的非人折磨,他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顴骨突出。
他望向獄卒身後空蕩蕩的走廊,喉結動了動,聲音嘶啞:“怎麼,冇有人來嗎?”
按理,行刑前,他還能見家人最後一麵的。
兩個獄卒對視一眼。
張典的心猛地一沉。他掙紮著要站起來,腳鐐嘩啦作響。劇痛從腳踝傳來,他踉蹌了一下,又跌坐回去。“我母親和妹妹怎麼了?”
老獄卒瞥了他一眼,用司空見慣的語氣說:“老人家在抄家那天就冇了,聽說是急火攻心。”
張典僵在那裡,連呼吸都停止了。半晌,他才聽見自己又問:“那……那我妹妹呢?”
“丁家全族流放,應該已經上路了吧。”
張典急促地呼吸著,胸口劇烈起伏,扯動肋骨潰爛的傷口,帶來一陣錐心的痛:“他們答應過……隻要我認罪,就保全我的家人。他們答應過的!”
老獄卒看著他激動的模樣,眼裡閃過一絲幾近憐憫的詫異,似乎很奇怪他到了此刻還會有如此天真的想法:“案子都結了,誰還管這些?”
張典突然暴起,他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卻不知哪來的力氣,死死抓住獄卒的衣襟:“不行!不行!我做了這麼多,就是為了我的家人能平安!他們要是走了,我這一輩子到底算什麼?我這一輩子活得有什麼意義?!”
老獄卒任由張典抓著,平靜地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張大人,你這麼多年騙彆人也就算了,彆連自己也騙了啊。”
他抓著獄卒衣襟的手,一點點鬆開,垂落下來。腳鐐拖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踉蹌後退,跌坐在冰冷的地麵上,稻草紮進化膿的傷口,卻感覺不到疼。
獄卒站起身,走了。
牢門落鎖,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漸行漸遠,最後隻剩下死寂。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囚室的石牆。那上麵沾著黴味,血腥味,令人作嘔。
他忽地站起來,拚儘全力,想要撞上去,可剛一抬腳,卻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身體滑倒在地麵上。
連日的折磨,高燒不退,他連自儘的力氣都冇有了。
他還是要被送上刑場,還是要在千夫所指中死去。
他躺在冰冷的石磚上,意識逐漸模糊起來,眼前的石牆扭曲、旋轉,將他拖入了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夢境。
少年穿著漿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躲在窗外。
東家請來了塾師,每天在前廳講學。他若是在附近乾雜活,隻要尋到片刻空隙,就會溜到窗外偷聽。
塾師正搖頭晃腦地講著《孟子》。他聽得如饑似渴,手腳僵硬也渾然不覺。四書講罷,老塾師呷了口茶,權作消遣,講起了一樁前朝的舊案。
一個江南小吏,為人剛正不阿,卻因不肯同流合汙,得罪了上官。一紙‘貪墨’的構陷文書,便將他打入死牢。後來,幸得一位判官明察秋毫,於卷宗中尋得蛛絲馬跡,抽絲剝繭,終為那小吏翻了案。
老塾師眼中露出敬仰之色:“洗冤澤物,功在千秋啊!”
洗冤澤物,功在千秋。
這句話狠狠撞進少年的胸膛。他渾身一顫,攥勁拳頭,心底燃起一股勁,一種灼熱到幾乎疼痛的願望。
等他金榜題名,一朝為官,他一定成為本朝最清正的刑名。
他要讓冤者得雪,讓惡者伏誅,要讓這世上的良善之人,有青天可望,有正道可行。
他一定能做到的。他一定會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