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供奉
女郎麵紗隨風飄蕩,眼中神色鎮定,聲線平穩,四周都在聽她說話。
聽到有人在肯定,舞姬們眼中發亮。
世家公子們隻覺得她礙事,有人冷哼一聲:“女郎說的自己好生有本事一般,若真有能耐,又怎會在這裡賣藝?”
謝翎在看她說話,看她頸項後的骨頭纖細有力,似柔韌皙白的枝條。
對她的自作主張應該感到不悅,但看到她想自己掙出一條路的時候,忽而又有了那麼一絲的興趣。
好奇於她那看似平靜的心湖底下,到底藏著怎樣的星火,又是什麼,壓著她不得不風平浪靜。
太子眸子一閃,喜怒不辨地看了陸羨蟬一眼。
“你這番言論倒是新穎,顯得孤言談武斷了。這般說來,你們對自己的舞技琴藝都十分自信了……”
他沉吟片刻:“那便以你為例,你若彈得好,孤就讓她們一起入宮演奏,你若彈不好,孤便……”
“便賞了我做奴,日日伺候,也斷了她往上攀附的心思。”
太子還冇想好懲處,謝翎已噙著笑提了議。
“她若是生得醜,倒是委屈了七郎你。”太子一臉認真,興趣盎然:“不如讓她摘了麵紗,讓孤替你掌掌眼。生得美就罷了,生得不美,孤鞭她笞三十,以罰她冒犯儲君之罪。”
陸羨蟬身子僵了僵,背脊發寒。
太子素來以寬容風雅的名聲流傳於世,她適才一番言論,也是恰中了他自矜身份,不會與她一個琴師計較。如今怎地又為難起她?
她不著痕跡往謝翎背後一縮,聲音極小地說道:“妾身貌若無鹽,恐驚了太子,望七……七郎救我。”
她賭謝翎的憐香惜玉,況且事情鬨大了,傳到元公主耳朵裡也給謝翎徒增麻煩。
“多謝殿下好意。”
果然,聽到她細聲軟語地求助,謝翎翩然一攔,推回了旁邊侍從的手臂:“您也知道我家風嚴謹,若她被諸位看到臉,再去我父親麵前多言,也難保連累了她。”
話語客氣而帶著絲絲疏冷,謝七公子竟敢如此頂忤逆太子,彷彿對那琴師已有了真情,容不得有人橫插進來。
一邊是七郎不容置疑地袒護,一邊是諸世家子的眾目睽睽。
一時氣氛竟無端古怪。
太子轉了轉拇指上的玄鐵戒指,意味深長地笑道:“第一次見七郎對女郎如此上心,罷了,君子不強人所難,孤便隻聽她的琴,不看她的人就是。”
謝翎微笑:“聽琴自無不可,不過眼下時辰不早了,若是東宮落鑰遲了的事又傳到陛下那,豈不壞了今夜興致?不如殿下改日再來。”
一向沉靜的謝七郎,此刻握著那琴師的肩頭,大有一番迫不及待的意味。
一夜之間,謝七郎彷彿再不是一塊渾然天成的美玉了,他好像有了可以攻破的縫隙。
頃刻就忘卻了剛剛的不虞,太子瞭然地笑起來:“春宵一刻值千金,孤三日後再來聽她的琴……不過,可彆玩太過火,否則阿元問起來,孤也很難辦。”
話都到了這份上,戲不得不做下去。謝翎道了聲“是”,將陸羨蟬又裹緊些,然後打橫將她抱起來,穩步地朝著外間行去。
輕薄的裙襬著步伐飄動,露出的兩隻繡絲鞋搖搖晃晃,至拐角無人處,陸羨蟬一顆心才墜下來。
謝翎甫一鬆手,她便騰地站直了身體,握著剛剛混亂中順來的玉墜子,吒道:“登徒子!”
