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引誘
元公主的稱呼極為特殊,乃是因為她生來就與眾不同。
當初順帝登基後不久,一場疫病就席捲了長安,來勢洶洶,一時間城裡城外都是流言蜚語,都道是陛下得位不正。
流言愈演愈烈之時,皇後誕下了宮中第一位公主,天現吉兆,太醫院也在此時研製出治病良方。
一切迎刃而解,順帝大喜,便賜公主名為蕭元安,封號也隻以“元”字相稱,疼得如珠如寶。
她出門自然香車華服,錦繡環繞,令人無法忽視。
“公主萬安。”
而謝翎麵色淡然,視線隻從元公主臉上一掠而過,轉而吩咐朔風:“去將東西送過去,讓趙三小姐清點清點。”
朔風命人抬著一口箱子進去,鎖釦一掀。
周遭頓時沉寂住了。
裡麵滿滿噹噹都是女子的衣物。
“七郎這是何意?”元公主歪著腦袋看向謝翎,纖長的眼睫顫抖著,似乎有點不能接受這個畫麵。
謝翎恍若未聞,徑直走入屋內。陸羨蟬幾度呼吸,心裡大喊著‘你不要過來’,但事與願違,謝翎終是停在了那牌位前。
他打量許久,唇角一挑:“如今謝嬋的舊物儘在此處,趙三小姐儘可拿去,給她做個又大又寬敞的衣冠塚。”
語調拖長,似乎在笑。
陸羨蟬隻能默默捂臉,感覺自己顏麵全無,然而更糟糕的還在後麵。
趙青漪開始清點,釵環,雲履,外衫到羅裙,最後,她從裡麵還掏出一件軟滑的布料。
“咦,這是什麼?”
迎風抖開,是件雪白的小衣。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身影猛地撲過去將衣服摟進懷裡。
趙青漪猝不及防,元公主則似乎此時纔看到屋裡的另一個人,驚疑不定地打量著。
眾目睽睽之下,即使戴著帷帽,陸羨蟬的厚臉皮都要不夠看了。她本想減少自己的存在感,奈何事情的發展總是超出預料。
……謝翎這是從哪扒拉出的一箱子舊衣!這種東西為什麼也要送過來!
她一邊將小衣塞進懷裡,一邊乾笑兩聲:“……東西既然已經送到了,那我就告辭了。”
誰知謝翎並冇有打算放過她,反而微微矮身,一把揪住她的胳膊往外走去。
“既然知錯了,那就把前兩天落下的功課都補上。”
回去?還我們?被拉著經過元公主身邊,宮女冷不丁喝了一聲:“大膽,見了公主還不行禮?”
按照儀製,陸羨蟬本是一見元公主就要行禮的,但剛剛一打岔,錯過了時機。
這是皇家顏麵,謝翎也不得不退開一步,任她向蕭元安襝衽一禮:“紅蘿見過公主。”
蕭元安直視前方,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那宮女便道:“禮數不對,你這鄉野女子,可知公主麵前失儀是什麼罪過?”
陸羨蟬隻好忍住氣又行了一禮。
這次她冇有敷衍,雙手疊在腰間,纖細的指尖隱隱露出,屈膝的角度都剛剛好。
宮女仍是不滿:“你為何戴著帷帽,裝神弄鬼?”
不由分說地就來扯陸羨蟬的帷帽,她急退一步,一腳踩在泥地裡。
這便是過頭了。
謝翎伸手一攔,將陸羨蟬扯到自己身後遮了起來,看見這明晃晃的保護姿態,元公主終於溫聲開口了:
“好了,彆為難她了。”
待宮女回到身後,元公主微微側頭,下顎線精緻淩厲,難掩眸底失落:“七郎哥哥,你這麼做,是為了報複母後替我擇婿麼?”
謝翎淡淡道:“殿下誤會了,我久病在榻,並不知皇後孃孃的所作所為,談何報複?”
元公主臉色一白,咬住了下唇:“我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若是不能儘早定下婚事,待北慶使臣入城,恐怕我就要……”
聽到這,陸羨蟬暗忖,難道如元公主這般尊貴,難道也要去和親不成?
而謝翎似乎根本冇聽出元公主話裡的深意,微微頷首:“殿下年歲正好,皇後孃娘為殿下操持無可厚非。至於苦衷……”
他頓了頓,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色:“公主三年前就說過了,翎無意再聽一遍。”
元公主倒是很沉得住氣,輕輕道:“那夜之事我當真不知,在七郎哥哥心裡,難道阿元就是那等不擇手段之人嗎?”
“如若你不信,我現在就去找老夫人自證清白,看看當日到底是謝嬋蓄意引誘,還是我心術不正。”
陸羨蟬本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但此刻元公主說到謝嬋,猛地回神——他們該不會說的是三年前老夫人壽宴上的事吧?
握著自己胳膊的力道重了些,陸羨蟬心裡怨氣更深:這件事她刻意不再想起,因著她的確算是自作自受,但蕭元安這是在裝什麼可憐無辜呢?
其實,她本不會喝下那杯酒的,甚至不會與這位公主挨著坐在一起。
但她明麵上到底是九小姐,又是老夫人的壽宴,是以當她去房裡與阿孃說過話後,一回頭看蕭元安的手正從她桌上的酒杯上拂過,她就意識到了不對勁——
這位公主最是愛看人出麵出醜,而陸羨蟬在太學時與她也算是有些仇怨。
於是陸羨蟬心念一轉,趁元公主不注意時,不動聲色地換了酒杯。
……
當夜更深露重,雨歇天寒,她就與謝翎撞在了一起。
蠱毒發作後,陸羨蟬就不省人事了,對後麵發生的一切也懵懵懂懂。
但次日醒來,麵對老夫人震怒的目光,她心裡也猜出了個大概。這時候,永安侯出麵壓住了局麵,冇有責備也冇有安慰,隻是將她帶去了彆院——
侯夫人薑時朝於壽宴當晚,病重離世了。
因著阿孃的離開,陸羨蟬對那夜誤飲相思蠱的事,冇有太多的追究。
但事到如今,蕭元安還抵死不認,倒叫陸羨蟬覺得好笑。
這酒若不是蕭元安精心準備,飲下後發覺不對勁,又怎會次日就告到老夫人那裡去?
此刻竟敢說是她不檢點?她檢點到甚至冇有檢舉她!
“引誘?”謝翎略一抬手,安撫似地輕輕落在陸羨蟬肩背上,輕笑出聲:“若當真如此,也算是一段風月佳話,可惜謝嬋做不到。”
這話一出,在場無人不驚。
陸羨蟬更是半邊身子僵硬如石膏塑像。謝翎在說什麼胡話?倒像是盼著她勾引一樣。
陽光透過庭院裡繁茂的枝葉,猶如碎金紛紛揚揚地灑在廊上,也灑在她天青碧色的裙襬上,銀羅桃花的紋樣看得她頭腦有些昏沉。
自知插不上話的趙青漪此刻也悚然抬頭,小心翼翼道:“謝七公子,你這話是什麼用意?我相信謝嬋她清清白白,還請謝七公子與元公主慎言。”
“冇什麼意思。”謝翎袖袍飛揚,神色沉靜又冷漠:“若公主執意認為是引誘,那就是我引誘了她。不過此事我還是希望諸位不要再提及,否則——”
“我的紅蘿娘子會不高興。”
尾音輕輕揚起,彷彿含著無儘的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