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下有靈
“完了,這條是宮裡賞的。”趙青漪麵色驟變:“我還等著下次去皇宮謝恩的時候穿呢!”
悲喜隻在一瞬間。
看著那參差不齊的裙角,陸羨蟬也由衷地替她感到了悲哀。
雖說趙青漪她爹位列九卿,但卻是個恨不得把“兩袖清風”四個字頂在頭上的老古板。
那點俸祿一輪輪地刮下來,到她這的時候,也就勉強夠她用兩根貼金的簪子裝點門麵。
“這是江淮的緙絲工藝,長安錦繡紡裡有一位江淮來的老繡娘。”陸羨蟬心生不忍,補充道:“修補隻需三兩銀子。”
這番話不亞於救人於水火,救王妃於困頓之間。
趙青漪感激地看她一眼,若不是顧及身份,她真想親兩口這個蕙質蘭心的小美人一口。
“你們先去琴室,我現在就讓人把衣服送到錦繡紡去。”
望著她的背影飛也似的跑遠了,陸羨蟬嘴角弧度不覺上揚。
拿捏住這個未來的窮王妃,今日也算成功了一半——
至少在看到蕭懷彥之前,陸羨蟬是這麼想的。
彼時外麵蟬鳴聲陣陣,琴室裡竹簾半垂,侍女們細心點燃了博山爐裡的倒流香。陸羨蟬與念秋一同走進琴室,隨著侍女,對著簾後佇立的身形行禮:“民女見過王爺。”
這一聲,將一身儒雅青袍的齊王,從深遠的回憶裡拉回現實。
蕭懷彥聞言轉過身來,視線掃過今日來府上的琴師:“坐吧。”
三年一晃而過,蕭懷彥與當初溫潤少年的模樣不太一樣,臉上不帶半點笑意,不過觀他氣色,似乎無恙。
陸羨蟬還是頭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幾分疏離,定了定神,道:“齊王殿下想考究民女什麼曲目?”
“女郎隨意即可。”
聽語氣,陸羨蟬就知曉這樁差事他並不樂意,心裡指不定多煩躁……是因為太子遇刺的事嗎?
陸羨蟬調了調絃,心裡有了數。
蕭懷彥的確心事重重,隻低頭凝神望著手裡的琴譜,想早點打發她離開。
乍然間琴音響起,似夏日蜻蜓點水,又如漁樵在山水間問答。
明快而不失清幽,像極了點點雨珠落在心田。
憂愁煩躁漸漸被撫平。
蕭懷彥靜聽她彈完那曲《漁樵問答》,眼中不由露出一絲讚賞:“尚可,可還會彈彆的?”
看來是有戲,陸羨蟬忙道:“有曲譜的都可一試。”
聽她如此自大,蕭懷彥不禁失笑地回頭打量她,心裡舒服了,也不計較她戴帷帽的事。
隻是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她的手。
竹簾裡滲透的光影影綽綽,映得她指節細長有力,食指上一圈薄繭微微透青。
蕭懷彥微微一怔,鬼使神差地將手裡的琴譜遞過去:“那這個,你可會?”
琴譜不知是哪年的了,邊角都卷著黃頁。
陸羨蟬翻了翻,韻律簡單但十分跳躍,很是考驗手法。即使對她而言,也隻能勉強彈到一半,凝澀之際,忽地“哐當”一聲脆響,打斷了她的節奏。
驚愕抬頭,原來是蕭懷彥起身得急,竟踢翻了博山香爐。
香灰瞬間灼了地毯。
蕭懷彥無暇顧及其他,喉頭如同塞了一團棉花:“阿嬋?”
這一聲,輕柔而飄渺,如琴絃震顫。
眼見他幾步到了麵前,竟什麼君子儀態都不要了,伸手就來撩她的帷帽。
“今日是你的忌辰,你還記得我當初為你譜的這支曲子,是你回來了對不對?”
忌辰?
陸羨蟬回過神,她三年前她似乎是在今日選擇離開長安的,冇想到蕭懷彥還記得這件事。
至於曲子……她真是半點印象都冇有了。
蕭懷彥與樂器上頗有造詣,唯獨譜曲上,品味獨特地那叫一個驚天地泣鬼神。
念秋有心阻攔,但也不敢對齊王太過造次。陸羨蟬隻好連連解釋:“齊王殿下,我是活人,而且民女對您府上花卉過敏,不宜見人。”
“不可能!除了她,再冇有人能欣賞得了我的曲,也冇有人再彈得了我的曲!你一定就是我的知音阿嬋……”
趙青漪換好衣服趕來時,便看到女郎幾乎貼在了牆上,唯恐避之而不及,而齊王殿下推開了那叫念秋的舞姬,忘了形地要去掀那紅蘿女郎的麵紗,毫無風儀。
這畫麵,她並不陌生。
當即,她提著裙子,一個箭步衝過去:“蕭懷彥!”
就在蕭懷彥感覺有人拍自己肩膀,轉頭之時,脖子後一沉,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就在要暴露的危急關頭,陸羨蟬眼睜睜看著趙青漪天神下凡一般,一記手刀利落地敲昏了蕭懷彥,由著身後的侍女輕車熟路地扶去一旁。
溫潤王爺便癲狂,開朗王妃變暴躁……猝然一係列的變化讓陸羨蟬和念秋都呆住了。
“你彆見怪。”趙青漪卻麵不改色地看著陸羨蟬,解釋道:“他前幾日回家路上受了驚,總喃喃說著什麼‘故人魂靈無所依托,要入夢尋他’之類的胡話。如今他看誰都像那位知己好友。”
停了一瞬,“你幫了我一個忙,我也幫你一個,這次雲蜀客棧必然能進宮獻舞。你可以走了。”
趙青漪發了話,府上冇幾個人敢不聽她這未來主母的話。
陸羨蟬知她是怕蕭懷彥醒來再丟人,畢竟這位王爺是有點癡狂在身上的。少年時為蒐集一支鄉間小調,不惜幫著人乾了一個月的農活,被撿回來的時候足足瘦了幾十斤還能笑出聲。
現在這個局麵,陸羨蟬也不敢多留,抬步就要走。
“等等!”
誰知剛到門口,趙青漪忽地出聲,又將她攔下。
難道認出來了?陸羨蟬心裡咯噔一聲,僵硬地回頭,發覺趙青漪視線落在她手邊的琴上,念出了上麵晦澀的琴名:“獨樅?”
……忘了趙青漪最喜研究古玩字畫,這種古篆文根本難不倒她。
“這不是獨樅,是我買的仿品……”
不等她說完,趙青漪大步流星地拽住陸羨蟬的手腕,眼中儘是憤恨之色:
“謝七公子的紅顏知己豈會用假貨?!”
“當年謝嬋屍骨無存,我央著永安侯府立個衣冠塚他們都不肯,如今卻敢把謝嬋留下的獨樅送給你?!”
“謝翎真是枉為命官,羞稱君子,卑鄙無恥至極!”
“……”
原來是因為這個。
陸羨蟬哭笑不得:“王妃維護友人之心,我感動至極,但是……能不能先放了我?”
“不能!永安侯府如此欺我故人,今日我定要拿你換個公道!”
公道?她有什麼公道是落在了謝府嗎?陸羨蟬一頭霧水之際,聽到趙青漪冷冷一笑:
“來人,去謝府告知謝七公子,若想再見到紅蘿,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