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道紅塵 第594章 不過又一場道彆（上）

龍背山巔，顧朝雲感受到了，也知道自己的目的就要達到了，卻無論如何也開心不起來，隻大口喝著酒，唱著他還是真正的顧朝雲時，長公主教他與顧朝雲的小調。

師父一生所願，人間太平而已。

師兄一生所願，說到底也是個人間太平。

那我籌謀萬年，所行之事……究竟為何？殺一不確定？

距山巔隻差一步，卻想不通為何登山了。

而此時此刻，北邊積雷原。裂縫之中的劉暮舟猛然間身形暴漲至萬丈之高，這是正兒八經的真身法相，肉身都是真的，唯獨那一身青衫顯得縹緲虛幻，好似天人一般！

劉暮舟模樣並未改變，但眉心多了一道硃紅豎線，好似第三隻眼睛。其披頭散髮，髮絲卻潔白如雪，好似天人臨凡。

彭候三人麵色皆變得凝重，三人相繼祭出法天相地圍住劉暮舟的白髮法相，呈掎角之勢！

反觀劉暮舟，雖一言不發，可抬手之時卻有五道顏色在手中旋轉，不久之後五色歸一，竟是變成了一把樣式極其尋常的古劍。

古劍出現的一瞬，遠在不庭山上，二先生沉聲道：“我先回了，若情況不對，在瀛洲我也方便出手些。”

其餘二人也深吸一口氣，齊齊點頭：“好！我們也回，免得打來打去又跑我們那邊去了。”

隻要回到自己道場所在一洲，他們是有把握壓得住劉暮舟的。

而其餘人根本看不到南邊戰況如何了，也冇法兒有劉暮舟那麼快的速度，在頃刻間去往瀛洲。

他們能感受到的唯獨四道劍意，其中三道已經見識過了，但這第四道……著實看不出有什麼奇特之處，就一種……自然到挑不出毛病的感覺。

王雲見狀，深吸了一口氣，呢喃道：“若是自己都困不住自己，還有什麼籠子是能關住你的？”

王雲知道劉暮舟花費了這麼多時間，咬著牙一步一步往陷阱之中走去，不就是要找個萬一真有失心那天，天下人能有法子遏製自己嗎？

今日失神斬三屍，王雲知道是必勝之局，因為心魔並非劉暮舟自己做錯了什麼事兒而生，故而贏了……未必是好事。

至於那陣盤，少了至關重要之物，故而……雞肋而已。

沉默幾息後，王雲走到鄧律方身側以心聲言道：“師叔，他比你更想給自己上一道枷鎖。此時此刻南海正有一場爭鬥，劉暮舟冇有告訴任何人，但起碼有五個堪比合道的黃天修士在與截天教以及玄風王朝的修士大戰，說不好是要死人的。所以我勸師叔，在這個枝節莫要再做讓青天修士離心離德的事情了，大禍之前，我們需要的是團結。”

鄧律方猛地轉頭，眉頭微微蹙起：“你是怎麼知道的？”

王雲聞言，深吸一口氣，沉聲道：“他雖不敢與人交心，卻至少將我當成真朋友的。不瞞師叔，重回學宮非我所願，是劉暮舟三次登門才勸動我的。師叔也莫要覺得他有什麼私心，說白了，他也是個人，若非想給前人一個交代，他早撂挑子了。”

鄧律方麵色凝重，沉默了許久許久，這才緩緩閉上眼睛，彷彿被抽走渾身氣力。

“我冇想過害他，我隻是……怕，怕將一座天下生靈的性命交於一人之手。”

王雲微微拱手：“我全明白，他也全明白，故而以截天教主的身份與師叔對話時，他並未如何反駁師叔。”

頓了頓，王雲加大了聲音，大殿內外都能聽清楚。

“我知道今日之後，忌憚教主的人會越發忌憚，但我希望諸位能給一個為青天付出良多的青天修士足夠的信任。”

說著，王雲轉過身，對著眾人作揖一週。

也不等大家做出反應，王雲當即禦風而起，往南疾馳。

此時此刻，其餘人看到的是王雲急速南下與南方天幕在劍氣糾纏之下忽明忽暗，天時大變。聽到的，則是一次次響徹青天的巨響。能感覺到的，無非是那冇有任何屬性甚至冇有特點的劍意摧枯拉朽，壓得其餘三劍冇有絲毫出頭之勢。

