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公主
齊王府派人上門的時候,謝翎才當著謝長羨的麵,接下宣他後日進宮的旨意。
當兒子的不戀家,謝長羨也習慣了,但總歸是父子。
送走宣旨的內監,謝長羨即可命人擺上了精緻的菜肴,並一碗益氣養元羹,自己則在一旁若無其事地看密信。
永安侯立足朝堂多年,自然也有自己的眼線,這封密信正是剛剛到手。
謝長羨看完了信,並著養元羹一道推過去:“這你怎麼看?”
靜靜看了自己父親好一陣,謝翎才坐下。
他們畢竟都姓謝,即使是最寡淡的父子關係,也不妨礙他們現在討論朝局與未來的家族興衰。
他隻接了信,默不作聲地看完後抬頭:“看來北慶使團來長安,不止是議和那麼簡單。”
“不錯,北慶這次是打算和公主聯姻。”謝長羨遞給他一副碗筷,神色一冷:“去年燕國公打的那場仗,大晉恐怕是吃了虧。”
謝翎指尖信箋在燭焰中蜷曲成灰,眸中映出跳動的火光:“燕氏最擅粉 飾 太 平,縱是敗絮其中,也要裝點得錦繡萬千。當日陛下既然選擇扶持燕氏,就該料到會有今日。”
在用兵方麵,放眼朝野冇有人能越得過永安侯。隻可惜自從朝夫人離世後,他就心灰意冷,偏安一隅了。
謝翎對朝局的的明爭暗鬥瞭然於心,但對自己的前途卻看得不甚清明。
謝長羨想著,目光不免幽深:“這次的北慶使臣中有親王相隨,宗室女必然無法滿足他們的胃口,元公主恐怕也難逃一劫——”
說到這,永安侯有意頓了頓。
見謝翎無動於衷,他才忍著怒要繼續提點他,這時外頭有下人通傳說齊王府送了東西過來。
齊王府何曾與永安侯府有交情?
朔風走了進來,俯身在謝翎耳邊道:“紅蘿娘子在齊王府,讓公子……”
這紅蘿娘子也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朔風也覺得納悶——
公子平日裡連元公主那等溫柔美貌的女郎都不親近,朔風心裡甚至一度疑心公子不喜女子,這失蹤一回,又是陸娘子,又是紅蘿娘子的,真真是一朝轉性了。
這時謝翎才抬眸。
然而靜了會,卻是輕嗤一聲:“不認識,告訴齊王任憑他處置。”
她現下勢單力薄,表麵柔順恭敬,一口一個大人,實際上半點不肯依賴信任他,在長安城裡如此肆意妄為遲早出事,此時藉此敲打一番也好。
真不管?朔風愣了下,隻見公子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動如山,連眼睫都不抬一下,十分地淡定自若。
琉璃燈盞裡,燈花倏地爆了一下。
謝長羨察覺出了不對。如果謝翎真不在意,隻會當做冇聽到,不會如此說出譏誚的話。
而且也不會漫不經心到端起了他不喜歡的羹湯,不緊不慢地喝著。
這時永安侯隱約想起,那個所謂的心上人,莫非是真的?
朔風正疑惑著呢,就聽永安侯冷不丁問道:“是有人被扣在了齊王府?”
事情尷尬,朔風支支吾吾地答不出來,永安侯眉頭擰起,厲聲道:“你懷裡藏著什麼?”
這時候朔風纔想起來,連忙掏出一截綢帶:“這是齊王府送來的,據說是信物。”
謝長羨手還冇抬起來,就有另一隻手拈了起來,迅速將綢帶抽走了。
邊緣略顯粗糙,顯然是從裙角裁下來的,顏色鮮亮,襯得謝翎手指愈發皙白。
這是陸羨蟬離開的時候,穿的羅裙上的布料,在燭山時,她也曾一次次裁出破破碎碎的布綢,為他包紮傷口。
指尖一轉,落在帶子背後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跡上:大人,紅蘿是我。我錯了。
末尾還勾了一隻畫風十分潦草的貓,巴巴地看著他,不情不願地搖著尾巴。
謝長羨本是嚴肅地等著謝翎回話,誰想忽然一瞬之間,謝翎唇角一挑,竟是不可抑製地笑出了聲。
冰霜化開,連滿室燈火都明亮許多。
謝長羨怔了怔,他有多少年冇見過謝翎這般笑過了?
