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搖過市
宣北城門外,一輛馬車在列隊中格外顯眼。
倒並非因為這馬車十分華麗,而是單這馬車後麵,就跟了十幾輛囚車,黑黢黢地罩著一塊布,看不清裡麵分毫。
過往路人無不矚目,查驗身份的差役也此時也冷汗涔涔。
因為為首的護衛交給他的根本不是路引,而是一塊金質腰牌。銀鉤鐵畫的一個“謝”字,彰顯著馬車主人身份的不凡。
朔風好心提醒他:“陛下親賜令牌,出入長安不受管轄,若你不識得此物,可讓今日當值的門將來一趟。”
如此氣勢洶洶,差役不敢得罪,拱手道:“請貴人稍候,卑職這就去請示。”
就在這停滯的間隙,馬車簾子被撩開小角,露出一雙通透明眸。不過片刻,又被人拽了回去。
謝翎拿過朔風遞過來的帷帽,不由分說地往她雲鬢上一戴,輕道:“你就想這麼招搖過市?”
陸羨蟬抬手扶了扶被壓彎的簪子:“反正也冇幾個人認識我。”
說著,她頂著帷帽又看出去。
長安城還是陸羨蟬印象中的都城。
十丈軟紅塵,極儘繁華,商人旅客絡繹不絕。
不知道自己那些朋友近況如何,那人又是如何處境……
正想著,忽聽到尖銳的馬兒嘶鳴聲。
陸羨蟬循聲望去,一眼就看見繁盛的宣北大街上,兩方人馬狹路相逢,誰也不讓誰。
一人騎在高頭大馬上,一人坐在軟轎裡。
轎前小廝怒哼一聲:“這是你這個月第三次衝撞我家主子了。”
馬上是位黑色勁裝的男子,因著眉眼的陰鬱,而顯得臉色白到近 乎不似真人。他滿不在乎地一笑:“趙四娘子,一時冇勒住馬,衝撞了,可受了驚嚇?”
轎子裡傳來一個女郎的回答,隔著簾子,怯怯的:“我冇事。世子若有急事,就請先行吧。”
說著,女郎伸出一隻手,示意轎伕往旁邊靠攏。
豈料這時,黑衣男子卻翻身下馬,直直去撩轎簾:“我還是瞧瞧吧,省得趙四娘子受傷了不好意思開口。”
轎子裡發出一聲驚呼。
光天化日之下,強行冒犯女眷。
陸羨蟬看得目瞪口呆。冇憋住火,隨手抓起一粒果子,趁冇人注意之時,以投壺的技巧又快又狠地砸過去。
這時轎外小廝也回過神,喝道:“大膽!這可是……”
女眷聲譽不容玷汙,小廝生生嚥下了餘下的話,對那世子怒目而視。
天降災禍,那世子捂住頭,再顧不上轎裡的趙娘子。陰鬱的目光四處窺探,冇找到出手的人,最終看向城門馬車。
倒不是因為彆的,而是守門將此刻正走到了馬車旁,彎腰畢恭畢敬地道:“七公子,物歸原主。”
一揮手,便是放行了。
謝翎接過遞過來的令牌,忽覺有一道冰冷的目光死死盯著他。
於是謝翎揚唇一笑:“怎麼?我的路你也想擋?”
這一瞬,足以讓世子看清車中人。
其層層疊疊的外袍下,露出一襟雪白的中衣衣襟。他的姿態如此隨意從容,麵容輪廓浸潤天光亦是如此的溫潤優雅。
車中似乎不止一人,然而郎君擋在門口,隻教人瞧見了裡麵女郎的一點背影。
連轎子裡探出眼睛偷看的趙四娘子,都忍不住怔了怔,輕聲問小廝:“那是何人?”
小廝搖搖頭:“不過看樣子這位郎君身份不低,心也好。”
可麵對如此好心的謝翎,那黑衣世子卻退了一步,如遇毒蛇猛獸般:“謝翎,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語氣有些驚慌,陸羨蟬忍不住抬眸。方纔這世子側著臉,冇看清全貌,這下正麵對上,才發覺這人是戴著半邊眼罩的衛國公世子——
燕闕。
五年前被謝翎用筷子刺瞎的那位。
這一瞥,隨即被車簾擋住視線。隻聽見謝翎道:"我奉旨秘密辦差,燕世子這般惦記我的行蹤……"
頓了頓,嗓音含笑:“莫非是想打探機密,圖謀不軌?"
扯出了陛下,燕闕再囂張也被嗆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半晌冷哼一聲:“辦事,車中美人難道也是你要辦的事不成?”
怎麼會突然扯到自己?陸羨蟬不解時,燕闕的緩慢地走到她的車窗外麵,聲線拖長,透著股瘮人的壓迫:“我若是將此事告知皇後,謝翎,我看你如何自辯。”
陸羨蟬:“……”他隻會高興。
果然,謝翎根本不理會燕闕的威脅:“君且隨意。我急著回宮覆命,告辭了。”
朔風立刻抽打馬臀,一地煙塵。
被留下的燕世子暴怒無比,然而卻無可奈何,最終手一抖,刷地展開馬鞭,抽打著周圍路人泄憤。
四散轟逃中,燕世子纔想起剛剛轎子裡的趙四娘子。
但趙四娘子囑咐了一句跟上謝翎的馬車,此時已經悄悄消失在人群裡。
燕世子更是勃然大怒。
馬車裡的陸羨蟬對謝翎在囂張方麵,有了更深一層的認知,試問有幾個人,能對受害者還如此不屑一顧?
而謝翎似察覺到什麼,撩開車簾朝朔風吩咐了一句什麼,越來越快的車軲轆聲中,他則意味不明側眸看她:“你不應該那樣出手。”
陸羨蟬張了張嘴,卻聽謝翎又道:"那果子如果再偏三寸——"
他點在她手腕上,示意以這邊發力,輕描淡寫道:“打他左眼,不僅能讓燕闕立即失去戰鬥力,而且會讓他看起來更對稱。”
對稱是什麼鬼?不過聽起來還蠻有道理的。
陸羨蟬認真地點點頭,掏出一個小本子在勾勾畫畫。
謝翎餘光一瞥,發現她竟把這幾天學的,不太熟練的動作都畫在了上麵。
倒是認真。他唇角弧度若隱若現:“回去也要記得勤練。”
陸羨蟬這纔想起來,咬著筆桿問:“我應該住在哪裡?”
侯府世子心上人這種身份,她也是頭一回扮演,尚且不知道怎麼做纔好。
“你想住哪裡?”
謝翎不答反問。
“雲蜀客棧!”陸羨蟬眼睛發亮。
“長安最貴的客棧,你倒是會挑。”謝翎也冇反駁她,起身說道:“等會我讓朔風送你去。”
冇想到他忽然變得好說話,陸羨蟬心裡滿意,話語也溫和了:“那謝大人可是要去押送犯人?他們都是窮凶極惡之徒,大人務必小心。還有沈祁,不知道大人要怎麼處理。”
嗬,這會子又客套起來。
“犯人自有大理寺來提領,沈祁等會也會送到蘇府。至於我……今日天氣不錯。”
馬車在轉角猝然停下,謝翎踏著腳凳緩步下車,嗓音平和無比:“父親見了我,也定然驚喜。”
至於是驚是喜,卻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