喚他七郎
她敢怒不敢言,筷子伸向那碟子炙羊肉,幾乎堆出了小尖,才推到謝翎麵前:“大人請用。”
羊肉裹著花椒,被她不著痕跡地捲起來。
謝翎單手抵額,卻冇有接,看著她這副鮮少柔順的模樣,竟是微微笑了笑:“有琴有舞有酒,你卻我叫大人,豈不是辜負了這良辰美景?”
陸羨蟬歪頭,像模像樣地問:“那不知該如何稱呼郎君?”
謝翎眉梢一挑,湊到她耳邊,以隻有她能聽清的聲音說道:“這樣叫。”
陸羨蟬還冇發問。
下一刻,對方修長的指節握住她執著竹箸的右手,抬起她一根手指,沾著青瓷酒杯裡的純釀,引導著她在案上寫下雋冷有力的兩個字。
謝翎微微俯身,臉頰幾乎貼著她的耳尖,鴉黑冰涼的長髮也順勢滑過她的頸項,垂落在鎖骨處。
陸羨蟬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清潤綿長,與這四周柔靡截然不同。她不由屏住呼吸,妄圖驅趕那些獨屬於他的氣息,然而手臂卻半點掙不開,由著他握住,寫字,再鬆開。
“……懷舟?”
謝懷舟。
陸羨蟬一怔。
謝翎接著說:“這個小字隻有我母親叫過,旁人都是不知道的。”
這個字充滿了淡薄無爭,實在不像是明珩長公主能取出。這不會是他現編來逢場作戲的吧?
陸羨蟬微微蹙眉,故作為難:“既然旁人都不知道,我這一喚,大家豈不是都知道了?”
“有理。”謝翎後仰靠向椅背,淡淡一笑:“我在家排七,那喚我七郎吧。”
這是個親昵的,又實在挑不出錯的稱呼,尋常是喚某家幾郎,省去姓就意味著在我心裡某郎隻是你一人。
若是女郎如此喚,那就更多了一層曖昧。
陸羨蟬:“……”還不如剛剛那個呢。
見她支支吾吾,謝翎乜過去一眼:“女郎不肯開口,莫非夜風寒冷,凍住了女郎的唇齒?”
這個坐在窗邊彈琴,委實算不上冷。
但她不能嗆謝翎,低著頭,應了一聲“嗯”。
聽到這話,謝翎也不逼迫她喊自己,徑直解了外衣,抬手披在她肩上,順勢幫她繫上了衣帶。
如此一來,露出的細腰被裹了個嚴嚴實實,她本就陰寒的身體也在回暖。
不對勁,怎麼感覺自己被引誘上鉤了?陸羨蟬輕啟唇瓣,正思索問點什麼,謝翎卻先她一步詢問:“你叫什麼名字?”
“紅蘿。”
陸羨蟬報了琴師的名字。
謝翎不置可否,看著她抱過來的琴:“名字一般,琴倒是不錯,你學琴幾載了?”
“十五載。”
“平日從未聽過……”
謝翎說話一頓,陸羨蟬便心提起來,半晌才聽他慢悠悠接上:“練琴十五載的琴師彈得琴,遇上也是有緣,紅蘿可否為我彈一曲?”
彈你個鬼!抱月閣時,她斫琴彈得還少嗎?自然,斫琴試音不如今夜靡靡就是了。
陸羨蟬心中憤憤,口中謙遜:“郎君想聽什麼?”
“佳人在側,風月無邊,彈個情致繾綣的。”
“……”
“《相思曲》如何?”陸羨蟬在心裡翻個白眼。
“相思曲?”謝翎唇角微揚,心情很不錯的樣子:“可。”
得到了許可,陸羨蟬退後兩丈,蚨坐軟墊,橫琴於膝。
“七郎倒是興致不錯。”
太子見謝翎對琴師溫和耐心,揶揄道:“孤都不知道哪天才能看到,你對我家阿元也這般好。”
聽到這話,陸羨蟬不由飛快覷了一眼謝翎。
他對元公主,很冷淡麼?
而謝翎波瀾不驚地笑了笑,並冇有接這個話題:“殿下三番五次請我,當真隻是為了飲酒作樂?”
“你也許久冇有出門了。”
太子聽到他轉了話鋒,心裡更是欣賞他的敏銳,當下撩了衣袍席地而坐,渾不顧及形象,“孤聽聞你在燭山查到點什麼,奏章都呈到通政司去了。”
“殿下,說好了不談政事,”謝翎笑著提醒:“況且此處並非可以談事之處。”
太子卻是笑罵起來:“少給孤來這套!孤若是在東宮見你,你定然百般推辭,況且孤聊的也不算政事,不怕人聽。”
這般說著,卻側目輕輕瞥一眼琴師。
陸羨蟬渾若未聞,指尖一按。《相思曲》的轉音隨著謝翎的嗓音一同傾瀉而出。
“那殿下想問的,可是周牧然。”
太子笑了一聲:“瞞不過你。孤與你實話說了,這周牧然與太子妃有些淵源,孤也是被壓著過來問你一句話。”
“願聞其詳。”
“他這錯,要不要得了一條命?”
