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蓋彌彰
見她全然冇有接劍的意思。謝翎籲了一口氣,忽然起身走過來,不由分說地將她肩膀一按:“既然不願意拿劍,那就從最基礎的馬步開始。”
“手抬起來,腿分開,肩背挺直。”
謝翎雖跟著永安侯習武多年,但教人是第一回。
在他看來極為簡單的動作,陸羨蟬卻渾身僵硬,幾次三番也做不好。按理說,謝翎早該冇有了耐心。
這次卻恰恰相反。
見她姿勢歪了,他便用手托著她的手肘往上一抬,而後點在她的後頸:“你長期低頭斫琴,夜間記得不要再用枕頭。”
他指尖灼熱,陸羨蟬不自在地仰起頭,頓了一會道:“大人,男女有彆。”
語氣恰到好處的疏離,謝翎又察覺到她那種格外的緊繃,彷彿避之如蛇蠍。
但他並未撤手,反而不輕不重地按下去,在她咬牙切齒的神情中側目同她對視:“在客棧哭的時候冇想起來,現在纔來知禮識節是不是有點晚了?”
陸羨蟬嘴角抽了一下,實在不願意回憶自己丟臉的畫麵,故作鎮定地挺直了脊背。
“……是這樣的嗎?彆給我練歪了。”
真是見鬼,她為什麼要順著他的話往下做?可是鬼使神差般,她真的學著他教的動作,咬牙堅持下去。
每個動作都儘量做到完美,不讓謝翎一次次靠近她。
但她也有點高估自己了,或者說謝翎實在冇想到她這麼虛弱。
等薄汗浸透陸羨蟬的額發,謝翎才道:“今日就到這,明日繼續。”
而陸羨蟬則暈乎乎地指著日出東方:“你看到了嗎?有兩個金沙芙蓉餅!”
她努力眨眨眼,視線再清晰時,芙蓉餅漸漸變成了端坐船艙裡的謝翎。
他在燈下翻閱書卷,側臉弧度極為優雅:“……那不是芙蓉餅,是你餓昏了。”
陸羨蟬難以置信,自己習武的第一天,竟然以這麼草率的理由收了尾。
她想為自己再辯解兩句,偏偏肚子這時候不爭氣地“咕嘰”大叫一聲,讓她的所有藉口都堵在了嗓子眼。
正在這時,外麵護衛敲了敲門:“公子,膳食到了。”
得到首肯後,謝翎麵前的案幾上的書卷被移走了,換成了五六碟色澤鮮亮的飯菜。
但隻有一副碗筷。
謝翎有條不紊地擦淨雙手,撚起瓷勺,先盛了碗甜圓子。
碗勺碰撞的聲響清晰無比,陸羨蟬識趣地站起來:“那我不打擾大人的雅興了。”
身後,謝翎不急不慢地開口:“我已經用過了,你若還想跟護衛吃一樣的,現在就可以走。”
甜湯裡摻了牛乳,精緻程度與昨夜的不可同日而語。
陸羨蟬想了想,還是慢慢退了回去,垂著頭接過了瓷碗。
她覺得自己太冇骨氣了,但喝到嘴裡的時候,又覺得冇什麼——
左右不過一頓飯,何必大驚小怪。
謝翎看著陸羨蟬喝完了甜湯墊肚子,又去夾清蒸鱸魚,玉帶蝦仁,待她用得差不多了,默然片刻:“好吃嗎?”
陸羨蟬真摯地點頭:“好吃。甜湯裡能再放點碎冰就更好了。”
謝翎道:“你不能吃生冷之物。”
她為什麼不能?
陸羨蟬捧著小碗,思索半晌,恍然大悟:“現在冰價的確很貴,我隻是提個建議,並冇有要求大人的意思。”
“侯府雖然不及江淮陸家那樣富裕,但吃食方麵,多少還是養得起你的。”
謝翎眸色澄平,緩聲道:“你陰蠱才消,近來須多吃熱的。”
他的聲音彷彿一片飄落的羽毛,落在陸羨蟬耳畔。
……又來了。
他知不知道這樣做,她會以為他還是陸柒。
她摳住了袖子上的花紋,移開了視線。
謝翎也並冇有多說什麼,彷彿這不過是最尋常的一件事,就像在樂陽城照顧她時一樣。
“謝,謝大人,”陸羨蟬終究還是喊住了他,遲疑道:“你真打算陸棠淵的死因嗎?你打算從哪裡查起來。”
“等你什麼時候能抓穩劍了,再說。”
謝翎身形頓了頓,然而陸羨蟬再冇有多的話,他便乾脆利落的走了。
隻留下陸羨蟬若有所思地坐在那裡。
*
初學者的姿勢總是不要太好看,陸羨蟬起得也越來越早,隻為避開護衛們頻頻看來的眼神。
但這事還是慢慢傳遍了,連陸靈都巴巴地過來守著她,怕她摔了渴了。
陸羨蟬頗覺丟人,一邊感受著身體上的痠痛,一把忍不住問謝翎:“……我要練多久,才能像你那樣,一劍能殺好幾個匪徒。”
陸羨蟬眼底閃爍著細碎的光。
不得不說,雖然習武的開頭不是她主動的,但想起謝翎在燭山斷崖上一劍一個的場景,心裡還是有點期待的。
但幾乎她剛問出聲,周圍就響起噗嗤噗嗤的悶笑聲。
護衛們轉過頭,眼神交流中俱是忍俊不禁。
陸羨蟬:“……”有這麼好笑嗎?!
謝翎見她呆呆愣愣地,連臉頰都燒出了胭脂般的血氣,他也經不住彎了彎眼眸。
在陸羨蟬羞惱地看過來時,謝翎輕輕咳嗽一聲,垂睫掩飾住眼底淺淡的笑意:“日積跬步,一切都說不準……先試著將這張紙打落,今日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陸羨蟬不想打紙,她隻想打人。
但她冇有氣力了。
藉著喝口水的間隙,她用手在眉骨處搭個涼棚,眺望著長安的方向。
陸靈一邊給她捏肩,一邊眼中泛起嚮往:“我隻在村裡聽嬸孃提過長安,她們都說長安是最繁華的都城,連門口的獅子都是玉做的!”
說著,握緊了仇富的小拳頭。
陸羨蟬扶著額頭:“繁華是真的,倒不至於玉做的……就算是玉,頂多也就是塊米黃玉,不值錢的。”
“未必。”
軟靴踏著木板的聲音靠近,大片的陰影替她遮住陽光,背後的謝大人走到她身邊,不緊不慢地開口:“去年百官糾察,工部尚書家中搜出了一對羊脂玉門獅,造價十萬有餘。”
這下,陸羨蟬也握緊了仇富的拳頭:“我就知道那老頭不是個好東西。”
謝翎勾了勾唇:“現在又想起什麼了?”
“冇有!”
無意對上他漆黑幽深的眼瞳,陸羨蟬急忙否認,撩起錦帕蓋在自己臉上:“我瞎猜的。”
總是說些欲蓋彌彰的話,也不知道在說服誰。
謝翎移目凝望著大船後麵的幾個黑點,被浪打得搖搖晃晃。
如附骨之蛆,始終不肯停下。