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府
午後,陽光晴好。
莊橋握著歸梵的手,在工程學校的林蔭大道上漫步。
道路兩旁的建築經過了翻修,但厚重的磚砌哥特風還是保留了下來。
歸梵望著電車軌道的遺蹟,跟莊橋講起小時候的故事:“在我上學的時候,肺結核很普遍,政府推行抗結核政策,讓學生多出門運動,多呼吸新鮮空氣,所以學校鼓勵我們走路上下學,我父親很高興。”
“哦?因為對孩子身體好?”
“不,”歸梵說,“這樣他就不用付我們的電車費了。”
“……不是說要找點愉快的回憶嗎?”
歸梵從善如流,把話題轉移到學習上。他指著前麵的老樓:“這裡原來是工程實驗室。我在這裡學過機械結構和機械力學,那時候我們主要教怎麼製造大型的液壓起重機、汽輪機,和五金製品。”
“聽起來很實用,”莊橋好奇地問,“那你後來為什麼冇去做工程師?反而去研究物理了?”
“我畢業那一年,正好撞上工業革命之後最嚴重的經濟危機,很多工廠都倒閉了,不招人,”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想那個持續多年、延綿到戰爭的灰暗時期,“我的老師告訴我,學校有一個攻讀物理學位的機會,還提供獎學金。所以,我隻能繼續上學。”
“聽起來跟現在的畢業生情況有點像。”
歸梵繼續往前走,思緒飄向了更遠的地方:“很巧,在我進入物理學院那一年,發生了一件大事。兩個英國天文學家在觀測日食的時候,發現光經過太陽引力場的時候會偏折,角度和廣義相對論預言的一樣。報紙刊登了這個訊息,整個學界都轟動了。”
莊橋停下腳步,試著想象了一下當時的情景。親眼見證一個偉大理論被證實、舊有範式被顛覆,那是多麼驚心動魄啊。
說到這段時光,歸梵的眼神難得亮了起來,彷彿被那段記憶中的青春點燃了。
“那段日子,所有人都在談論廣義相對論,”他說,“然後,我就開始做一件事情,就是用相對論來‘改寫’經典力學裡的各種現象。比如,牛頓被蘋果砸到腦袋,不是因為重力,而是地球的質量讓蘋果周圍的空間發生了彎曲,所以蘋果才順著這個曲麵滑落下來。”
莊橋咂摸了一下嘴:“所以,後來,你也想把麥克斯韋方程組整合進量子領域?”
“誰不想有一個完美的、大一統的理論,能描述宏觀微觀的所有物理現象呢?”
莊橋歪了歪腦袋,同步發出了一聲歎息。
是啊,物理學家是如此追求簡潔之美。
“現在呢?”歸梵問,“這種理論出現了嗎?”
莊橋悲哀地發現,他冇有什麼好答案。“冇有,弦論是最接近大一統理論的,但它現在已經是條死衚衕了。”
歸梵的眼神表明:你們乾的也不怎麼樣啊。
他們走過一個街角,看到一家頗有年頭的咖啡館。歸梵放慢了腳步:“我們常在那兒聚會。”
莊橋拽著他的胳膊:“那一定得去坐坐。”
咖啡館掛著橡木色的招牌,經過歲月洗禮,招牌上的字顯得有些暗淡,但能看出是“始於1905”——愛因斯坦發表狹義相對論的那一年。儘管內部經過翻修,增添了現代化的設備和傢俱,但還保留著過去的磚牆,牆上也有不少老照片。
莊橋站在磚牆前麵,興致盎然地端詳著老照片:“這裡麵有你嗎?”
歸梵指著最上麵的一張黑白合照,莊橋的目光掃到其中一個年輕人,驚喜地睜大眼睛。
照片有些模糊,但還能看出華美的五官輪廓。
一瞬間的喜悅過後,他又有些悵然。
照片裡的費本是那樣神采奕奕,彷彿透過鏡頭,看到了亟待發掘的、絢爛的物理世界。
莊橋看了眼照片,再看了眼身旁的人,握住了他的手。
歸梵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緊緊地回握。
莊橋搖了搖他的胳膊,急於用快樂的話題,把自己從情緒中拔出來:“你們在咖啡館裡聊什麼呢?”
“最近新出來的理論,有時候也玩遊戲。”
莊橋來了興趣:“什麼遊戲?”
歸梵回想了一下:“有個最常做的,用四個數字‘2’,和各種運算符號,來表示出所有整數。”
“哦!好有意思!規則很簡單,但難度很大,”莊橋興致勃勃地算起來,“1到6都好算,但是7……7……要用到Gamma函數?”
歸梵點點頭:“數字越大越難。”
“你當時玩得很好?”
“我找到了一個通用公式,可以破解這個遊戲。”
莊橋四處張望,飛奔去找店員,借了點單的筆,又抽了幾張餐巾紙,拉著他坐下來:“快寫給我看。”
歸梵寫下了一行數學表達式。
莊橋盯著公式看了一會兒,抬起頭:“你當年在學校裡,肯定是個風雲人物吧?”
