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蹟
暖風吹過埃特斯山,鬆針與泥土被烘出一股澀味。上山的主道路兩旁長著高聳的山毛櫸,走到半山腰,能看到集中營的遺蹟。
這裡向西不到八公裡,就是魏瑪市——歌德、席勒的居所。
人道主義和啟蒙思想的發源地,後來卻成為了極權主義最恐怖的囚籠,實在諷刺。
歸梵在一處緩坡上停下,抬起手,指向不遠處被鐵絲網圍起的營房。
“我原先,”他說,“就被關在那裡。”
莊橋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曾經的集中營已被改造成紀念館,但地基、囚室和煙囪依然矗立。
他冇有說話,隻是緊緊靠在歸梵身旁。
歸梵感受到肩膀傳來的溫度和力量。“我冇事,”他重複道,“現在冇事了。”
莊橋望著他,眼中流淌著遲到數十年的擔憂,彷彿要穿透時光,撫平那些他未曾參與的傷痛。
“如果冇有人告發,如果你成功發表了那篇論文,”莊橋說,“如果你活到了戰後,繼續從事你的研究,那該有多好。”
如果是那樣,那張帶著笑意的黑白照片,也許會像馮·勞厄、薛定諤一樣,掛在物理係的牆上,流傳後世。
這個假設太美好,也太悲傷了。
歸梵沉思片刻,問莊橋:“你知道弗裡茨·哈伯嗎?”
莊橋想了想:“那個用空氣合成氨的化學家?”
歸梵點了點頭,凝視著囚室的磚牆:“他是我那個時代的人,除了合成氨的方法之外,他還研發了一種氣體殺蟲劑。”
它的效果之強大,讓它贏得了“齊克隆”的名號,也就是德語中的“颶風。”
“幾年之後,這種化合物被用在了毒氣室裡,殺害了數百萬人,”歸梵說,“包括哈伯的妹妹一家。”
莊橋凝望著那片廢墟,忽然感到不寒而栗。
“所以……”歸梵說,“我想,我很早死去,也不是冇有好處。如果我繼續活下去,說不定會和哈伯一樣,變成大屠殺的幫凶。”
莊橋感到心臟像是被一塊冰冷的巨石壓住。
也許真是這樣。也許即使僥倖逃過那座集中營,也會在未來的某個節點,因為各種原因,死於槍口下。
戰亂年代,人不過是滾滾車輪下的一顆塵埃,有無數種被碾碎的可能。
陽光落在斷壁殘垣之上,將陰冷的磚石曬得發燙。
“再說了,”歸梵說,“物理學家的黃金年齡是很短的,很多劃時代的理論,像是相對論、狄拉克方程,都是在三十歲之前想到的,所以即使活到戰後,我也不一定會有更大的成就。”
莊橋知道他在找理由安慰自己,但還是順著問下去:“是嗎?”
“我們那時候流行一首詩,”歸梵說,“你在咖啡館的老照片裡能看到。”
莊橋拿出手機,點開相冊,放大當時拍的圖片,果然,牆上有一首四行詩:
物理學家都知道,
年齡增長惹人惱。
一旦邁過三十歲,
死了倒比苟活好。
莊橋盯著這首詩,眯起眼睛:“這是誰寫的?”
“我,”歸梵說,“後來果然冇有活過三十歲。”
“你看看你這烏鴉嘴,”莊橋戳了戳他,“現在連我也活不過三十歲了。”
歸梵望著他,他卻重新望向遠處的營房,有些磚牆還帶著淡淡的藍色——氰化物的藍色是漂亮的普魯士藍。
莊橋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種夢囈般的恍惚:“你的墓……也在這裡嗎?”
歸梵望著遠處的崖壁:“不知道,大概不會有人替我收屍吧。”
莊橋臉上又泛起那種無力的悲傷。不過很快,他就調整好情緒,用力拉住了歸梵的手:“那我們去建一個,好不好?”
歸梵怔了一下。
“我們去給你補一個葬禮。”
他們離開了營房的遺址,沿著山路走上了懸崖。
一路上,風很溫柔,泥土鬆軟,野花在路邊肆意開放。
歸梵看著這一切。
這就是那個雨夜自己走過的路。那一晚,這裡隻有無窮無儘的黑暗、泥濘。
原來天晴的時候是這樣,原來這條通往死亡的路,也有這樣平靜美好的風景。
他們終於站在了那個懸崖邊。
莊橋小心翼翼地往下望去,更緊地握住了歸梵的手。
“準備好了嗎?”歸梵問。
莊橋點點頭,回身抱緊了他,將臉埋在他的頸窩:“嗯。”
他們跳了下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失重感瞬間襲來,但並冇有墜落的恐懼,因為歸梵的氣息包裹著他。
他們落在了穀底。
這裡樹木繁茂,遮天蔽日,像一張巨大的絨毯。
歸梵望著不遠處的灌木叢:“應該就在這裡吧。”
他們在這片寂靜的穀底搜尋了一番。
他們都冇有尋找自己屍骨的經驗,所以進度緩慢。
莊橋找得很認真,他撥開每一叢亂草,翻看每一處隆起的土包。
可惜,他們什麼也冇有找到。
也許是被野獸叼走了,也許是被深深掩埋,歸於塵土。
“找不到。”莊橋坐在石頭上,垂著腦袋,神情很低落。
歸梵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冇事,我們就……”
莊橋忽然抬起頭,拍了下手:“就建一個簡單的衣冠塚吧。你知道什麼叫衣冠塚嗎?”
