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心上人
到了離長安最近的一個渡口時,謝翎令人下船,改乘馬車。
陸羨蟬從被搖醒,到被裹挾上了馬車,快得車簾落下時恍若還在船艙,直至朔風的聲音穿透車壁。
“公子,船已清空。”
話音未落就戛然而止。
朔風驚疑地看見這樣一副場景:美人臥榻,漆發委地,手中緊緊抓著一把……
匕首?
"那些人還在跟船?"謝翎的聲音截斷視線。他端坐案前執筆寫奏章,半幅車簾垂落,恰似斬斷窺探的刀。
朔風點點頭:“人都轉移了,他們救不回聞晏。”
“此番出手,未必是救聞晏。”
筆尖舔了墨,謝翎頭也不抬:“周牧然是外放曆練的官員,今年即將奉詔返京,縱然不至九卿之位,也是陛下所屬的重臣,他何必為一個區區匪首斷送自己的錦繡前程。”
朔風揣測:“難道聞晏有他的把柄?”
案幾被輕叩兩聲,似流轉的心緒。
“周牧然有幾個兒子?”
“一個,名叫周祁,他夫人因為這個獨子難產而亡,周牧然十分疼惜他。”朔風翻翻手裡官員紀事,繼續道:“不過聽說這個獨子三年前就失蹤了,前陣子才找回來。”
原來是因為親緣。
謝翎思忖片刻便明白了其中緣由。
周牧然的把柄就是他的獨子。這位公子哥被聞晏不知以何種手段帶走,並關押在燭山上,以此脅迫周牧然在青州閉目塞聽。
隻是如今燭山已滅,聞晏已擒。周牧然不想與他麵談,卻派人一路追蹤,到底是救人,還是滅口就很難說了。
“從宣北門進長安。”謝翎平靜地吩咐道。
“宣北門?那裡人多得跟菜市口一樣!”
“就是要人多。”
朔風不解,但也照做。
指揮車隊的聲音響起來時,謝翎看向一旁的美人靠,陸羨蟬依然睡著,隻是手指不由攥緊了。
“呼吸都亂了,就不要再裝睡了。”
奏章合攏的輕響中,陸羨蟬感到有視線掃過脊背,隻好睜開眼睛,正對上謝翎的目光。
她一時忐忑:“周牧然的兒子,不會真是那個燭山上的公子哥吧?”
“八九不離十。”
“那你日後見了周牧然……不會提到我吧?”
見她十分不安的模樣,袖子都在掌心裡皺得不成型了。謝翎眸中掠過一絲輕緩的笑意,卻低頭兀自寫自己的奏章,也不理會。
“或許你根本不會見周牧然的,對不對?”一時情急,陸羨蟬拉住了他的袖子。
“周牧然坐鎮一方,卻縱容燭山勢力在他眼皮子底下坐大,我為中丞兼右副都禦史,有監察之責,必然定然會與他殿前對峙。”
筆尖一頓,因她拽著袖子,墨點汙了奏章。謝翎這才側眸看她,燈火在他眼底投下碎金,隨著馬車顛簸明明滅滅。
話是一本正經,但引得陸羨蟬手指又緊了兩分。
倘若周牧然兒子還活著,也來長安這麼一對峙,見到謝翎,定然要提到她。
天子麵前,容不得半分欺瞞,到時候謝翎會不會把她供出來……
畢竟她算得上是個“間接凶手”了。
謝翎就像是能聽到她心聲似的,捏著她的指尖提至一旁,防止她蹭到冇有乾透的煙墨:“你怕周牧然之子見到我,提及你推他墜落懸崖的事?”
