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點
許久,歸梵冇有迴應,隻是望著莊橋。
夕陽下,鬆綠色虹膜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波瀾緩慢擴散,暈開無數情緒——震驚、追憶、悵然,近乎疼痛的觸動。
莊橋知道自己應該秉持求婚者的禮貌,等待愛人答覆,但地上的水開始往大腿擴散了。
他咳嗽了兩聲:“Mr. Feben Lange, would you like to marry me?”
對麵還是一動不動。
他清了清嗓子:“Mr. Feben Lange, wollen sie mich heiraten……”
對麵仍舊一言不發。
他剛要轉回中文,重新開始輪迴,歸梵打斷他:“我聽懂了。”
歸梵的聲音有些沙啞,彷彿蒙上了厚重的時光塵埃。“我隻是……很久很久冇有聽到這個名字了。”
他握住莊橋的手臂,將他從濕漉漉的地麵上拉了起來。“你是怎麼知道的?”
莊橋拍了拍膝蓋上的濕痕:“你之前一直裝作電工,還搬到對門來接近我,像個變態殺人犯……”
“?”
“本來日子過得好好的,我也不覺得你可疑了,結果突然有一天,你像是被雷劈了一樣,跟我說你是天使,”他攤了攤手,“很明顯,有什麼東西觸發了你的決定。那天有什麼變化呢?就是我給了你那幾封信。”
他歪著腦袋,望著歸梵,露出微笑:“能讓你破除萬難也要告訴我真相,說明你受到了很大沖擊,那你隻會是手稿的作者,”頓了頓,他繼續說,“你實現了我所有的願望,就是冇幫我翻譯那幾封信,因為它已經送到該送的人手裡了。”
“但是,”歸梵說,“你在信上寫了,你不知道我是誰。”
“我本來是不知道的,但是有你在身邊,線索就可以一點一點發掘了。”
“線索?”
“你告訴過我,你是慕尼黑人,上過工程學校,去過三一學院。你看起來不過三十歲,寫這篇論文的時候一定更年輕,那麼你的出生日期也有了一個範圍,”他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認真而明亮,“在我調查那篇手稿的時候,我翻遍了柏林大學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物理學家的檔案。跟這些資訊比對、排除之後……”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著歸梵,“符合條件的名字,隻有一個。”
微風拂過,帶來濕潤的花香。
歸梵久久地望著麵前人的眼睛,那雙映著彩虹的眼睛,將他從孤寂的時間長河中打撈出來。
他花了無數個夜晚,坐在大學檔案館裡,翻閱蒙塵的資料,找出那些隱冇在曆史中的學者,一個一個記住他們的生平,然後,小心翼翼地提取、求證、確認,把他引到這個故事開始的地方。
他們生活在不同的時空,本來應該永遠錯過的,但他翻越時光長河,踏進戰亂的廢墟,夜以繼日地拂開曆史的塵埃,直到那掩埋在灰燼中的、早已熄滅的光點,重見天日。
然後他站在他麵前,對他說:我找到你了。
十年了,我終於找到你了。
他早已被時代拋棄,也早已被學界遺忘了。
他本來隻想在寂靜的虛空裡,持續這無人打擾的永恒,偏偏有一個人費儘精力,非要去挖掘一個死去多年的故事。
那個人說出他的名字,他在死前很久就已經丟失,死後也無心找回的名字。
而他能說什麼呢?他隻是伸出手,輕柔地拂過那個人的眼角,彷彿在觸碰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夢。
莊橋握住了他的手,暖意順著皮膚傳上來,就像陽光。
“雖然你什麼都不願意告訴我,但我這個人很狡猾,現在我知道了你的家鄉,你的學校,你的研究,你的名字,”莊橋說著,捏了捏他的手指,“很高興認識你,朗格先生。”
過了很久,他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很高興認識你。”
莊橋笑了。“不過,我還想瞭解更多的你。”他說,“比如,你為什麼冇能發表那些成果?為什麼這麼早就去世了呢?”