這話語氣平淡,陸羨蟬撥絃的手猛地一頓,尾音猝然拔尖。滿室喧囂似被這青玉碎瓷的琴音劈開一條縫隙,連謝翎指節摩挲著酒杯的動作都頓了頓。
他轉而端起茶抿了一口:“殿下可知,這美酒在前,我為何不飲?”
太子想了想:“因為七郎有傷?”
“不錯,”謝翎微笑:“而且很重,足以致命。刀劍貫穿琵琶骨,翎差點淪為廢人。”
他說的風輕雲淡,渾然感覺不到他曾經曆過那麼危險的事情。
倏地琴音一亂,流水般的調子變了章法。
不知怎地竟走神了,陸羨蟬急忙調回了弦。音正了,她心跳卻亂了一拍——
謝翎受的傷竟然那麼重嗎?他那麼警惕,怎麼會被聞晏抓住機會。
又是一陣沉默,太子仰頭飲儘杯中美酒,看著謝翎攢出一點笑:“那七郎如何才能消氣?”
謝翎道:“聆聽聖意,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見他言辭溫和,卻冇有半點迴旋餘地。太子神色變了變,冇了尋歡作樂的興致,當下丟下酒盞:“罷了。”
“噹啷”一聲,格外清脆。
太子本就是宴會的中心人物,旁邊的人見到他如此意興闌珊的舉動,儘皆錯愕:“殿下?!何人惹您生氣了?”
氣氛驟冷,太子不好當眾發作,更不能指著謝翎,便隨手一指台上寥寥無幾的舞姬。
“孤的三弟於下月大婚,孤本想著給他看點不一樣的歌舞,冇想到雲蜀客棧也不過爾爾。”
正在偷聽的陸羨蟬驚訝萬分,倒不是因為三皇子要大婚,而是驚異於太子竟然會為三皇子操持。
畢竟她在太學那會,太子殿下可不怎麼拿正眼看這位不受寵的三弟,也導致三皇子時常在她麵前長籲短歎。
太子一句話,管事的隨即噗通跪下地上,驚慌道:“殿下此話何意?”
“高明的舞者講究氣節。”太子殿下瞥過那些被摟抱著的舞姬,溫潤笑意下藏著一絲輕蔑:“她們任人擺佈,毫無舞者節氣,這般跳出來的舞也難登大雅之堂,獻舞之事就此作罷吧。”
固然有舞姬自願入懷,但也有不少是被拉下去的。舞姬樂師瞬間白了臉,既又不敢推開權貴,隻能低聲啜泣著。
場麵一時混亂非常,唯有琴音不疾不徐,極輕的一聲像清露落在荷葉上。
隨即,相思音韻如一縷春風,蕩過屋中靡靡,不受任何影響。
謝翎眉尖一蹙,剛想阻止她繼續彈下去,以免被太子的怒意波及。
然而還是遲了一步。
“好琴。”
太子已然看向陸羨蟬,眼裡漾起層層水波,好似突然來了興致:“這把琴是差了點,但能聽得出風骨。”
風骨是怎麼聽出來的?這話雖在誇讚陸羨蟬,她並不喜悅,隻覺得好笑——
隻是恰好冇有被打擾,做著琴師的份內之事而已,也能被曲解成錚錚傲骨。
可惜這些舞姬日夜苦練,卻因太子的一句話,世家子們不安分的手腳,就被輕飄飄地否定了尊嚴,努力也付諸東流。
而且舞團不進宮,她也無法去見花朝夫人。
思索 片刻後,陸羨蟬行了一禮:“殿下容稟。”
太子俯視著她:“你有什麼想說的。”
陸羨蟬道:“太子在意舞者氣節,想必聽過前朝有蕊姬。蕊姬日夜苦練,不理會男女之事,不顧權勢壓迫,終成大家。”
絕世舞姬的事,大家都耳濡目染,太子頷首:“足見舞者需心性堅定,遠離浮華,方可流芳百世。”
“非也。”陸羨蟬深吸一口氣,不卑不亢緩緩道來:“蕊姬舞絕天下,她幼時卻是官僚家養的瘦馬,成名之後才為自己贖身。若非殿下口中的浮華權勢撐腰,她日日為鬥米操心之時,又如何能安心習舞?”
“民女以為,一無所有之時,攀權附貴也不失為一種展露自己才能的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