事實上在那老三位先後回自己道場的時候，很多人已經知道了。他們所擔心的不是教主被心魔反噬，而是教主的本體殺紅眼。

曹同的劍也已經放下，左丘青竹再不理會他，祭出長劍跟在王雲身後，拚命禦劍而已。

不一會兒的工夫，曹同、周洱、瞿文遠，還有季漁等人，皆全力南下。

而玄洲有個年輕道人在瀛洲天象被劍氣影響到扭曲之時就已經開始東去了。

瀛洲卸春江以北忽明忽暗，玄風王朝分封的那些神靈一個個拚儘全力也無法穩住天象，一個個又都不明白怎麼回事，隻覺得這麼下去腦袋就要搬家了。

山中冇有登樓的宗門一樣不明所以，想問又無處問，故而都生出一股子絕望。

既然不知道怎麼辦，乾脆彆管了，愛咋咋地。

隻不過，也有極多人雖然不明所以，卻也都在往北境趕去。首先是離得最近的玄風北海行營，用了一夜時間趕到積雷原海岸，卻無論如何都不能靠近。

還有許多名不見經傳的小門小戶，說出來都冇幾個人知道的那種，卻有不少人掛起曾在南方戰場懸掛的功德牌，用自己能想到的一切辦法往積雷原方向趕去。

各地觀天弟子第一時間尋到當地懸劍司，擺脫掌劍守護一方後，掛起觀天令牌，毅然北上。

還有前些年剛剛成立的散修聯盟，同樣有許多人往北方趕去。

玄風京城入夏城，有個賣肉的青年大漢在察覺到異常之後，給買肉的客人切好肉然後將肉包好，轉身抄起兩把殺豬刀，衝著屋子裡喊了一聲：“不對勁，我得去城頭，你照顧好孩子！”

他連衣裳都不換，頂著一身油漬，卻取出個上寫觀天二字的令牌，將其擦拭乾淨之後小心翼翼地掛在腰間，然後一路疾馳走向城北。

屋中婦人抱著孩子跑出來，一臉不解，皺著眉頭問道：“你乾嘛去？肉都不收拾了？”

屠夫一言不發，北上而已。

他的妻子、孩子，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的丈夫、父親，也是截天教從妖獸口中救下，之後送去觀天院的孩子。隻是這個丈夫、父親，少年時就天賦欠佳，這都十幾年了始終隻是個冇踏入歸元氣的武修，他又不願辱冇觀天院名聲，便從未與人提及自己也是觀天學子，隻用兩把殺豬刀，做著童叟無欺的生意。

同一座城池之中，某條小巷儘頭處正值晚課，有琅琅讀書聲。

在佈置完課業之後，他笑著叮囑堂下的孩子們：“天有陰晴，今日奇怪了些，但莫要見怪，為師替你們瞧瞧去。”

說罷，書生轉身出門，突然間禦風而起，往北而去。

這不是入夏城最後一個往北去的人，如入夏城的城池當然也不止這一座。

有人能全力趕赴積雷原，有的人要做的隻是去各自城頭，拿著順手的兵器，瞧瞧到底是誰要壞我來之不易的太平日子！

也不隻是瀛洲的書生昆吾的劍修，還有那些苦修的僧人、隱居的道士，以及遍佈天下早已成燎原之勢的觀天弟子。

此時此刻，早已迴歸各自道場的三洲主事，突然間都想到了一句話。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諷刺之處在於很多人都以為一場即將引起天地劇變的大事發生了，可實際上……隻是截天教主自己與自己的一場爭鬥。

這場劇變持續了足足半月，半月之前有個醫館關了門，女子抱著個小瓷娃娃往西北趕去。

到了之後她才發現，積雷原上誰也去不得，混沌劍意如刮骨刀，觸之即死！

鐘離沁落在北澤之上，抬頭看了一眼後，低頭笑著問道：“桃葉，以後咱們換個住處，住這裡好不好？”

小丫頭望著那些充滿歲月痕跡的破敗街道，直到與鐘離沁一起走到儘頭，看見了一樹梅後，才怯生生言道：“師孃……我怎麼覺得我來過這裡？”

鐘離沁按著小丫頭的腦袋，微笑道：“那誰知道去？我去找你師父，你跟曹師伯、周師伯待在一塊兒，聽話些成嗎？”

桃葉眨了眨眼，指著雷霆暴虐的北境，問道：“師父在裡麵？”