下一刻,謝翎將綢帶收入袖口,道了句:“父親若想借太子之勢來重掌兵權,不妨再等等看。風雨欲來,此刻不是入局的好時機。”
聲如碎玉擊雪,頭腦分明還是冷靜的,卻竟是起身就要這麼走了。
謝長羨:“你站住。”
謝翎回眸,唇角一挑:“父親莫非又想禁足我?”
謝長羨:“陛下即將召你,我如何敢攔你?但你祖母今早又咳血了,你回府理應去見見她。”
氣氛微妙地一滯,一個想走,一個想留,父子間俱是心照不宣。
但大晉仁孝治天下,百官尤為表率,這個理由,謝翎拒絕不了。
*
案下有蒲團,案上的牌位嶄新,趙青漪取了一線香,置於油燈上點燃。
陸羨蟬抬眼望到了牌位上的字:故友謝嬋之靈位。
能活著看到有人給自己上香,也是世間罕見的奇事。
如此奇特詭異的畫麵,這一刻,陸羨蟬竟然忍不住想笑。
但她嘴角的弧度很快凝住了,趙青漪把線香遞給了她:“謝九小姐生前心胸狹窄,你用了她最心愛的東西,必須自己親自跟她告罪。”
“……”
陸羨蟬嘴角抽了抽:“你——”怎麼還帶損我的!
“不願意?”趙青漪語調裡帶了幾分寒氣:“彆以為謝翎深得陛下寵溺,連齊王殿下都遜色幾分,你就以為自己也跟著水漲船高了!訊息都送過去這麼久了,你看他理你了嗎?”
趙三小姐口吻裡的怨氣要溢位來了,陸羨蟬也很想歎氣——
她的確按照要求乖乖求饒賣慘了,也隻換來念秋的提前離開,而如今現下她與謝翎身份顛倒,算得上是仰他鼻息。
若是謝翎實在不願意搭理的話,她也無計可施。
不過欣慰地是,幾年不見,趙三小姐的性子愈發強硬,與蕭懷彥倒是互補。
眼看躲不掉這一劫,陸羨蟬隻好對著自己的牌位拜了拜:“寬容大度,貌美德賢,端莊持重的謝九小姐,在下無意借用了您的寶琴,希望您在天有靈,能寬恕我的無心之過!”
意思一下得了,省得折壽。
陸羨蟬剛要將線香插進香爐裡,走廊裡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隱隱人聲。
守在門外的侍女低低道:“趙三小姐,有客人來了。”
儼然是將趙青漪當做了主母。
聞言,陸羨蟬猝然轉身。
即使趙青漪不會對她做什麼,在齊王府多待一刻,暴露的風險就多一分。
如今謝翎的到來,不免令她心下一動:“謝七……”
被關在小黑屋這麼久,水米不進的,陸羨蟬是存心想藉著喊一聲“七郎”,來惡一把趙青漪的那句“水漲船高”。
然而,她見到的卻不止謝翎一個人。
一襲玄色直裾寬袍的青年踩著天光,與一個前呼後擁的女郎迎麵相碰。
二人幾乎同時停在了簷下。
陸羨蟬下意識地頓住。
遠遠看去,那女郎青絲如瀑,衣裳皆用上等的蜀錦裁做,舉止間有一股天然的矜貴之氣,頗有不怒自威的氣勢。
“七郎。”女郎輕笑著將陸羨蟬嚥下的稱呼,從容地叫出來:“真是巧啊,我來這裡看望齊王兄,冇想到你也在這。”
這是——
就在那個名字呼之慾出時,她聽到了趙青漪的驚呼:“元公主?她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