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慕之人
長安南賤北貴,東北一帶多為貴族宅院。
靈泉北街正在不南不北的地段,陸羨蟬望著眼前青瓦宅院,算不得高門大院,但也算得上精巧。
但她還是忍不住問:“說好的雲蜀客棧呢?”
朔風抬頭望天:“天真藍,雲真白……好吧,公子在下船前就交代了,將這裡打掃乾淨給陸娘子居住。”
合著雲蜀客棧就是逗她玩呢!
陸羨蟬磨著牙,邁入了宅門裡。一進去,陸靈發生一聲驚歎。
這裡麵飛簷拱鬥,小池花圃,無一不精緻,最妙的是院子裡一扇活花屏,爬滿了應季的蔦蘿藤,開得正灼烈。
陸羨蟬蹙了下眉:“打理得這麼好,這裡經常有人來?”
朔風殷勤道:“這可是公子的私宅,尋常人都不知道此處,陸娘子隻管住下。”
行吧。
話都到這份上了,陸羨蟬隻得捏著鼻子認了,但當下她有個大問題——
冇錢。
寫信的那個人身份特殊,要見一麵的話,需得先去雲蜀客棧買訊息,再花上一大筆銀錢疏通關係。
離開樂陽城太匆忙,她的東西本就不多,連僅有的幾件衣物都是謝翎沿途幫她買的。
埋在墳裡那些東西,她也冇本事飛回去,刨出來賣了。
冇想到會為錢發愁,陸羨蟬一邊用著飯,一邊不住地歎氣。
陸靈以為是自己做的不好吃,安慰道:“大哥哥這裡什麼都好,就是廚房裡比阿姐的臉還乾淨。等我明日去添置點東西,一定給你做頓像樣的!”
朔風端著碗坐在台階上正吃著,一聽這話來精神了:“你們需要什麼隻管跟我說,這片我熟。”
話音一落,身後就安靜了。
朔風轉身,見陸羨蟬把筷子一推,眸子亮晶晶地盯著他。
“陸娘子,”朔風哆嗦著裹緊了衣裳:“我知道我玉樹臨風,但是您可不能看上我,否則……”
公子會殺了他的。
陸羨蟬微微一笑:“我要你的人做什麼,我隻要你的錢。女兒家的東西你未必懂,不如錢給我,我自己去添置。”
朔風鬆了口氣:“也好。您需要多少,我從公子私賬上撥給你。”
有私賬?陸羨蟬心裡有數了,直接伸出一隻手。
朔風不帶猶豫的,直接掏銀子:“五兩銀子我出了。”
然而,那塊銀閃閃的小鼻噶,被陸羨蟬用手指彈了回去。
朔風:“五十?”
陸羨蟬搖頭。
“五百……?”
還是搖頭。
“總不能是五……千吧?”
聽到對方嗓音都顫了,陸羨蟬點點頭,笑眯眯地補充道:“作為零花錢是少了點,不過也勉強夠我用幾天了。”
零花錢?朔風有種頭重腳輕,走在雲端裡的不真實感。
但陸娘子一臉認真,再想到她在燭山對一千兩的不以為然,朔風覺得她是真不覺得五千是多大的數目。
他恍恍惚惚地開口:“我冇權限動用這麼大筆錢,等公子過來我……娘子自己問問罷。”
話音剛落,就聽到陸娘子無不惋惜的輕歎:“那他還怪窮的。”
窮?窮?!
第一次有人把這個詞跟公子聯絡起來。
朔風眼前一黑。
*
斜陽拉出長影,蟬鳴聲越發綿軟無力。永安侯在隨從莫伍的帶領下,穿過院落,來到後院一座鮮少有人踏入的寶殿前。
“他還在裡麵?”
“是的,七公子一直不曾出來。”
永安侯得到這樣的回答,心中不悅至極,抬掌推門,涼風撲麵而來。
一眼看過去,正對門口的檀木架上正擺著孤零零的牌位,血紅的硃砂寫著:大晉故明珩公主之神位。
這是一座祠堂,明珩長公主一個人的英靈寶殿。
永安侯尋常並不願意踏足此殿,幽冷寂靜不說,且每每看到靈位,都會有種蕭明珩在半空中冷冷注視他的錯覺。
但因為皇後下午的一番敲打,他不得不來。
抬眸一望,木架處青年一手籠著寬大的袖袍,一手點上了最後一盞長明油燈。
這就是他要找的人,他永安侯謝長羨的獨子。
其實謝長羨時常疑心謝翎並非親生,因著這位獨子性情實在桀驁淡漠,與年少滿腔熱忱,意氣風發的自己渾然不同。
但當謝翎轉過頭時,謝長羨又打消了這個荒誕的念頭。
燭光盪漾中,謝翎烏眉入鬢,眸若漆晶,舉手抬足濯濯若清泉,皎皎如明月。
雖氣質不同,但的的確確與他謝長羨年少時有著相似的俊美。
謝長羨摒退左右,靈殿僅剩了父子二人。
看了好一陣子,永安侯打破沉默,“我記得你每月十五纔會來這裡,且隻會待一個時辰。”
謝翎也在望著自己的父親,眸色 微動:“離開太久,總要多待一會。”
“上次待這麼久,還是弄傷了燕闕的眼睛。”永安侯彷彿陷入了回憶:“那一次,滿世界都在尋你,你就躲在這裡——”
“父親錯了,我冇有在躲。”謝翎極為平靜地糾正他:“我隻是在告訴母親,我為她教訓了一個出言不遜的紈絝。”
謝長羨一時無言,良久才道:“就算你心中無愧,那你也該知道——你惹禍之後,燕妃娘娘在陛下跟前哭得死去活來,一定要重重懲處你。若非皇後與太子殿下求情,陛下絕不會輕饒你。”
說到這,永安侯頓了一瞬,皺眉看著自己的兒子:“事到如今,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重重燈焰被風吹得搖曳不休,謝翎眼尾一挑,竟漾出些寒意。
“父親見我第一麵,不問我的經曆,亦不問我是否有恙,看來皇後給父親的壓力當真不小。”
謝長羨不怎麼惱怒,也不怎麼動容:“你平日行事自有主意,我便是問你,你又如何會說?至於傷,我亦曾征戰沙場,傷痕累累。”
這一問一答,你來我往,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冷漠,不像是父子,倒像是針鋒相對的政敵。
麵對這般無情的父親,謝翎唇角弧度愈發明顯,似是不想露出絲毫的破綻:“那麼父親以為,我該怎麼做。”
謝長羨深長的眉宇緊鎖:“燕氏勢力日漸壯大,若不趁早與太子結盟,全力扶持太子,後患無窮。”
話音一落,見謝翎仍舊不為所動,他眉頭一擰,無形的壓迫陡生:“我不管你怎麼想的,元公主的生辰宴,你是故意拖延也好,無意錯過也罷,趁早給我去給元公主賠罪!”
一見麵,滿心滿眼都是要折斷他的脊骨。庭院裡的樹冇有按他想象的方向生長,謝長羨就會毫不猶豫地砍斷。
“一個生辰宴,錯過就錯過了,我實在不知為何要賠罪。”謝翎薄薄一哂:“不過賠罪可以,但婚事就此作罷。”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的神情明明毫無變化,永安侯心底卻生出一絲不詳的預感。
“因為我……”
謝翎壓著烏濃的眼睫,定定瞧著他,徐徐溫和道來:“同當年的父親一樣,有了難以割捨的愛慕之人。”
眉眼壓不住一絲譏誚挑釁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