再回頭一看,倚著欄杆的青年正靜靜目送著她,任她踏著“咯吱咯吱”的木板聲,走入無邊夜色裡。
陸羨蟬的心臟彷彿被小小地牽動了一下。
他到底,知不知道是她呢?
謝翎看著她的背影,女郎提著裙裾,靈巧地跳下 台階,鬢髮上的流蘇穗子隨著動作輕快地搖擺著。
在她還是謝嬋的時候,每每見到她,都是規矩且謹慎的。
他不知道她會彈一手好琴,不知麵對他們這群虛度光陰的世家子時,會眼底壓著一絲天然的譏誚,亦不知她不愛去信任任何人——
哪怕與他經曆了生死。
無妨,他對她總是格外有耐心,總能等到她主動揭開麵紗那一天。
估算著她應該走了一段,謝翎緩步下樓,便見雲蜀客棧門前一跪一立的兩個人。
跪著的是他的護衛朔風,麵色焦急地懇求著:“……那女郎必然上了三樓,王爺可否行個方便,帶我上去瞧瞧?”
“朔風,不可打擾齊王雅興。”
那男子尚未開口,謝翎負已溫言出聲。朔風抬頭一望,更是十分忐忑:“公子,屬下無能,弄丟了陸娘子……”
“原來是謝七公子。”輕袍長衫的男子客客氣氣地問:“太子哥哥邀本王來此賞樂,不想遇到了他門口焦急地找一位娘子。不知如今七公子來了,可還需本王幫忙?”
客棧前的燈籠照亮了一雙與太子有些相似的眼睛。
這是順帝的第三子蕭懷彥,也是太子口中即將大婚的主角。這位王爺的母親是位身份微寒的美人,但運氣極好,一夜寵幸後就有了身孕。
不過宮裡講究子憑母貴,他母親不得寵,順帝自然也無視他。
這位殿下生生等到及冠娶親,才被封了王。好在太子殿下仁厚,親自操辦了他的婚事,連歌舞宴飲都事事操心。
但這一切與謝翎無關。
“不勞煩齊王殿下了,不必管她。”謝翎話鋒一轉,微笑道:“宴飲已至尾聲,齊王來得如此之遲,難道不怕太子殿下怪罪?”
“本王也不想。”
蕭懷彥用指節抵了抵鼻梁,笑得苦澀:“隻是太常寺卿不放心女兒,拉著本王在府中聊了又聊,始終不肯放行。本王無意去擾了諸位的雅興,故在此等著向太子殿下賠罪。”
比起時不時露出強勢精明的太子,這位齊王殿下的氣質卻斯文溫和多了。
謝翎頷首:“愛女之心,太子必然能體諒。翎先恭祝齊王殿下得逢佳緣。”
本就不深的交情,點到為止,他起身踏上馬車。
誰料齊王殿下卻輕輕歎口氣:“佳緣……佳緣嗎?不提也罷。不過今日見到七公子,本王倒是想起另一件事。”
“不日就是本王好友的三年忌辰,謝七公子可否容本王去為好友上柱清香?”
抬起眼簾,昏黃的燈火拂在齊王的臉上,他攏袖望著謝翎,眉宇間淡淡愁邑。
永安侯府與這位齊王素來冇什麼交情,談何故人好友?
謝翎撩開車簾的動作一頓,不動聲色:“齊王殿下為何要問我?”
“因為吾友,正是永安侯府的九小姐謝嬋。”
此話一出,謝翎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唇角。
原來是因為她。
太學時候,陸羨蟬的確有著一群狐朋狗友。依稀記得,有次太學比試投壺,這位齊王殿下似乎就站在了陸羨蟬身後。
後來陸陸續續,也見過他們廝混在一起處。
不過如今回到長安,她卻選擇留在他身邊,不曾找過齊王。
“齊王好意,翎心領了,但——”
對上齊王鄭重的目光,謝翎笑了,刹那間猶如雪光凝樹,令人不可逼視間又含著一絲矜傲。
“並無人為謝嬋供奉靈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