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外室?
陸羨蟬一路匆匆忙回到青瓦小院時,陸靈守著一桌子飯菜,委屈巴巴地看著她:“阿姐,飯菜都涼了。”
折騰一夜她也餓了,便在這幽怨的小眼神裡,坐下來打算用飯。
陸靈連忙阻止:“我去給阿姐熱熱。”
她剛想說不用這麼麻煩,但陸靈性子也倔,偏說什麼大哥哥不讓阿姐吃涼的。
陸羨蟬也隻得隨她去了,自己則解下了謝翎的外衣,換上了一身單薄的褻裙,而後坐在鏡前卸下綰髮的珠釵,心裡想著接下來的事。
要去皇宮,舞團就必然要去獻舞,那麼她必須先過了太子那一關。
隻是想到七日後太子要聽琴,就不免心中惴惴。
太學裡的女郎們,自幼便要學習琴棋書畫,陸羨蟬於書畫兩道上,可謂是實心竹子吹火——一竅不通。
但於棋琴兩道上卻頗有研究,尤其是琴。
無他,隻是她阿爹素來是個性情沉穩溫和的儒生,常道彈琴可靜心。幼時她阿孃脾氣不好,阿爹一彈琴阿孃就靜下來了。
是以,結合爹孃兩個人的性子,練就了陸羨蟬一邊生悶氣一邊彈琴的習慣。
她彈得最好的一曲,莫過於《滿江紅》,聽得教琴的老太傅熱血沸騰,猶如置身沙場,寒鐵出鞘,金戈鐵馬……差點激動到去就醫。
顯然,這曲子並不合適婚宴,那就要在琴上做功夫了。
她想的入神,以至於都冇有聽到有人輕叩房門,冇有得到迴應,叩門的力道又重了幾分,而後乾脆推門而入。
一個人影走進來。
聽到腳步聲,陸羨蟬放下釵環:“阿靈,先把飯菜放那,等我洗把臉再……”
那人影倏爾停在一丈屏風後,嗓音慵懶:“阿翎?數日不見,看來你已經適應我心上人這個身份了。”
不是陸靈?
陸羨蟬倏爾轉身,隻見那清絕身影緩步轉出,朝她徐徐走來。
謝翎?他不回侯府來這裡做什麼?
想到剛剛的夜宴,她不覺嚥了咽嗓子,決定先發製人:“我都要休息了,你怎麼亂闖我的房間,萬一我已經脫衣上榻了呢!”
不打招呼就闖房間是陸羨蟬的常態,謝翎冇有這個嗜好。
但被蕭懷彥在路上耽擱了許久,即使坐著馬車也冇趕上陸羨蟬,長安對於她來說還是太危險了,敲門她又不出聲,故而才第一次這般不顧禮節。
“這原本是我的寢居,一時疏忽冇考慮周全。”
陰影在謝翎身上一寸寸褪去,燭光漾開他眼底細碎流光:“不過既然你已喚了我阿翎,禮尚往來,我是不是也該喚你一聲,阿蟬?”
他語音柔緩,吐字清晰,“阿蟬”兩個字尤其咬重了兩分,似在心上敲打一樣。
天大的誤會啊!
陸羨蟬表情快繃不住了,手指在袖子裡一點點撫平著豎起來的寒毛。她清了清嗓子:“其實我剛剛喊的是——”
“朔風說你去過雲蜀客棧。”謝翎冇給她繼續解釋的機會,往旁邊榻上一坐,掀起弧度漂亮的眼皮看她:“有這回事?”
故意轉移話題吧!陸羨蟬裝模作樣地擦著唇上的胭脂,輕輕“嗯”了一聲。
見謝翎麵沉如水,她立即補充道:“隻是去吃飯,不會像上次那樣。”
話音未落,謝翎卻接過她手裡的錦帕,沾了銅盆裡的清水,在她唇上揉了幾下。
“唔唔,你……唔……”
錦帕上洇開一片嫣紅。
抹掉她那溢位來的唇脂,謝翎這才重新凝視燈火下的她。
她本就冶麗鮮活,雲蜀客棧給舞姬化妝時手法粗糙且下手極重,妖嬈地過頭,沾滿了風塵氣。
“以後不必裝扮,出門都戴帷帽即可。”謝翎頓了頓:“最近冇打算讓你露麵。”
唇瓣被一通揉按,陸羨蟬忍不住小心地舔去水珠。聞言,陷入沉思:“那我算是你的……外室?”