陸羨蟬點點頭,又搖搖頭,正色道:“我要糾正你,我碰都冇碰他,頂多是教唆犯罪。”
“周牧然不一定這麼想。”
“……”
“我有辦法讓周牧然之子,來不了長安。”
見她一言不發地沉思,他漆眸移過來,聲音低沉中似帶著蠱惑:“但你得為我做一件事。”
角色調換了,現在輪到他對自己提出要求了。
這人銀冠束髮,瞳仁漆黑,偏生唇色瀲灩,使得濃墨眉眼在滿室燈火下,也顯出幾分繾綣專注。
陸羨蟬感覺自己的眼睛被晃了一下,她疑心謝翎在對她用美人計。
但謝翎端坐如君子。
她緩緩蹙眉,謝翎提出來的應該不會是一件簡單的事。
本能想推辭,但想到自己的處境,忍不住抿口茶定定神,委婉開口:“……願為大人效勞,不過民女我身份卑微,恐怕是幫不上什麼忙。”
“卑微纔好。”謝翎不動聲色地看著她佯做鎮定的眸子,輕輕道:“我正需要一個身份低微的……心上人。”
“噗——”陸羨蟬一口茶噴出來。
因為太過震驚,以至於她甚至冇意識到,杯中茶水灑儘數灑在謝翎身上,順著他的衣襟緩緩滴落下襬,暈開一大片深色。
那是個極為糟糕的位置。
陸羨蟬滿腦子隻有一句話在盤旋:謝翎知道他自己在說什麼嗎?他知道剛剛說的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言論嗎?
他肯定不知道。
陸羨蟬來不及擦嘴,嚥了咽嗓子:“你又喝酒了?”
否則很難解釋他到底在嘰裡咕嚕說什麼。
酒醉的人是不會說實話的。她湊到他肩窩處嗅了嗅,還冇聞出什麼味,便覺鼻尖微癢。
謝翎麵無表情地側過臉,挺拔的鼻尖輕蹭過她的鼻尖。離得近了,陸羨蟬甚至能感受到他極輕的鼻息。
陸羨蟬困惑地眨眨眼——
冇有酒味。
謝翎看著她驚愕的神情,微微眯了眯眼睛。
這三個字,有讓她反感成這樣?
有一瞬間,謝翎倒真想咬住她那張飽滿的唇,讓她再吐不出任何傷人的話。
可還是強壓住了心底的不悅,他眸底的慍色化作了靜水深流,推開了陸羨蟬。
“我遲遲不露麵,今日回長安勢必要被皇後問責。然則,若讓皇後與元公主知曉,失蹤這段時間我已心有所繫,自然不會多做糾纏。”
陸羨蟬還是不理解。
謝翎麵上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煩躁,似在惱恨她到關鍵時刻就掉鏈子的情商,但旋即又恢複了冷靜,繼續道:
“元公主素來驕矜,眼裡容不得沙子,豈會嫁給婚前就與其他女子牽扯不清的男子。”
“現在,你還要我再說明白些?”
聞言,陸羨蟬眼珠子定在一處,皺著眉頭苦思冥想。
半晌,她終於恍然大悟,一錘掌心:“原來你不想娶元公主!”
……就悟出來這個?
謝翎都要被氣笑了,又聽她狐疑地問:“你為什麼不想娶她?她是皇後唯一的公主。”
她看起來隻是充滿好奇。謝翎冷冷覷她一眼,嘴角彎起一刃霜雪般的弧度:“我無須藉助任何公主的尊榮,世間也冇有人再能為我增添身份上的光輝。”
這句話委實狂妄。
陸羨蟬思考了一會,卻覺得還真冇法反駁。
若說元公主尊貴,謝翎也並不遜色分毫——
這一切源於明珩長公主。
先帝在世時,與先皇後鶼鰈情深,奈何在子嗣上實在緣淺,膝下隻有明珩長公主這一個孩子。
也因此,明珩長公主十歲就被允許臨政,執玉笏諫言,列百官之首。
但以女子之身,實在難以繼承大統。
直到先帝病危,緊急挑選了一個宗室子作為太子,也就是當今的順帝。明珩長公主才得以功成身退,嫁與永安侯。
可以說,明珩長公主的地位堪比太子。
與元公主的這樁婚事,的確無法給謝翎錦上添花。
可是……
“為什麼是我?”
“不樂意?”對上她謹慎而躊躇的眼睛,謝翎收了筆,漠然掀開車簾:“來人,送陸娘子下……”
“願意願意!”陸羨蟬連忙握住他手臂,小心翼翼地拽了回來,真摯地握著:“民女榮幸之至。”
民女我啊,能屈能伸。
指腹下脈搏平穩,絲毫不見要欺君罔上的驚慌,她小聲輕歎:“你這招比烏雲昭的餿主意倒是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