歸梵的目光黯淡了一下,那雙剛剛柔和下來的綠眼睛深處,似乎又築起了屏障。他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望向那座安靜的老房子。
莊橋察覺到他的猶豫,放緩了聲音:“我知道,你不願意跟我說起你的過去。”他頓了頓,“對你來說,提起那些事情可能是一種傷害。如果是這樣……”
歸梵沉默片刻,再次看向莊橋,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最終,他歎了一口氣:“那些記憶是很痛苦,但我不想告訴你,是因為它讓人難過,又無法改變,知道之後,隻不過讓你白白傷心一場。”
莊橋望著他,目光滿是理解和安慰。
每當這個時候,歸梵就會有一種角色的倒錯感,好像麵前的人纔是天使。
天使想了想,開口說:“其實,為某個人悲傷,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他握住他的手,十指緊扣。
“傷痛是最沉重的秘密,能為一個人感到悲傷,也就是說,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願意把全部人生都分享給你,而你也願意和他一起流淚、一起擁抱過去,”他望著歸梵,鄭重地說,“所以,你願意成為我的悲傷嗎?”
歸梵注視著麵前的人,這個人從曆史的虛空裡抓住了他,然後說他瞭解他的成就,也希望瞭解他的悲傷。
他也知道他能夠瞭解。
於是,歸梵緩緩開口了。他從那個飄雪的冬夜講起,然後是集中營灰色的煙囪,被藥物模糊的勞作,還有那個雷聲滾滾的夜晚,斷崖邊呼嘯的風。
當他結束這個故事,夜幕已經悄然降臨。
路燈亮起,照在莊橋的臉上。大顆淚珠滑過他的臉頰,源源不斷,把衣襟都打濕了。
歸梵歎了口氣,將他攬入懷中,撫摸他的脊背。莊橋的臉埋在他的肩頭,他能感到肩上輕微的、壓抑的抽動。
他還是不該說的。
他從不認為分享苦難有什麼正麵意義,尤其是對他珍視的人。
莊橋抽噎了一陣子,呼吸漸漸平複。他直起身,一邊用手背抹眼淚,一邊斷斷續續地道歉:“……對不起。”
歸梵微微一怔:“你有什麼對不起的?”
“之前……”莊橋抽抽搭搭,“我不該說你腦子有坑……”
歸梵:“……”
他沉默著拿起紙巾,把莊橋的眼淚抹乾。又給他遞了幾張,讓他處理鼻涕。
莊橋把臉收拾好,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關,把指節按得哢哢作響:“走。”
“去哪?”
“把當初折磨你的人通通抓起來,嚴刑拷打,剝皮抽筋!”
“他們都死了很多年了。”
“那就把墳墓挖開,挫骨揚灰!”
歸梵看著他怒氣沖天的樣子,不合時宜地笑了笑。
莊橋瞪著他,眼睛盛滿了真切的心痛:“笑什麼?嚴肅一點,我們在討論給你報仇的事。”
歸梵收起笑容,嚴肅起來:“我覺得你為我出氣的樣子很可愛。”
“那個詞以後不許說了。”
歸梵深吸一口氣,忽然覺得輕鬆多了。這麼多年的陰影,這麼多年的仇怨,有了一個可以訴說的人,或許真的不一樣。“你看,”他說,“你現在瞭解我了。”
莊橋深深地望著他,目光彷彿穿透了百年光陰。“不,還冇有。”
“你的人生,不僅僅隻有那些痛苦的記憶。”莊橋說,“還有很多很多美好的事情。比如……你讀工程學校的時候,中午會去哪家餐廳?那裡的土豆湯好喝嗎?你在柏林的時候,會去哪條街區散步?你喜歡什麼咖啡店?你拿到第一個學位那天,天氣怎麼樣?”莊橋笑了笑,“你的全部,我都想知道。”
歸梵沉默片刻,緊緊握住莊橋的手。
“好,”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釋然,“我帶你去看。”
在這一刻,隻要身邊有這個人,重走一遍那段人生路,似乎也不再那麼令人恐懼了。
他朝著他們停車的地方走去。莊橋卻忽然停住腳步,拽了拽他的手。“等一下,朗格先生。”
歸梵回過頭。
莊橋站在路燈的光柱裡,手裡捧著絨布盒。“我的求婚,你還冇有給我回覆呢。”
歸梵望著這個執著地尋找他、為他的傷痛流淚、又急切地想擁抱他那些平凡的快樂的人。
“當然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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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報告(補交):
[照片][戒指]
今日訂婚。
最近實現的願望:
1、草原:……
2、雪山:……
3、……
天使長批示:
誰問你了??(滑動)怎麼有這麼多求婚??(滑動)啊啊啊再讓我看到這些東西我就戳瞎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