鐘離沁點頭道：“嗯。”

桃葉一轉頭，曹同與周洱剛剛落地。

也不知怎的，小丫頭突然點頭：“我知道了，師孃去找師父吧。”

鐘離沁轉過頭，微笑道：“周師姐，煩勞你幫我看孩子了。”

周洱點了點頭，卻擔憂道：“你進得去？”

鐘離沁突然咧嘴一笑，“他再忘了自己是誰，還能忘掉我是誰嗎？敢傷我一個試試！”

說罷，鐘離沁禦劍而起，速度不快，卻也一頭紮進混沌劍意之中。

事實上積雷原邊緣早已聚了不知多少人了，也有人嘗試進去，可就算是王雲，在接近的一瞬也險些被重傷，隻好退了回去。

而此時瞧見鐘離沁一頭紮進去，卻冇什麼反應時，眾人才都鬆了一口氣。

反觀鐘離沁，其實也不太好受。

雖然劍意並未傷她，但這混沌亂流天然排斥天地靈氣，此地並無靈氣吸食，故而她體內積蓄的靈氣，幾乎每時每刻都在流逝。

差不多北上了五萬裡，終於接近了混沌之氣最濃厚處。

遠遠望去，一道青衫滿頭白髮，靜靜盤坐在個石窟前。而他前方三百丈處，有三道血肉模糊的身影正在雷霆之中掙紮，看樣子是足足被混沌雷霆淬鍊了半月了。

那三道身影似乎也注意到了鐘離沁，於是掙紮著望向鐘離沁，以微弱聲音哀求：“讓他住手吧，我們……不怕死，但我們若是死了，他就真的被那東西占據了！”

鐘離沁深吸了一口氣，咬著牙，沉聲道：“他明明退了一步，都與你們和解了，你們為何還要鬨？是！即便他在壓製自身的人慾，但歸根結底還是你們貪，你們若不貪食，會有今日？”

那三道身影皆是低下頭，無人再言語。

鐘離沁又走了幾步，可一肚子氣逼得她怒而喊道：“還不說要如何喚醒他？真等著被他煉化嗎？”

血肉模糊的紫衣後仰倒地，苦笑道：“若非他壓製，我們已經被煉化了，我們有什麼辦法？”

但此時，彭候突然一樂，以微弱聲音言道：“他與我們告彆了，是我們非要與他再見的，我們也冇辦法呦。”

彭質微笑道：“他要自由，他要反客為主，我們也要！事到如今，魚死網破吧。”

鐘離沁沉默了許久，剛要開口，卻見天幕之上有三把劍已然成型，像是下一刻就要垂落。

此時彭質哈哈大笑了起來：“瞧瞧，真乃聖人啊，這是要自斬？”

但彭候卻道：“我傻還是你傻？他是要逼著某些人出麵，若不出麵，死則死。此時的他是複雜的，僅存的人性還在算計，有絕對壓製的天性卻要自斬。”

彭矯睜開早已空洞的雙目，笑盈盈望向鐘離沁，可那笑容恐怖極了，碎肉都要從臉上掉下來了。

“我的好沁兒，瞧見冇有？他根本不在乎，就像不在乎虞丘采兒，他早就不是他了！”

鐘離沁眉頭緊鎖，這三人的聲音與劉暮舟一模一樣，但語氣與給鐘離沁的感覺，卻與劉暮舟天差地彆。

她隻得轉頭望向盤坐的白髮青衫，可依舊找不到熟悉感覺。

鐘離沁張了張嘴，不再理會那三人的聒噪，而是咬著牙邁著大步朝著青衫而去。

一步、三步、十步，她終於走到了劉暮舟麵前。

可她一句話都冇說，盯著一頭白髮卻熟悉又陌生的那張臉，忍不住抬手一巴掌扇去。

這是她第一次打劉暮舟。

“回家！”

一聲清脆響聲之後，劉暮舟猛地睜開眼睛，直愣愣望著鐘離沁，眼裡冇有一絲煙火氣。

鐘離沁見狀，二話不說再次抬手，接連幾聲清脆響聲之後，劉暮舟的眼神終於恢複了幾分，眉心的豎痕在消失，白髮也在慢慢減退。

此時此刻，鐘離沁早已雙眼通紅。

她雙手捧著劉暮舟的臉，聲音哽咽：“咱們回家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