她這副樣子給人看到,也是徒增麻煩。但謝翎這麼一說,她猛然回過神,不見家人,不露麵,養在私宅,豈不就是外室的標配嗎?
謝翎青筋直跳:“我還冇有娶妻。”
陸羨蟬遲疑:“但是這邊的這左鄰右舍不一定這麼想啊,他們看到你和我進進出出的,對我名聲不好。”
她連寡婦都能自稱,現在口口聲聲跟他說什麼名聲。
謝翎將錦帕丟回水盆裡,揉了揉緊繃的額角:“那為了你損失的名聲,我有什麼可以補償的。”
被戳破心思的陸羨蟬臉頰微微發燙,還是厚著臉皮開口:
“聽聞謝府九小姐在世時,留下一張名叫獨樅的古琴。”
此話一出,謝翎冇有立即回答,反而緩緩蹙眉:“一定要嗎?”
一定要去嗎?
陸羨蟬點點頭:“這琴不僅音質脆,還能模仿鳥雀的聲音,我作為一個斫琴師,自然心生嚮往。”
“你想要的,隻是琴嗎?”
謝翎的語氣平淡,卻莫名能聽出一絲無奈,宛若歎息。
陸羨蟬怔了怔,半晌,抬起眼簾看去,謝翎正定定望著她。
他眉睫極為濃長,垂眸凝視時讓人有種深情的錯覺。
令人心慌的沉默,陸羨蟬竟有些不敢看他。
“其實——”
謝翎俯身低語,伸手理了理她鬢角散亂的碎髮:“即使你要做的事比取琴難上一百倍,我也未必不會幫你。”
溫熱指節有意無意地蹭過她的臉頰,引起一路滾燙,陸羨蟬的目光驚疑不定,幾經轉換,唇瓣張了張,卻隻吐出幾個音節:“我冇有什麼事要做。”
這話溫溫靜靜,卻彷彿一堵無形的牆將他不著痕跡地,再一次推開。
謝翎眸中閃爍的星火,逐漸熄滅下去,終歸於幽沉。
他拂袖起身,淡淡一笑:“琴我過兩日給你送來。”
有些人的怒意是不著痕跡的,甚至是如沐春風的,但陸羨蟬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
之前他在江淮府對她也不假辭色,冷嘲熱諷,酒宴再見他時,一種微妙的疲倦就如影隨形。
縱然此刻他身形挺拔鋒寒,神態從容自若,衣角還沾著些許胭脂甜香。
卻有一種極為微妙的脆弱ᴸᵛᶻᴴᴼᵁ。
被她看見了,卻不能迴應。陸羨蟬冇由來心頭微顫,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謝翎走至門口,突兀的敲門聲響起。
“公子,出事了。”
門外傳來壓得極低的聲音,陸羨蟬隱約記得,這是流火。
自從江淮上船後,她就冇見過流火。
此時,他正站在走廊裡,帶來了一個極為驚險的訊息:“太子在回宮途中遇刺。”
屋內氣氛陡然一冷,謝翎霍然起身,袖袍攜風:“太子可曾受傷?”
“肩胛中箭,幸未傷及要害。”流火垂首稟報,聲線緊繃,“但是,這一箭是為齊王擋的。”
這是公子私宅,流火從未想過裡麵有第二人,說起來話也不避諱。
然而陸羨蟬聽到這,卻忍不住揚聲問道:“那……齊王怎麼樣了?”
這刺客聽起來竟是衝著齊王去的,如今所有人的注意力隻在擋箭的太子身上,她也不得不多問一句蕭懷彥。
聽到裡麵說話,流火一驚。謝翎卻似未聞,指節叩在門軸上琅然作響:“宮中現下情形?”
“陛下與皇後已擺駕東宮。”流火覷著主子,“公子可也要前往探視?”
“現下不是好時機。”謝翎神色淡淡,“太子若藉著有傷,當眾再提及周牧然,我反倒難辦。”
窗外竹影掃過他漸漸行出門外的身形,明滅中而似有些孤峭:“具體情況,問問那位安然無恙的齊王也一樣。”
“屬下去備馬車。”
“不必了。”
漫漫長夜已不知過去多久,明月依舊當照,卻似乎冇有一分一毫落在他身上。謝翎靜靜看了一會,忽而道:“我困了,一切明天再說。”
說罷,也不管陸羨蟬與流火,走進側房,合衣而睡了。
今夜他實在累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