歸梵放下筆:“還好吧。那時候,大家的注意力在馮·勞厄和薛定諤他們身上。”
莊橋愣了愣,隨即兩眼爆發出超新星爆炸時的射線,他跳了起來,把歸梵的胳膊當成握力器死死捏住:“你見過他們?你跟他們說過話?”
歸梵被他突如其來的熱情灼傷了:“是。”
“天呐天呐天呐天呐,”莊橋喃喃自語,“你見過他們……也是……你是他們那個年代的人,1930年……”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那時候,愛因斯坦也在柏林啊!”
他的手又攥緊了,歸梵懷疑他想掐斷自己的胳膊。
“是,”歸梵說,“他那時候在研究統一場論。”
“你見過他?”
“當然。”
莊橋深吸一口氣,用另一隻手捂住了胸口,“那他第一次公開闡述廣義相對論的時候,你在場嗎?你聽到了嗎?”
“是。”
莊橋的表情像是要原地起飛。“你當時跟他說話了嗎?”
歸梵微微蹙起了眉頭。
“冇有?”莊橋的雙腳已經離地兩厘米了,“那他當時的辦公室在哪裡?你肯定知道!帶我去看看。”
歸梵猛地轉過身,徑直走向櫃檯:“我們該去點單了。”
莊橋亦步亦趨地跟上,激動之情絲毫未減。看到菜單,又興奮地握緊拳頭:“當時愛因斯坦也來過這裡,對不對?他喜歡喝什麼?快告訴我!”
歸梵瞥了他一眼,語氣像是多死了幾百年:“不知道。”
熱情的店員在此時冒了出來,指著牆上一張泛黃的老照片:“是的,老店主說,愛因斯坦經常光顧這裡,點一杯黑咖啡,偶爾會加一塊檸檬角,據說他喜歡那種清苦裡帶一點酸澀的風味。”
莊橋像是接到了聖旨:“我要一杯黑咖啡加檸檬!”
歸梵等著他問自己喜歡喝什麼,但莊橋隻是端著那杯複刻的“愛因斯坦咖啡”,露出迷離的微笑。
喝完咖啡,莊橋一定要去柏林大學走一走。歸梵有不祥的預感。
果然,一進校園,莊橋就扯著他問東問西:“當初愛因斯坦發表演講的那個大禮堂在哪裡?”
“你有他的簽名嗎?”
“他平時是什麼樣子的?他拉小提琴真的像傳說中那樣,能讓物理係主任捂耳朵嗎?”
歸梵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神裡凝結了一層薄冰,聲音平淡得像在念說明書。
“拆了。”
“冇有。”
“不知道。”
周圍的低氣壓讓人窒息,天空也卷著不祥的烏雲。
眼見一道閃電要劈下來,莊橋終於停下腳步,眨了眨眼,中斷連珠炮似的提問。
他打量著歸梵緊繃的側臉和緊抿的嘴唇,拉了拉對方的袖子。“生氣啦?”
歸梵看了他一眼,毫無波瀾地說:“你不是來朝聖那個老頭子的嗎?怎麼不繼續了?”
莊橋立刻換上一副討好的笑容:“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歸梵甩開他的手。
莊橋趕緊跟上去,誠懇地把自己的手套到他的手裡。“我心裡隻有你一個物理學家,你相信我。”
歸梵勉強讓他勾著。“我既要跟一百多年前的死人搶人,又要跟二三十歲的年輕人搶人,競爭太激烈了。”
“你是這兩個的結合啊,他們怎麼能跟你比呢?”
歸梵神色稍緩。
“他頂多就算個大眾明星,你纔是我心裡的硃砂痣、白月光……你知道白月光是什麼意思嗎?”
天上散開的烏雲說明,他雖然不知道,但聽出裡麵的浪漫了。
莊橋晃了晃他的胳膊:“我們去你當年的辦公室,你給我簽個名,好不好?”
陽光已經重新灑落了,但歸梵不去跟他對視:“我考慮考慮。”
莊橋繞到他麵前,微微歪頭,試圖捕捉他低垂的視線:“要不……我拿東西換?”
聽到這話,歸梵終於迎上他的目光:“拿什麼換?”
莊橋笑了笑,指著路邊一個紀念品商店。“去那兒看看。”
他拽著歸梵,興致勃勃地走進店裡,拿起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上麵的標簽寫著:相對論電子沙漏。
“你看這個,”他把盒子舉到歸梵眼前,“你可以設定沙漏的相對速度。如果把它設置成一半光速的話,它在我們眼裡就會漏得非常慢。”
歸梵連眼神都懶得給沙漏,明顯還對愛因斯坦有意見,連帶相對論也一起討厭上了。
莊橋取出那個造型簡約的電子沙漏,指尖在側麵輕輕一撥,沙漏轉了180度,螢幕上象征沙子的畫素點開始向下墜落。
“今天晚上,”莊橋說,“在它漏完之前,我絕對不叫停。”
歸梵的眉頭動了一下,終於將沙漏看在了眼裡。“真的?”
“每天都要有新的挑戰嘛。”
歸梵笑了笑。
螢幕上,那原本勻速下落的畫素沙粒,驟然慢了下來,最後停住了。
莊橋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這是電子沙漏。
“我能不能換一種……”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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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報告:
申請婚假,要出去度蜜月。
天使長批示:
不準!!好像你之前不在度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