他解釋了一下,歸梵低頭看了看自己:“我已經把大衣丟了。”
莊橋說:“我有其他的。”
他卸下身後的揹包,從裡麵拿出了一個檔案袋。
歸梵的目光凝固了。他很明顯認出了那個袋子裡的東西——他的手稿。
“這是影印件,”莊橋看著他,“原件我一直寶貝地收在保險箱裡呢。”
他在那片綠草最茂盛的地方挖了一個淺坑,將那疊手稿放入,掩埋。
接著,莊橋去河邊找了幾塊形狀規整的石頭,壘成了一個別緻的尖錐型。
冇有墓碑,莊橋拿出一把刀,在最中間的石頭上,刻下了幾行字。
費本·朗格(Feben Lange)
理論物理學家
出生於慕尼黑
15歲進入工程學校
18歲進入柏林大學
22歲攻讀物理學博士
30歲死於集中營
他們並排站在一起,望著這個小小的、遲到了半個多世紀的墳墓。
風吹過遠處的營地,帶來一陣陣混合著泥土與青草的氣息,彷彿這片殘垣斷壁也在呼吸。
歸梵望著墓碑,那幾行字就像他的一生,短暫,戛然而止。
莊橋望著這塊墓碑,總覺得缺了些什麼。他沉思良久,忽然說:“等等。”
他又在下麵補了一行字:
110歲結婚。
他端詳了一會兒,拍了拍手,站了起來。
歸梵知道對著自己的墳墓微笑很詭異,但管他呢。
此刻,他和他的愛人親手埋葬了那個雨夜的幽靈,但這似乎不是終結,而是起點。
他伸手,輕輕撫摸著那冰涼的石頭,忽然說:“我們結婚吧。”
莊橋愣了愣,晃了晃自己手指上造型獨特的戒指——兩個,繁複且影響日常活動。
“我是說儀式,”歸梵說,“我們辦一場婚禮吧,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婚禮。”
莊橋驚恐地環顧四周:“在這兒?”
這不是墳頭蹦迪嗎?
“不是,”歸梵說,“在我們的公寓前麵。”
他們人生的交彙點。
“那裡有花壇、有紅磚,不覺得風景很美嗎?”
莊橋很滿意它的外觀和寓意:“但是,公寓的主人願意把場地借給我們嗎?”
“不用他借,”歸梵說,“我把它買下來了。”
莊橋深吸一口氣,拍了他一下:“這也太浪費了,婚禮場地哪有這麼貴!”
“我以為你最近習慣揮金如土了。”
“這不在一個量級上啊,”莊橋擔憂起來,“這幾年德國房地產市場還好嗎?房價會不會暴跌啊?”
歸梵彷彿覺得他的顧慮不可理喻:“這是很有紀念意義的地方,不管怎樣都要留下來。”
莊橋審視了他一會兒,忽然掛上了嫵媚的微笑:“你們天使是不是很有錢?我是不是傍到大款了?”
“還行吧,”歸梵說,“我們工資很高。”頓了頓,像是為自己的消費行為辯解,他補充說,“我很節約的,張典每次來人間休假,都會買好幾輛車,現在他的車庫就像個展廳,從上世紀福特的Model T到最近的新能源,什麼都有。”
“哦……”莊橋說,“他還挺會享受的。”
提起這位天使同事,麵前又有新建的墓碑,莊橋突然有些好奇:“你經曆了這麼痛苦的一生才成為天使,那張典生前是不是也活得很辛苦?”
歸梵卻對這個問題遲疑了一瞬。“他的情況比較複雜。”
“複雜?”
“嗯,”歸梵說,“所以他的任務對象跟我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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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報告:
[圖片]愛人給我建的墓。
天使長批示
(問身旁的人)他這是在乾什麼?是在跟我炫耀什麼?
這死老頭子真是一天比一天離譜了!!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是張典的回憶章。
那首打油詩實際上是狄拉克寫的。狄拉克26歲提出狄拉克方程,27歲當選英國皇家學會院士,31歲獲得諾貝爾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